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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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開始有點像祝壽的酒宴了。

     當唱到最有趣的時候,左良玉又想到去南京“清君側”和搭救皇太子的大事,心中猛然很煩,擡起頭來望望唱沔陽漁鼓的姑娘,又向所有的營妓們掃了一眼,咳嗽一聲。

    他的咳嗽雖然并沒有用力,聲音一點也不響亮,但在人們聽起來,卻十分威嚴。

    立刻,唱漁鼓詞的停下了。

    全體伺候飲酒的營妓都感到驚駭,交換眼色,不知所措。

    随即左良玉的一位中軍副将悄悄地向帶頭的營妓使個眼色,擺擺下巴。

    營妓們攜帶樂器,不聲不響地退出節堂。

     酒宴又繼續片刻,筵席上很少說話,更無笑聲。

    仆人們輕腳輕手地送上美味佳肴,又輕手輕腳地将别的盤碗撤走。

    左夢庚同幾位大将互相交換眼色,然後都向柳敬亭使眼色。

    柳麻子躬身走到左良玉身邊,小聲嘀咕幾句。

    人們都佩服他善于辭令,但沒有聽清他說的什麼話,隻見左良玉微微一笑,輕輕點頭,命平賊将軍左夢庚陪文武官員們開懷暢飲,随即起身走了。

     左良玉為着喜歡清靜,單獨住在節堂後面一個偏院裡。

    這院子上房五間。

    由擅長書法的幕僚題了一個匾額,叫作“毋忘齋”。

    崇祯活着的時候,左良玉桀骜不馴,常常不聽調遣,隻是因他手握重兵權,崇祯才不能将他治罪。

    崇祯又恨他又得依靠他,不得已封他為平賊将軍,封他為甯南伯,封他為甯南侯。

    可是崇祯死了以後,左良玉卻很自然地産生了一種懷念故君的感情。

    他曾經按禮制為大行皇帝服孝二十七天,跪在崇祯的靈位前放聲痛哭,哀動三軍,俨然是一個少有的忠臣。

    為着不忘先皇帝的大恩,不忘為先皇帝盡忠報仇,他請幕僚為他寫了這三個字的匾額。

    小院中還有十幾間廂房,住着他的幾個親信将領和一部分衛士、家丁、奴仆。

    自從他夫人在河南死去以後,他很少接近女色,雖然也有兩三個美妾,但他不願同她們住在一起,自甘孤獨。

    人們見他經常“塊然獨處”,可是沒有人敢多勸他改變這種生活方式,隻有柳麻子帶着開玩笑的口氣勸過他,見他搖搖頭,也就不敢再說了。

     這天夜間他睡到床上,起初還在想着何時前往南京的事,後來就睡着了。

    到了黎明時候,他被叫醒來。

    兒子左夢庚站在床前,向他禀報說: “李自成大軍過江了,前鋒已經到了嘉魚。

    ” 左良玉吃了一驚,但表面上十分鎮靜,慢慢地問道:“李賊是從哪裡渡江的?怎麼會前鋒已經到了嘉魚?” 左夢庚回答說:“昨夜三更時候,得到緊急探報,不敢驚動大人,現在才來禀明。

    該賊是從-洲鎮渡江的。

    我們守-洲鎮人馬不多。

    冷不防流賊從那裡渡過長江,占領了-洲鎮,一路向嘉魚前去,一路向鹹甯前去。

    如今鹹甯和蒲圻告緊。

    ” 左良玉罵道:“他媽的,擾亂了老子的大計!” 左良玉的人馬揚言有五十萬,實際隻有二十萬,真正能夠作戰的将士不過十萬,而且大多是近兩年來新招降的烏合之衆,戰鬥力很弱。

    近幾天來,左良玉隻以為李自成的大順軍主力部隊已經從漢水北岸向東進兵,将要進攻孝感,遊騎指向黃岡,另一支從黃陂窺測漢陽。

    卻沒有料到由漢江北岸向東一天天逼近孝感和黃陂的大順人馬隻是虛張聲勢,實際上劉宗敏親自指揮一支人馬,船隻在後,騎兵在前,并不聲張,于三月十五日到了潛江與沔陽一帶,秘密地進到沙湖,探明長江南岸左良玉的人馬不多,防守松懈,遂于三月十八日派張鼐等人率領少數步騎兵突然乘船渡過長江,占領-洲鎮,又擊潰了左良玉的部将馬進忠和王允成二人分駐在金口附近的少數步兵。

    大順軍的人馬并沒有敢直接進攻武昌,而是分兵兩路,一路占領嘉魚,一路轉向鹹甯一帶,好像要去占領嶽陽。

    一時之間,局勢突變,武昌和嶽陽二地大為驚慌。

     其實,大順軍從-洲鎮渡江的隻是先頭部隊,不過兩三千人,随後又增加了一兩千人。

    原來大順軍并沒有計劃從這裡渡江,既然-洲鎮左軍空虛,就趕快乘虛渡江,虛張聲勢,看一看左良玉的動靜。

    實際上劉宗敏的大軍和上千隻大船運載的糧食辎重都還沒有趕來,停留在漢江的嶽口和仙桃鎮一帶,而一部分騎兵留在長江北岸,防備從襄陽出動的滿洲兵追趕前來。

    當大順軍占領了-洲鎮的時候,李自成尚在荊州。

    劉宗敏立刻派飛騎前去禀報,請李自成迅速率領荊州、夷陵和荊門一帶的人馬沿長江東下,并力攻占武昌,免得清兵追來以後,上遊的大順軍和仙桃鎮、沔陽這一帶的大順軍被截為兩段。

