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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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和将邱民仰處死時候,邱民仰鎮定如常,徐徐地對清将說: “知道了。

    ”轉回頭來對洪淡然一笑,說:“制台大人,民仰先行一步。

    大人此去沈陽,必将與文文山①前後輝映,光照史冊。

    民仰雖不能奉陪北行,大罵虜廷,但願忠魂不滅,恭迎大人于地下。

    ” ①文文山--文天祥号文山。

     洪承疇說:“我輩自束發受書①,習知忠義二字。

    身為朝廷大臣,不幸陷于敵手,為國盡節,份所當然。

    況學生特荷皇上知遇,天恩高厚,更當以頸血灑虜廷,斷無惜死之理。

    ” ①束發受書--指男孩子開始将頭發束紮起來,人學接受讀書教育。

    按古人對束發的年齡并無一定說法,大約指六七歲以後。

     邱民仰不顧清将催促,扶正幞頭,整好衣襟,向西南行了一跪三叩頭禮,遙辭大明皇帝,起來又向洪承疇深深一揖,然後随清将而去。

    洪承疇目送着邱民仰被押走以後,心中贊道: “好一個邱巡撫,臨危授命,視死如歸,果然不辱朝廷,不負君國!” 洪承疇被解往盛京途中,清将為怕他會遇到懸崖時從馬上栽下自盡,使他坐在一輛有氈帏帳的三套馬轎車上邊。

    車前,左邊坐着趕車馬的士兵,右邊坐着負責看守他的牛錄額真。

    車前後走着大約三百名滿洲騎兵,看旗幟他明白這是正黃旗的人馬。

    洪承疇并不同那位牛錄額真和趕車的大兵說話,而他們也奉命不得對他無禮。

    多半時候,洪承疇閉起眼睛,好像養神,而實際他的腦海中無一刻停止活動,有時像波浪洶湧,有時像暗流深沉;有時神馳故國,心懸朝廷,有時又不能不考慮着到了沈陽以後的事,不禁情緒激昂。

    當然他也不時想到他的家庭、他的母親(她在他幼年就教育他“為子盡孝和為臣盡忠”的道理)、他的夫人和兒女等等親屬。

    特别奇怪的是,他在這前往沈陽赴死的途中,不僅多次想到他的一個愛妾,還常常想到兩個仆人,一個是在松山西門外被清兵殺死的劉升,另一個是去年八月死于亂軍之中的玉兒。

    每次心頭上飄動玉兒的清秀姣好的面孔和善于體貼主人心意的溫柔性情,不禁起怅惘之感。

    然而這一切雜念不能保持多久,都被一股即将慷慨就義的思想和感情壓了下去。

     他自從上了囚車就已經在心中決定:到了沈陽以後,如果帶他到虜酋四王子面前,他要做到一不屈膝,二不投降,還要對虜酋破口大罵,但求速殺。

    他想象着虜酋可能被他的謾罵激怒,像安祿山對待張巡那樣,打掉他的牙齒,割掉他的舌頭,然後将他殺掉。

    他想,倘若那樣,壯烈捐軀,也不負世受國恩,深蒙今上知遇。

    他又想到,也許虜酋并不馬上殺他,也不逼迫他馬上投降,而是像蒙古人對待文天祥那樣,暫時将他拘禁,等待很久以後才将他殺掉。

    如果這樣,他也要時時存一個以死報國的決心,每逢朔、望,向南行禮,表明他是大明朝廷大臣。

    有時他睜開憂愁的眼睛,從馬頭上向前望去,看見春色已經來到遼東,河冰開始融化,土山現出灰綠,路旁向陽處的野草有開始蘇醒的,發出嫩芽,而處處柳樹也在柔細的枝條上結滿了葉苞,有的綻開了尖尖的鵝黃嫩葉。

    洪承疇經過漫長的秋天和冬天被圍困,忽然看見了大地的一些春色,在心頭上便生出來一縷生活的樂趣,但是這種樂趣與他所遭遇的軍敗身俘,即将慷慨殉節的冷酷現實極不調和,所以片刻過去,便覺得山色暗淡,風悲日慘,大地無限凄涼。

    他再-次閉起眼睛,在心中歎道: “這遼闊的祖宗山河,如今處處破碎,一至于此!” 錦州城已經投降,再也聽不見雙方的炮聲。

    當錦州投降之前,清朝大隊人馬不敢從離城兩三裡以内的大路經過,害怕城上打炮,也害怕誤中地雷。

    如今押解洪承疇的三百騎兵和一輛馬車從小淩河的冰上過去,繞過錦州繼續前進。

    因為知道是經過錦州,正是他曾經奉命率大軍前來援救的一座重要城池,所以他不能不睜開眼睛一望。

    他望見了雄峙的不規則的城牆,稍微被炮火損傷的箭樓,特别使他注目的是那座聳立雲霄的遼代八角古塔,層層飛檐,曆曆人目。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傳來隐約的鈴聲。

