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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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衙門的前後門,不許左兵進人。

    他自己衣冠整齊,坐在大堂上。

    他認為自己畢竟是封疆大臣,倘有亂兵進來,他可以以總督的身份禁止他們随便在總督衙門中殺人、放火、搶劫。

     這時候情況愈來愈緊急。

    附近的街巷中到處都在搶劫,都在放火。

    亂兵們紛紛向總督衙門院中射箭。

    有一支箭“嘣”的一聲落在何騰蚊面前的案上。

    他的左右大驚,勸他趕快進到别處。

    何騰蛟氣憤已極,将生死置之度外,目光炯炯地瞪大眼睛,猛一頓足,冷冷一笑,說道: “我身為封疆大吏,連我的總督衙門尚且不能保護,何處可以逃避?今日要死就死在這裡,不用躲避!” 亂兵們來敲打前後門,差不多要破門而人。

    他手下人都來向他禀報,問要不要開門,倘不開門,亂兵破門進來,将同歸于盡。

    他嚴禁開門,說: “派人去告訴左良玉,不許他的亂兵沖進總督衙門!” 可是他的手下人無法走出衙門。

    正在這時,亂兵從後院翻牆而人,自己将前後門打開。

    有一群亂兵擁到大堂前邊進行搶劫。

    何騰蚊正要呵止,忽然有一将官從大門進來,直奔大堂,對他匆匆行禮,說道: “末将奉甯南侯爺之命,請總督大人到船上一晤,有重大國事相商。

    ” 何騰蛟說:“甯南侯今日這樣做事,還有什麼話同我商量?本部院堅決不去!” 末将說道:“大人不去南京,甯南侯爺并不勉強,隻是想同大人見見面,說一句話就分手了。

    難道大人連說一句相别的話都不肯聽嗎?” 何騰蛟看見這将官和士兵一個個滿臉兇氣,知道不去恐怕不行。

    想道:去吧,見了甯南侯,當面力争吧。

    為着防備萬一,他将總督印暗中交給一個心腹家奴,囑咐了幾句話,然後上轎而去。

     他的轎子還沒有走出總督府的大門,府中各處已經開始遭劫,婦女們一片啼哭聲和哀叫聲。

    何騰蛟在轎中歎了一口氣,毫無辦法。

    他的一大群奴仆、家丁、親信幕僚和屬吏,或騎馬,或步行,跟在轎子後面,一起往江邊走去。

    左營來接他的人也在前後護定,防備他中途走脫。

     何騰蛟在漢陽門碼頭下轎,立刻被左夢庚、黃澍等一群文武迎到船上。

    這時月光很亮,船上紗燈高照。

    左良玉拱手立在船頭,等他上船以後,互相施禮,步人官艙。

     左良玉說道:“總督大人,事前沒有時間同大人商量。

    今日良玉為國事匆匆東下,請總督大人同我一起前去南京,路上随時請教。

    到了南京以後,更要一切聽從大人主張,請大人萬勿推辭。

    ” 何騰蛟說:“侯爺前去南京,聲言要‘清君側’。

    但這樣大事,請萬萬三思而行,不可魯莽造次。

    千秋功罪,決于此時,豈能随便舉動?” 左良玉說道:“皇太子如今在南京獄中,生死就在眼前。

    良玉身為大将,蒙先皇帝隆恩,封為候爵,鎮守一方。

    太子存亡,良玉萬難袖手不問。

    區區此心,想大人十分清楚。

    如今馬、阮禍國,太子生命旦夕不保,良玉如何能夠忍心不問?大人又如何能夠忍心不問?所以良玉思忖再三,決定往南京去,請君側,除奸臣,保護皇太子不被殺害。

    ” 說這話的時候,左良玉非常激動,眼淚不覺滾到臉頰上。

     何騰蛟說:“南京盛傳有太子從北京來到,朝臣與民間有人信以為真,有人認為是假。

    你我遠在武昌,如何能知道底細?此事不可魯莽,等事情清楚以後你再決定不遲。

    ” 左良玉冷笑說:“等到事情弄清,皇太子已經不在人世,再想救他就遲了。

    ” 何騰蛟慷慨勸說:“目前闖賊大軍東來,已經過了長江,武昌、嶽陽震動,此系燃眉之急。

    滿洲人追在闖賊之後,不久也要來到武昌。

    如果侯爵率大軍東下,武昌豈不白白地送給流賊?流賊目前已經是驚弓之鳥,慘敗之餘,決非滿洲人的對手。

    滿洲人來到以後,将流賊或趕走,或消滅,之後就會以武昌為立足之地,東下九江,南去長沙。

    那樣的話,國家最後一線生機也就完了。

    侯爺,你可曾深思熟慮?” 左良玉說:“目前救太子,清君側要緊。

    隻要太子不死,奸臣清除,南京朝綱有了轉機,消滅流賊,抗拒胡人,都有辦法。