    這完全是偶然的決策,不意造成了新形勢,局面就按照這新形勢向前發展。

     左良玉的部将們都已經準備好往南京去“清君側”,不願意留在武昌同李自成作戰。

    黃澍更力勸左良玉前去南京,舉行“廢立”大事,然後号召天下,回師“剿滅流賊”,憑長江天險,抗拒清兵。

    左良玉雖然有了七八分決定,可是還不免有些憂慮,因為自古不論是“兵谏”或進行“廢立”大事,倘若名不正,便成了千秋罪人,且有滅族之禍。

    從目前來說,必須有一些有聲望的大臣來贊同他這一舉動。

    如今跟他同住一城的最有聲望的大臣是湖廣總督何騰蛟。

    這事情他沒有跟何騰蛟商量過。

    倘若何騰蛟能夠贊同他的主張,一起到南京去,他将更是師出有名,更能号召天下。

    單單是武将行動,許多人心中不服。

    所以他還在猶豫不決,一面對将領們表示同意往南京去“清君側”,一面又打算派出一支人馬去奪回-洲鎮,将鹹甯和嶽陽之間的這一支大順軍包圍殲滅。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左夢庚和澍渤。

    左夢庚和黃澍都大不以為然,說是那樣必将分散兵力,而且會使南京有備,不如立刻動身,救太子義無反顧。

    至于何騰蛟嘛,十分好辦。

    他是文臣,手中無兵。

    如果同他商議,他必然反對;不如将他劫持上船,迫使他同往南京。

    左良玉仍然猶豫,搖搖頭,揮手讓他們退出,說道: “你們讓我再想一想,這樣大事可要三思而行啊!” 黃澍同左夢庚都明白左良玉可能會不久人世,必須趁甯南侯活着時候到南京進行“廢立”,才能夠穩掌朝綱。

    他們又一次商議之後,僞造了一封“皇太子”在南京獄中寫給左良玉的“密谕”。

    這是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道: 皇太子手谕:甯南侯速來救我,遲則無及。

     他們把這個僞造的“皇太子手谕”送到左良玉面前,說是皇太子在獄中收買了南京錦衣衛的人,秘密地送來武昌。

    左良玉畢竟是個武将,信以為真。

    原來他知道“皇太子”在南京獄中受到非刑拷打,死去活來,心中就很難過。

    如今看了密谕,不覺大偷,哭着說: “不救皇太子,誓不為人!” 于是在三月二十一日,召集各營大将,齊集節堂。

    他抱病慷慨誓師,發布了讨伐馬士英和阮大铖的檄文,下了全師東去南京的命令。

     湖廣總督何騰蛟,已經聽說左良玉決定率全師東下,也看見了左良玉讨馬、阮的撤文,要以“清君側”之名,占領南京。

    他對此事極為反對,可歎自己手中沒兵,沒有力量阻止。

    他正在總督府中與親信幕僚們商議如何應付,忽然間左良玉派官員前來請他去商議大事。

    他本來想去見左良玉,力阻左軍前往南京,可是他的左右幕僚苦苦相勸,說是總督大人此去,必受左良玉脅迫,以後千秋功罪都說不清了。

    這麼一提醒,他想着确是不能去,要死就死在總督府中。

    于是他回絕了左良玉的約請。

     這已是三月二十二日下午了。

    左良玉的人馬開始在武昌城中大肆搶劫,奸淫,抓人,殺人,擄掠婦女上船,兵馬也一隊一隊地陸續上船。

    駐在漢陽、漢口、江北各地的人馬也都上了船。

    所掠的大船小船,将近一萬隻,幾十裡的江面上,到處是船,一隊一隊,旗幟不同。

    左良玉和他的親将、幕僚們單獨有幾十條船,而左良玉的船最大,上懸帥旗。

    何騰蛟聽手下人禀報這些情況以後,在總督府中頓腳歎息,連聲呼叫: “天哪!天哪!國家事到此地步,不亡何待?沒想到既有流賊,又有胡人,内外交迫,而甯南侯竟受左右小人愚弄,有此荒謬之舉。

    天下事無法收拾矣!” 何騰蛟自知沒有辦法阻止左良玉東下,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武昌城内的官紳百姓少受左兵之禍,所以就以總督的名義出了許多告示,命人張貼在城内的大街、重要路口、衙署的照壁和城門口,嚴禁亂兵燒、殺、淫、掠。

    然而盡管他是堂堂總督,告示卻等于一張廢紙,起不了一點作用。

    很多官紳士民,希望能夠得到總督的庇護,扶老攜幼,逃進總督衙門避難,将幾個大院落和幾百間房屋擠得滿滿的,到處堆滿了包袱和手提箱子。

    何騰蛟等人們都逃進來以後,命手下人關閉了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