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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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疇正要起身,剃頭匠輕聲說:“請老爺再坐一陣。

    ”随即這個年輕人用兩個大拇指在他的兩眉之間輕巧地對着向外按摩幾下,又用松松的空拳輕捶兩下,轉到他的背後,輕捶他的背脊和雙肩。

    捶了一陣,又蹲下去捶他的雙腿,站起來捶他的兩隻胳膊。

    剃頭匠的兩隻手十分輕巧、熟練,時而用實心拳,時而用空心拳,時而一空一實,時而變為窩掌,時而使用拳心,時而變為堅拳。

    由于手式變化,快慢變化,使捶的聲音節奏變化悅耳,被捶者身體和四肢感到輕松、舒服。

    洪承疇以為已經捶畢,不料剃頭匠将他右手每個指頭拉直,猛一拽,又一屈,使每個指頭發出響聲,然後将小胳膊屈起來,拉直,猛一拽,也發出響聲。

    再将小胳膊屈起來,冷不防在肘彎處捏一下,使胳膊猛一酸麻,随即恢複正常,而酸麻中有一種特殊快感。

    他将洪的左手和左胳膊,同樣地擺弄一遍。

    剃頭匠看見洪承疇面露微笑,眼睛半睜,似有睡意,知道他感到舒服,便索性将他放倒椅靠背上,抱起他的腰舉一舉,使他的腰窩和下脊骨也感到柔和,接着又扶着坐直身子,在他肩上輕捶幾下,冷不防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在他的下颏下邊按照穴位輕輕一捏。

    洪承疇蓦然昏暈,渾身一晃,刹那蘇醒,頓覺頭腦清爽,眼光明亮。

    剃頭匠又替他仔細地掏了耳朵,然後向他屈了右膝打千①,賠笑說: ①打千--滿洲風俗,男子向人請安行劄的一種姿勢,名叫打千,即左膝前屈,右腿後彎,上體稍向前俯,右手伸直下垂。

     “老爺請起。

    過幾天小人再來給老爺剃頭刮臉。

    ” 洪承疇剛起身,白如玉就将一個紅紙封子賞給剃頭匠。

    剃頭匠接到手裡,猜到是一兩銀子,趕快向洪承疇跪下叩頭,說: “謝老爺的賞!要不是老爺今日第一次剃頭,小人也不敢接賞。

    這是讨個吉利,也為老爺恭喜。

    老爺福大命大,逢兇化吉;從此吉星高照,前程似錦;沐浴皇恩,富貴無邊。

    ” 白如玉等剃頭匠走後,用一綢帕将剃下來的長發和以後不會再用的網巾包起來,放進洪承疇床頭的小箱中,然後侍候主人更換了衣服。

    洪承疇平日認為自己生長在“衣冠文物之邦”,很蔑視滿洲衣帽,稱之為夷狄之服。

    他常罵滿洲人的帽子後邊拖着豚尾,袍袖作馬蹄形,都是自居于走獸之倫。

    現在他自己穿戴起來,對着鏡子看看,露出一絲苦笑,正要暫時仍;日換上舊服,外邊仆人來禀:内院大學士範大人駕到。

    洪承疇趕快奔出二門外相迎,心裡說: “幸好換上了滿洲衣帽!” 洪承疇本來要迎出大門,但看見範已經進到大門内,就搶到範的面前深深作了一揖,說道:“辱承枉顧,實不敢當!”範文程趕快還揖,賠笑說:“九老是前輩,今後領教之處甚多,何必過謙。