    南京混亂,烏煙瘴氣,不惟不能消滅流賊,也不能抗拒胡人。

    本爵去南京之事已經決定,今晚三更就要開船,請大人不必再回總督衙門,就留在船上,一同東去,共行救國大事,本爵也好一路上随時請教。

    ” 何騰蛟知道走不脫了,說道:“既然如此,請侯爺另外給我一隻大船,随在侯爵大船之後。

    若有事商量,我随時可以過來。

    ” 左良玉想了一下,看見黃澍對他使眼色,就點頭說:“這樣也好,我這大船上人多,也亂,另外給你一條大船,你的随從人員和仆人都跟你在一條船上。

    倘若一隻大船不夠,再給你幾隻大船也可。

    ” 何騰蛟在心中決定,堅決以一死保全名節,單獨要了一隻大船,跟随在左良玉的一隊大船之後。

     三更時候,左良玉的大軍,帶着擄掠來的婦女和無數的财物,一營一營地乘船東下。

    江北岸還有步兵和騎兵從陸路東下。

    左良玉和他的親信文官武将以及中軍将士,一共三四百隻帆船,差不多到黎明時候才拔錨東下。

    他們走過之後,才是何騰蛟的幾隻大船。

    後邊又有許多大船,是左良玉的殿後部隊。

    左良玉知道他的部下紀律很亂,擔心将士們會沖犯了湖廣總督,命人在何騰蛟的大船上豎起一面白綢大旗,上面用朱筆寫着三個大字:“制軍何”。

    跟随何騰蛟的人原來就帶着他的官銜紗燈,如今四盞很大的紗燈也懸在船頭。

    左良玉又怕何騰蛟逃走,特命一個姓李的遊擊将軍帶了四名兵了,上到何騰蛟的大船上,名為照料,實為守衛。

    何騰蛟自己的文武親随,隻有兩個仆人同他上船,其餘的都被他拒絕了。

    他的那些不能上船的文武親随和奴仆家了不忍見他獨自往南京去,于是便從南岸陸行;一些高級幕僚隻好仍回總督衙門另想辦法。

    走在南岸的人們現在都騎着馬,他們隻要望見大船上那四盞寫有總督官銜的紗燈,就感到放心。

    但是走了不遠,天漸漸明了,江面上的晨霧起來了,隻看見每條船上都有紗燈,官銜全被霧遮住了。

    又走了一段,霧氣更大了,連船也看不清楚,隻看見衆多的紗燈在江面上向東而去,每盞紗燈隻有一點昏黃的光。

    可是何騰蛟的親随們仍不肯離開,打着何騰蛟的旗号,在南岸繼續東行。

     當何騰蛟的船将到陽邏的時候,霧氣慢慢消散了,水面上雖然還飄動着薄霧,但是遮不斷視線。

    何騰蛟走出船艙,站在船頭,舉目觀望岸上形勢,心中十分難過。

    大好河山,不久将落人胡人之手。

    三百年大明江山,從此沒有一點挽回的希望了。

    他越想越難過,越痛恨左良玉和他周圍的一班小人和無知将領,他們隻知為自己争權奪利,全不為國家着想,不為中國萬民着想。

    左良玉派來的那個遊擊李将軍小心地跟在他背後,表面上是畢恭畢敬地伺候,暗中則防備他投江自盡。

    何騰蛟完全明白這位李将軍的心思,越發裝做閑看江上形勢,還念了一句蘇東坡的名句:“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随即他回過身來,對李将軍說道: “你去把我外面披的一件衣服拿來,船頭上風更涼了。

    ” 李将軍趕緊彎身走人官艙去取總督大人的衣服。

    而正在這時,何騰蛟恨恨地說道: “哼,我是封疆重臣,豈能跟着你左甯南背叛朝廷,置國家存亡于不顧!”說罷,縱身跳人江中。

     船夫驚慌大喊:“救人!救人!總督大人投江了!” 當下就有兩個人跳下江水來救,但是春水方漲,水流湍急,加上江面上又起了風,風急浪湧,跳下去的船夫沒有能将何騰蛟救上來。

    他們又回到船上。

    船上所有的人,包括何騰故的兩個仆人都站在船頭,望着洶湧的長江,望着薄霧籠罩的滔滔江流,有人呼喊,有人痛哭。

    那位守護何騰蛟的遊擊将軍看見何騰蛟救不上來,連一點影子也看不見,知道左良玉必會殺他,說道:“總督投江,我也不再活了!”随即跳入江中,很快地滾人船底,沒有再露出來。

    何騰蛟的兩個仆人,見主人為國盡節,放聲大哭,也要自盡,被船夫們死死地抱住,拖進艙中。

     左良玉很快得到禀報,不由得深深地歎息一聲。

    何騰蛟跟他原是同仇敵忾的人,竟這樣不同意他去“清君側”,使他對前途增添了無限的煩惱和憂慮,登時倒在床上,感到病情不妙,傳喚侍醫前來。

    他在心中亂想,前途是吉是兇?何騰蛟死了沒有?還有救沒有呢?……于是他下令所有東去的船隻,都随時留心漂浮下去的屍體,隻要是漂浮下去的屍體,必須打撈起來,看是不是湖廣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