民國十四年·冬·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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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是誰的貓?” “還有誰的?”志高拍拍身上灰塵:“王老公的。

    ” “王老公?” “悟,這三老公,我一見他跟他那堆命根子,就肝兒顫。

    ”志高撇撇嘴:“他老像如孩子似的,摸着貓,咪喚眯喚,嘿,娘娘腔!” “還他貓去吧。

    ”懷玉道。

     志高眼角掃他一下:“還什麼貓?你不練字?你爹讓你練字,你倒躲起來練功S現在又不練功,練還貓給王老公。

    ” ‘專老早走了,”懷玉得意:“叫我掌燈前回去,看完‘打鬼’才練字。

    今兒個晚上有得勤快。

    ” “好了好了,還給他。

    說不定他找這黑臭屎蛋找不着,哭個烯裡花拉。

    ” “喂,王老公是誰?”丹丹扯住志高,非要追問:“是誰?” “我不告訴你。

    ”志高捏着嗓子學丹丹。

     懷玉也不大了然,他隻道:“爹說,他來頭大得很,從前是專門侍候老佛爺的。

    ” “老佛爺是誰?” 老佛爺是誰,目下這三個小孩都不會知道。

    畢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兒了。

     别說老百姓,即使是紫禁城中,稍為低層的小太監,自七歲起,于地安門内方磚胡同給小刀劉淨身了,送入宮中,終生哈腰勞碌,到暮年離開皇宮了,也沒見過老佛爺一面呢。

     王老公來自河北省河間府,三代都是貧寒算卦人,自小生得慧根,可是謀不到飽飯,父母把心一橫,送進宮去。

     “淨身”是他一輩子最慘痛的酷刑,他從來不跟人家提起過。

    而他的慧眼失機,也從來不跟人家提起過。

     他最害怕這種能耐給識破了,一直都裝笨,以免在宮中,容不下。

    當然又不能太笨。

     為什麼呢? 那一回,他曾無意中給起了個卦,隻道不出三年清要亡了。

     不知如何傳了出去…… 老佛爺聽說了,要徹查“不規”的來源。

    她刑罰之殘酷,駭人聽聞。

     沒有人知道王老公這專門侍候老佛爺膳食的太監會算卦,他隻管設計晚餐,埋首精研燕窩造法:燕窩“萬”字金銀鴨子、燕窩“壽”字五柳雞絲、燕窩“無”字白鴿絲、燕窩“疆”字口蘑肥雞湯……在夏天,一天送三百五十個西瓜給慈禧消暑。