    ”并肩走到二門階下,洪又作了一揖,說聲“請!”範還了一揖,登階人門。

    到了上房階下,洪又同樣禮讓;上了台階以後,到門口又作揖,讓範先走一步,到了上房正間,洪又作揖,請範在東邊客位坐下,自己在西邊主位坐下。

    仆人獻茶以後,洪承疇稍微欠欠身子,賠笑說: “學生以待罪之身,未便登門拜谒,務請大人海涵。

    ” 範文程說:“不敢,不敢。

    老先生來到盛京www.tianyashuku.Com,朝野十分重視。

    皇上恩情隆握,以禮相待,且推心置腹,急于重用。

    明日召見之後,老先生即是皇清大臣,得展經綸①矣。

    ” ①經綸--治國的學問、本領。

     随即他将明日朝見的禮節向洪承疇囑咐一番。

    正說話間,一仆人匆匆進來,向洪承疇禀道: “請老爺趕快接旨!” 洪承疇不知何事,心中怦怦亂跳,趕快奔出迎接。

    範文程趁此時避立一邊。

    那來的是一位禦前侍衛,手捧黃緞包袱,昂然走進上房,正中面南而立。

    等洪承疇跟進來跪在地上,他用生硬的漢語說: “皇上口谕:洪承疇孤身在此,衣物尚多未備,朕心常在念中。

    目前雖然已交五月,但關外還會有寒氣襲來。

    今賜洪承疇貂皮馬褂一件,以備不時禦寒之需。

    ” 跪在地上的洪承疇呼叫:“謝恩!”連叩了三個頭,然後雙手捧接包袱,恭敬地起身,将包袱放在八仙桌後的條幾正中間,又躬身一拜。

     禦前侍衛沒有停留,随即回宮。

    洪承疇送走了禦前侍衛,回進上房,對範文程說: “皇上真乃不世①之主也!” ①不世--非常的、少有的。

     這天晚上,洪承疇的心情極不平靜,坐在燈下很久,思考明天上午跪在大清門外如何說自己有罪的話,然後被引到大政殿前跪下,大清皇帝可能問些什麼話,他自己應該如何回答。

    雖然他做官多年,身居高位,熟于從容應對,但是明天是以降臣身份面對新主,不能說半句不得體的話,更不能有說錯的話。

    當他在反複考慮和默記一些重要語言時候,雖然不知崇祯皇帝正在反複誦讀修改好的祭文而哽咽、飲泣,終至俯案痛哭,但是他明白大明皇帝和朝野都必以為他已慷慨盡節,所以他的心中自愧自恨。

    白如玉每到晚上就薄施脂粉,在他們這種人叫做“上妝”,别人也不以為奇。

    這時他輕輕地來到洪承疇的身邊,小聲說: “老爺,時候不早了,您快上床休息吧,明日還要上朝哩。

    ” 洪承疇長歎一聲,在白如玉的服侍下脫衣上床。

    但是他倚在枕上,想起來一件心事,便打開床頭小箱,取出那張在“檻車”上寫的絕命詩稿,就燈上燒了,又将包着網巾和頭發的小包取出,交給如玉,說道: “你拿出去,現在就悄悄燒掉。

    ” 如玉說:“老爺,不留個念物麼?” 洪承疇搖搖頭,語氣沉重地說:“什麼念物!從此以後,同故國、同君親、同祖宗一刀兩斷!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當白如玉回到床邊坐下時,洪承疇已經将燈吹熄,但仍舊倚在枕上胡思亂想。

    如玉知道他的心中難過,小聲勸慰說: “老爺,大清皇上很是看重您,今日賞賜一件貂皮馬褂也是難得的恩榮。

    老爺應該高興才是。

    ” 洪承疇緊抓住白如玉的一隻柔軟的手,小聲說:“玉兒,你不懂事。

    舊的君思未忘,新的君恩又來,我如何能不心亂如麻?” “是的。

    老爺是讀書人,又做過南朝大臣,有這種心情不奇怪。

    ”沉默一陣,如玉又說:“過幾天,老爺可奏準皇上,暗中差人回到南朝,讓家中人知道您平安無恙。

    ” “胡說!如今全家都以為我已盡節,最好不過。

    倘若南朝知我未死,反而不妙。

    從前張春被俘之後,誓死不降,被南朝稱為忠臣,遙遷①右副都禦史,厚恤其家。

    後來張春寫信勸朝廷議和,本是好意,卻惹得滿朝嘩然,就有人劾他降敵,事君不忠。

    朝廷将張春二子下獄,死在獄中。

    我豈可稍不小心,連累家人?” ①遙遷--升官叫做遷。

    因張春被滿洲所俘,所以給他升官叫做遙遷。

     白如玉又說:“聽說老夫人住在福建家鄉,年壽已高,倘若認為老爺已盡節死去,豈不傷心而死?” “不,你不知道老夫人的秉性脾氣。

    老夫人知書明理,秉性剛強。

    我三歲開始認字,就是老夫人教的。

    四歲開始認忠孝二字,老夫人反複講解。

    倘若她老人家知道我兵敗不死,身事二主,定會氣死。

    唉,唉!……” 洪承疇想着老母,不禁抽泣。

    過了一陣,他輕輕推一推白如玉,意思是要他到小炕上去睡。

    白如玉用綢汗巾替他揩去臉上的縱橫淚痕,站起來說: “事已至此,請老爺不必過分為老夫人難過。

    好生休息一夜,明日要起早梳洗穿戴。

    第一次見大清皇上,十分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