    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這是從塔上來的鈴聲,覺得一聲聲都含着滄桑之悲。

     過了錦州,囚車繼續向前奔馳。

    他的心情十分單調、憂悶,總是想起來邱民仰臨刑前的鎮定神态和對他說的幾句話,也時時在心中以文天祥自诩。

    他在最苦悶時就默誦文天祥的《過零丁洋》①詩,越默誦越心中充滿了慷慨激情。

    他雖然不是詩人,但正如所有生活在唐、宋以來的讀書人一樣,自幼就學習作詩,以便應付科舉,并且用詩來從事交際應酬,述志言情。

    因此,對于作詩一道,他不惟并不外行,而且對比較難以記熟的詩韻,他也能不翻閱韻書而大體不緻有誤。

    默誦了幾遍《過零丁洋》詩以後,他趁着囚車無事,感情不能抑制,在心中吟成了《囚車過錦州》七律一首: ①《過零丁洋》--零丁洋在今廣東中山縣南。

    文天祥被元兵所俘,舟過零丁洋,作七律一首,慷慨悲壯,末二句為:“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 萬裡愁雲壓檻車①, 封疆處處付長噓。

     王師已喪孤臣在, 國土難全血淚餘。

     濁霧蒼茫就死地, 慈顔凄慘倚村闾。

     千年若化遼東鶴② 飛越燕山戀帝居。

     ①檻車--古代押解犯人的車子,四面有圍欄。

    此處借用。

     ②遼東鶴--古代神話:有個遼人名叫丁令威,學道千年,化為白鶴,飛返家鄉,後又飛到天上。

     從松山出發走了四天,望見了沈陽城頭。

    自從望見沈陽以後,他的心情反而更加鎮定,隻有一個想法:“我是天朝大臣,深蒙皇上知遇,任胡虜百般威逼利誘,決不辱國辱身!”他判定皇太極定會将他暫時拘留,不肯殺害,命大臣們向他輪番勸降,甚至會親自勸他,優禮相加。

    他也明白,自來臨陣慷慨赴死易,安居從容就義難,所以必須死得愈快愈好。

    為着必須趕快為國盡節,他決定一俟到了沈陽拘留地方,必須采取三項對策:一是謾罵,二是不理,三是絕食。

    這麼想過之後,他在心中冷笑說: “任你使盡威逼利誘辦法,休想我洪某屈膝!” 皇太極并不急于看見洪承疇,也不同意有些滿、漢大臣建議,将洪殺掉。

    他吩咐将洪拘留在大清門外的三官廟中,供用好的飲食,嚴防他自盡,同時叫漢人中的幾個文武官員輪流去勸洪投降。

    三天以後,他知道勸說洪承疇投降的辦法行不通,不管誰去同洪談話,洪或是謾罵,或是閉目不理,一言不答,還有時說他不幸兵敗被擒,深負他的皇上知遇之恩,但求速速殺他。

    他在提到他的皇上時,往往痛哭流涕,悲不自勝,而對勸降的漢人辱罵得特别尖刻。

    這時,有人建議皇太極将洪殺掉,為今後不肯投順的明臣作個鑒戒。

    皇太極對這樣的建議一笑置之,有時在心中罵道:“蠢才!”到第四天洪承疇因見看守很嚴,沒有機會自缢,開始絕食了。

    不管給他送去什麼美味菜肴,他有時僅僅望一眼,有時連望也不望。

    經過長期圍困,營養欠缺,他的身體本來就很虛弱,所以到第五天,絕食僅僅一天多,他的精神已經顯得相當萎頓,躺在炕上不起來了。

     洪承疇-連絕食三天,使皇太極十分焦慮。

    在他繼承努爾哈赤的皇位以來,已經使草創的滿洲國家大大地向前發展。

    他用武力征服了朝鮮。

    又用文武兩種手段臣服了蒙古各部,下一步目标就是将他的帝國版圖擴展到長城以内,直到黃河流域,全部恢複金朝極盛時期的規模。

    努爾哈赤所建立的國号本來是後金,到皇太極崇德元年(1636年)改國号為大清。

    清與金音相近,卻避免刺傷漢人的民族感情。

    就此一事,也可以說明他的用心之深。

    為着這一宏圖遠略,他十分需要吸收漢族的文化和人才。

    憑着自己以往的經驗,他深知明朝的武将容易招降,惟獨不容易使文臣投降。

    過去他曾經收降了耿精忠和尚可喜,目前收降了祖大壽等一大批從總兵、副将到參、遊的明朝将領,而且還在加緊招降明朝的甯遠總兵吳三桂。

    他已經給駐守錦州清王、貝勒們下一道密谕,叫他們速從祖大壽部下挑選一些忠實可靠、有父母兄弟在甯遠的人,放回甯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