    此人并不起眼。

     老佛爺查不出什麼來,便把三十六個精明善道,看上去心竅機靈的太監給“氣斃”了。

    用七層白棉紙,沾水後全蒙在受刑人的口鼻耳上,封閉了,再以杖刑責打…… 自此,王老公更笨,也更沉默了。

     —一直挨至清終于亡掉。

     果然,在兩年零十個月後,清室保不住了,他算準了。

     皇朝覆滅,大小太監都失去了依憑。

    有的從沒邁出宮門一步,不知道外頭的世界。

    王老公出紫禁城那年,捐出一些貴人給他的值錢首飾,故得以待在雍和宮養老。

    廟内的大喇嘛,因有曾指定當皇帝的“替身”,每當皇帝有災病時,由她們代替承當,故地位尊貴,大喇嘛要收容他了,王老公一呆二十年。

     懷玉先叩門。

     “誰呀?”一個慢吞吞的,陰陽怪氣的聲音在問。

    像不甘心的女人。

     “我,懷玉。

    ”懷玉示意丹丹把貓抱過來:“王老公您的命根子野出去了。

    ” 門電呀一開,先亮出一張臉。

    白裡透着粉紅,半根胡碴子也沒有,布滿皺紋,一把一招,就像個顔色不變擔風幹了的豬肚子。

    粉粉的一雙手,先接過貓,翹起了小指,缺水的花般。

     貓在他手裡,直如一團濃濃黑發,陷入白白枯骨中,永不超生。

    貓“味喚——”一叫便住嘴,聽天由命。

    說不出來反常的溫馴,再也不敢野了。

    仿佛剛才逃出生天是個夢。

     志高努嘴,丹丹往裡一瞧。

    嘩,一屋子都是貓,大大小小的貓,在黯室中眼眸森森。

     丹丹乍見滿屋壓壓插插都是貓的影兒、貓的氣味,不免吃了一驚。

    還聽王老公像個老太太似的,教訓着:“你到處亂竄,不行的,老公要不高興了,往哪裡找你好?以後都不準出去!” 黑貓掙紮一下,縱身進出他手心。

     王老公意猶未了,以手拍着床鋪,道: “來來來。

    ” 它認命了,無奈地隻好跳上床。

    王老公一手緊扣貓,一手掀開被窩,裡頭已有兩頭,都是白的、矜貴的,給他暖被窩。

     從前他給大太監暖被窩、端尿盆子、洗襪子……這樣過了一生。

    如今貓來陪伴他,先來暖被窩,然後他便悠悠躺下,縷述他的生平,那不為人知的前塵。

    多保險,它們絕對不會漏洩。

     王老公是寂寞的。

     “懷玉,怎的叫你來聽故事你也不常來?”正說着,已暗喝:“志高你這小子,你跟困兒糊弄什麼?” “王老公,這貓好像不對啦。

    ” “别動,它困了。

    ” 丹丹道:“它哭呢。

    ” 王老公顫巍巍邁過來:“什麼事直哼哼?暧?” 原來那麻布袋似的小貓,腳底心傷了,有刺。

    王老公眯康着眼,找不到那刺。

     懷玉過來,二話不說,給拔出來。

     “哎呀,你真笨。

    要磨爪子就到這來磨,”王老公心疼地罵:“來這,記住了。

    算是的,告訴你們,貓的爪子絕對要磨,如果不磨,爪子太長了,彎曲反插到腳底心,就疼,無法行走。

    ” 他把麻貓領到一塊木闆處;“認得嗎?别到外面去磨,免得被什麼柱子本條給刺上了。

    以後都不準出去!” 麻貓惟有敷衍他,好生動一下。

    王老公滿意了。

     人與首,生生世世都相依為命。

    他習慣了禁煙,與被禁锢。

     “不準出去,倒像坐牢似的,王老公,怎不買個柳條籠子全給關起來?您習慣貓可不習慣。

    ”志高看不過。

     王老公馬上被得罪了。

     他裝作聽不見,隻對懷玉道:“懷玉你别跟人到處野,要定心,長本事,出人頭地。

    常來我這,教你道理。

    ” “我還要幫爹撂地攤呢。

    ”懷玉門: “好久沒見您上天橋去了。

    過年了,明兒您上不上對 “這一陣倒是不大樂意見人、見光。

    ” 忽地,在志高已忘掉他的無心之失時,王老公不懷好意地明陰地一笑:“志高,你娘好嗎?” 志高猛地怔住,手中與貓共玩的小皮球便哆哆哆地溜過一旁,他飛快看了丹丹一眼。

