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節 吃事三篇

關燈
破了,因為她趕集時丢了一毛錢。

    分了那麼多錢,村子裡屠宰組賣便宜肉,父親下決心割了五斤,也許更多一點,要犒勞我們。

    把肉切成大塊,煮了,每人一碗,我一口氣就把一大碗肥肉吃下去,還覺不夠,母親歎一口氣,把她碗裡的給了我。

    吃完了,嘴巴還是饞,但肚子受不了了。

    一股股的葷油伴着沒嚼碎的肉片往上湧,喉嚨像被小刀子割着,這就是吃肉的感覺了。

     我的饞在村子裡是有名的,隻要家裡有點好吃的,無論藏在什麼地方,我總要變着法子偷點吃。

    有時吃着吃着就控制不住自己,索性将心一橫,不顧後果,全部吃完,豁出去挨打挨罵。

    我的爺爺和奶奶住在嬸嬸家,要我送飯給他們吃。

    我總是利用送飯的機會,掀開飯盒偷點吃,為此母親受了不少冤枉。

    這件事至今我還感到内疚。

    我為什麼會那樣饞呢?這恐怕不完全是因為饑餓,與我的品質有關。

    一個嘴饞的孩子,往往是意志薄弱、自制力很差的人,我就是。

     20世紀70年代中期,去水利工地勞動,生産隊用水利糧蒸大饅頭,半斤面一個,我一次能吃四個,有的人能吃六個。

     1976年,我當了兵,從此和饑餓道了别。

    從新兵連分到新單位,第一頓飯,端上來一籠雪白的小饅頭,我一口氣吃了八個。

    肚子裡感到還有空隙,但不好意思吃了。

    炊事班長對司務長說:"壞了,來了大肚子漢了。

    "司務長說:"沒有關系,吃上一個月就吃不動了。

    "果然,一個月後,還是那樣的饅頭,我一次隻能吃兩個了。

    而現在,一個就足夠了。

     盡管這些年不餓了,肚子裡也有了油水,但一上宴席,總有些迫不及待,生怕撈不到吃夠似的瘋搶,也不管别人是怎樣看我。

    吃完後也感到後悔。

    為什麼我就不能慢悠悠地吃呢?為什麼我就不能少吃一點呢?讓人也覺得我的出身高貴,吃相文雅,因為在文明社會裡,吃得多是沒有教養的表現。

    好多人攻擊我的食量大,吃起飯來奮不顧身啦,埋頭苦幹啦,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傷害,便下決心下次吃飯時文雅一點,但下次那些有身份的人還是攻擊我吃得多,吃得快,好像狼一樣。

    我的自尊心更加受到了傷害。

    再一次吃飯時,我牢牢記着,少吃,慢吃,不要到别人的面前去夾東西吃,吃時嘴巴不要響,眼光不要惡,筷子要拿到最上端,夾菜時隻夾一根菜梗或是一根豆芽,像小鳥一樣,像蝴蝶一樣,可人家還是攻擊我吃得多吃得快,我可是氣壞了。

    因為我努力地文雅吃相時,觀察到了那些攻擊我的小姐太太們吃起來就像河馬一樣,吃飽了後才開始文雅。

    于是怒火就在我的胸中燃燒,下一次吃那些不花錢的宴席,上來一盤子海參,我就端起盤子,撥一半到自己碗裡,好一頓狼吞虎咽,他們說我吃相兇惡,我一怒之下,又把那半盤撥到自己碗裡,挑戰似的扒了下去。

    這次,他們卻友善地笑了,說:莫言真是可愛啊。

     我回想三十多年來吃的經曆,感到自己跟一頭豬、一條狗沒有什麼區别,一直哼哼着,轉着圈子,找點可吃的東西,填這個無底洞。

    為了吃我浪費了太多的智慧,現在吃的問題解決了,腦筋也漸漸地不靈光了。

     1992年6月 三忘不了吃 數年前曾寫過兩篇有關吃的小文章,一篇題名《吃相兇惡》,一篇題名《吃的恥辱》。

    原本是為應付約稿随筆塗鴉,沒承想發表之後,竟被幾個江南才子當着我的面劈頭蓋臉一陣誇獎,弄得我暈頭轉向、不辨真假,回來就發揚"小車不倒隻管推"的精神,繼續吃下去,準備一直吃倒胃口為止。

    我也清楚這等雞零狗碎的破事不值得寫,我也很想寫點高雅的東西,我也很想讓自己的文章透出一點貴族氣息或是進步氣息,但烏鴉怎能叫出鳳凰的聲音?秃鷹怎能走出仙鶴的舞步?那麼,請正人君子原諒,請與我同志者笑讀,咱這就開吃。

     "吃"字拆開,就是"口"和"乞",這個字造得真是妙極了。

    我原以為"吃"是"契"的簡化,查了《辭海》,才知"契"是"吃"的異體。

    口的乞求,口在乞求,一個"吃"字,饞的意思有了,餓的意思有了,下賤的意思也有了。

    想這造"吃"的人,必是個既窮又餓的,如果讓林黛玉或是劉文彩造這個字,不會是現在這樣子。

    因為他們一天到晚都腹脹得難受,應該是食物乞求他們的口:小姐呀,老爺呀,求求你們吃掉我們吧。

    由此可見,語言文字确實是有階級性的,不僅僅是些抽象的符号。

    忽然記起,某人給某報寫創刊某某周年的賀詞時,竟把這張報紙稱為"妳?搖",原來報紙也分公母,真是妙極了。

     言歸正傳:話說"文化大革命"剛剛結束的時候,我在單位聽領導傳達中央文件,文件的内容是一位中央首長的講話,講話的主要内容是國人的吃飯問題。

    首長說人人都有一個口,張口就是一個洞,十億人民齊張口,想想是個多大的洞吧,大概比天安門廣場還要大,你說可怕不可怕!我們領導借題發揮道:如果說這些口都是些櫻桃小口,倒進去一茶盅米湯便能灌滿,問題也還不算十分嚴重,可這些口偏偏以魯智深、豬八戒式居多,三大海碗米湯灌進去隻是個半飽,所以呀,我們領導說: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内,對絕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吃飽,還是饑餓,就成為一個問題。

     現在還是不是一個問題? 将來會不會成為一個問題? 上邊所寫,東拉西扯,就算是一個"帽"吧,進入正文,還是要寫我的"吃"史。

    頻頻談我,令人生厭,生厭就生厭,我也沒法辦,你吃白面餅,我吃山藥蛋。

    山藥蛋真是一種雅俗共賞的美好食物,皇上愛吃百姓也愛吃,燒着好吃煮着也好吃,煎着好吃熬着也好吃,山藥蛋哦,你的名字叫美麗!哦,山藥蛋,多少謊言假借了你的名字,如果你就是土豆的話。

    話分兩頭,抛下這土豆咱暫且不說,還是說我:截止到目前為止,我已經活了四十二歲,換言之,已經吃了四十二年。

    盡管我好用工筆寫文章,但要我把這四十二年裡塞到肚子裡的東西全部羅列出來,那我就去吃耗子藥拉倒,因此我隻能擇其要者而記之。

     孔夫子說"食色性也",應該是對成年人而言。

    對小孩子來說,"色"還不成為一個問題(西方人被弗羅伊德得早熟另當别論)。

    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二十歲以前,"色"也不是一個重要問題,因為從我有記憶力起,就一直饑腸辘辘。

    這樣說很可能又要招緻一些好漢們的痛罵,給我扣上一頂"給社會主義抹黑"的大帽子。

    但事實如此,餓肚子既不光榮也不美好,何必假造。

    但有沒有炫耀"苦難"的意思呢?有,的确是有,這是我跟着你們學的。

     我生于1955年,那是新中國的第一個黃金時代。

    據老人們說,那時還能吃飽肚皮。

    但好景不長,很快就大躍進了,一躍進就開始挨餓。

    我記得最早的一件事是跟着母親去吃公共食堂。

    端着盆子提着罐,好幾個村的人擠在一起排隊,領一些米少菜多的稀粥,很少有幹糧
0.06181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