    丹丹沒注意,隻管逗弄其他的貓。

     志高寒着臉:“我沒娘!” 王老公仿似報了一箭之仇,嘻嘻地抿了捐,像頭出其不意抓了你一痕的貓,得些好意,逃逸到一旁看你生氣。

     懷玉冷眼旁觀這一老一少,不免要出來支開話題,也是為了兄弟,在這樣一個陌生小姑娘跟前,他義氣地: “王老公,您不放貓去通道,一天到晚捧着,它們會悶死的。

    ” “上兩個月剛死了一頭,聽說給理在沿山呢。

    ”志高這到機會反擊:“多麼可憐。

    ” “你這小子,豁牙子!” “老公老公,我問呢,明兒您上不上天橋去?”懷玉忙道。

     “不啦,給人合婚啦,批八字啦,也沒什麼。

    都是這般活過來的,都是注定的。

    活在哪裡,死在哪裡。

    唉唉,算來算去,把天機說漏兜兒,掙個大子兒花花,沒意思。

    以後不算啦。

    ” “人家都說您準呢。

    ” “算準了人家的命,沒算準自家的命,”王老公輕歎一聲,尖而寒的,怨婦一樣:“我這一生,來得真冤枉,都是當奴才,哈腰曲背。

    沒辦法了,現世芳,也隻好活過去,隻有修來世。

    唉,我可是疼貓兒,看成命根子一樣。

    ” 志高頓覺他對王老公有點過分了: “您老也是好人。

    ” 丹丹隻見兩個大男孩跟一個老太太似的公公在談,中途竟唉聲歎氣,一點都不好玩。

    懷中的貓又睡着了,所以她輕輕放到床上去,正待要走。

    呀,不知看“打鬼”的人散了沒有,不知叔叔要怎樣慌亂地到處找她。

    一躍而起: “我走了。

    ” 說着把一個竹筒給碰跌了。

     這竹筒是煙黃的,也許讓把持多了,隐隐有手指的凹痕,這也是一個老去的竹筒,快将變成鬼了。

    所以站不穩。

     竹簽撒了一地,布成橫豎斑駁的圖畫,脫離常軌的編織,一個不像樣的,寫壞了的字。

     丹丹忙着掇拾,志高和懷王也過來,手忙腳亂的,放回竹筒中去。

     “這有多少卦?”志高問。

     “八八六十四。

    ” “竹簽多怪,尖的。

    ” —一孩子不懂了,這不是竹,這是“著”。

    它是一種草,高二三尺,老人家取其下半莖來作塞蔔用。

    它最早最早,是生在孔子墓前的。

    子曰……。

    所以十分靈驗。

    王老公就靠這六十四卦,道盡悲歡離合,哀樂興衰。

    直到他自己也生厭了,不願把這些過眼雲煙從頭說起。

    以後不算啦。

     “給我們算算吧?”懷玉逼切地央求:“算一算,看我們以後的日子會不會好?我不信就是這個樣子 “老公,您給我們算?最後一次?”志高示意丹丹: “來求老公算卦,來。

    ” 三人牽牽扯扯,搖搖曳曳,王老公笑起來。

    撒嬌的人,跟撒嬌的貓都一樣。

    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

    這些無主的生命。

    現世他們來了,好歹來一趟,誰知命中注定什麼呢? 誰知是什麼因緣,叫不相幹的人都碰在一起。

    今天四個人碰在一起了,也是夙世的緣份吧。

     王老公着他們每人抓一枝。

     丹丹閉上眼,屏息先抓了一枝。

    然後是志高,然後是懷玉。

    正欲遞予王老公時,橫裡有頭貓如箭在”弦,随地觑個空子,奔竄而出…… “哎呀!”丹丹被這殺出重圍的小小的寂寞的獸岔過,手中若草丢到地上去。

    因她一閃身,挨到懷玉,懷玉待要扶她一把,手中若草丢到地上去。

    志高受到牽連,手中的着草也丢到地上去。

     一時間,三人的命運便仿似混饨了。

     “又是它!”丹丹眼尖,認得那是在萬福閣大佛殿上竄過的黑貓。

    ——真是頭千方百計的貓。

     “老公,我幫你追回來。

    ”丹丹認定了這是與她親的,忘了自己的卦。

     王老公道。

    “由它吧。

    ” “您不是不準它們出去嗎?”志高忙問。

     “去的讓它去,要留的自會留。

    ” “它會回來的。

    ”丹丹安慰老人。

     懷玉望着門縫外面的,堂堂的世界: “對,由它闖一闖,要是它找不到吃的,總會回來。

    找得到吃的,也綁不住它吧。

    ” 懷玉省得他們的卦。

    拈起三枝蓄草,遞向王老公。

     “來,老公,給我們說說,我們本事有多大?”懷玉澄澄的眸子,滿是熱切期望,仿佛他是好命,他的日子光明,他覺得自己有權早日知道。

    目下還未到開顔處,綢綴一下,也就高升了。

    他心中也有願呀。

     志高丹丹湊上一嘴:“說,快說呀。

    ” 王老公搖首,隻道:“看,都弄糊塗了,這卦,誰是誰的?來認一認。

    ” 三人認不清。

     “不要緊,您都一起說了,我們估量一下是誰的命?” 算卦的老太監閉上眼睛。

    啊,黃昏籠罩下來了,疲倦又籠罩了他,他有點蔫不卿的,委靡了。

    隻管把玩手中的卦,十分不耐煩。

     “不算了。

    年紀輕輕的,算什麼卦?”王老公說。

     “老公騙人,老公說話不算數!” 三個孩子都氣了。

     老人鬧不過,推了兩三回,終妥協了: “好好好。

    我說,我說。

    不過也許要不準的一 “您說吧,我們都聽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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