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槍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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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變暖些。

     “人們在守靈。

    ”她說。

     “我注意到了逝者。

    ” “他們都是酒鬼。

    ”她說,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憎恨,“全都是酒鬼。

    ” “這讓他們興奮。

    他已經死了,但是他們還活着。

    ” “他活着的時候就是他們嘲弄的對象。

    但現在他們不應該再嘲笑他了。

    這太……”她的聲音變小了,無法确切表達這是什麼,或者這是多麼可憎。

     “他吃鬼草?” “是!他還能有什麼?” 她的語氣過于強烈了,這讓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沒有移開目光,她覺得一股熱血沖到臉上。

    “對不起。

    你是牧師嗎?這肯定讓你反感吧。

    ” “我不是,這也沒讓我反感。

    ”他一口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請再來一杯。

    再來次感動――就像另一個世界裡的人常說的。

    ”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又不敢問。

    “我得先看到你的錢。

    對不起。

    ” “不用抱歉。

    ” 他把一塊粗糙的銀币放在櫃台上,一邊厚一邊薄。

    她說了跟後來一樣的話:“我可沒錢找你。

    ” 他搖搖頭,表示不要找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倒酒。

     “你隻是途經此地?”她問。

     他半晌沒有作答。

    她正準備重複剛才的問題,他卻不耐煩地搖搖頭:“不要談無聊的事。

    你在這裡面對着死亡。

    ” 她有些畏縮,覺得受了傷害,但又很驚訝。

    她的第一反應是他佯裝正經,隻是為了考驗她。

     “你很在乎他。

    ”他語氣平淡地問:“對不對?” “誰?諾特?”她笑了,假裝惱怒來掩飾她的窘迫。

    “我認為你最好――” “你心腸很好,就是有點膽小。

    ”他打斷她:“他躺在草上,從地獄的後門往外看。

    他就在那裡,他們已經把門關上了,你認為隻有當你要走過那道門時,他們才會再次把門打開,是不是?” “你怎麼了,喝醉了?” “密司脫諾頓,他死了。

    ”黑衣人像是在吟詠,他帶着挖苦的語氣故意改變了說話的調子。

    “他就像任何一個人那樣死了。

    像你或任何人一樣,死了。

    ” “你給我出去!”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反感,全身開始顫抖,但是小腹裡的那股暖流卻固執地流遍全身。

     “别怕。

    ”他柔聲說,“别怕。

    慢慢等。

    等着就行。

    ” 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她突然放松下來,仿佛服了鎮靜劑。

     “像任何人那樣,死了。

    ”他說,“你明白嗎?” 她木然地點點頭,他大笑起來,響亮的笑聲似未受過污染,非常明亮。

    這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黑衣人身上。

    他猛一轉身,面對着衆人,俨然成了整個房間的中心。

    米爾大媽聲音發顫,歌聲戛然而止,空氣中留了半個破碎的高音,好像在流血。

    席伯彈錯了音,琴聲也突然停下。

    他們不安地看着陌生人。

    風沙吹在門窗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沉默繼續着,似乎那一刻就永遠定格了。

    她沉重的呼吸堵在了喉嚨口,低頭看到吧台下自己的雙手緊緊按着肚皮。

    他們都看着他,他也注視着大家。

    突然一陣笑聲又爆發出來,渾厚洪亮,讓人無法抗拒。

    但沒人跟他一起笑。

     “我要讓你們看一個奇迹!”他朝人們叫喊。

    但人們隻是看着他,就像些順服的大孩子被帶去看他們再也不相信的魔術表演。

     黑衣人猛地站起來,米爾大媽踉跄着退後了幾步。

    他冷然一笑,拍了一下她肥厚的肚皮。

    她不由自主地咯咯笑起來。

    黑衣人把頭朝後一仰。

     “覺得好點了,是不是?” 米爾大媽又是一陣咯咯笑,突然間變成一陣啜泣,然後奪門而逃。

    其他人默默地看着她離開。

    風暴開始了;烏雲不斷湧來,陰影在半圓的白色蒼穹上積聚。

    站在鋼琴旁的一個男人,顯然已忘了拿在手上的啤酒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黑衣人站在諾特身旁,低頭看着他笑。

    狂風怒吼尖叫着,一個大物件被刮起來,撞到房子一側,又彈了回去,讓房子一震。

    吧台旁一個男人掙脫人群,慌亂地躲到安靜的角落。

    雷鳴似乎要扯破天穹,響聲就像天神的一陣劇烈咳嗽。

     “好吧。

    ”黑衣人咧嘴一笑,“好吧。

    我們開始吧!” 他開始朝諾特臉上吐口水,仔細地對準目标。

    唾沫在死者的前額閃着光,慢慢流下來,流過他的鼻梁。

     在吧台下面,她的手更快地挪動起來。

     席伯笑起來,像個傻子似的,也彎腰俯向諾特。

    他開始咳嗽,從喉嚨底咳出許多粘厚的濃痰,讓它們飛到諾特屍體上。

    黑衣人吼了一聲表示肯定,拍了拍席伯的後背。

    席伯咧嘴笑了,一顆金牙閃閃發光。

     幾個人逃出門外。

    其他一些人松散地圍在諾特周圍。

    他的臉上,他皺得像公雞頸部下垂的皮肉一樣的頭頸,和他的胸部上都是痰液――這片幹旱土地上如此寶貴的液體。

    突然痰雨停止了,像有人發了号令那樣整齊,隻有一陣精疲力竭,沉重的喘氣聲。

     突然黑衣人沖向屍體,跳起來,彎身越過它,劃出了一條平滑的曲線,看上去很美,宛若一股泉水。

    他手着地落在地上,然後敏捷地彈跳起來,穩穩地站在地上,他微微一笑,又重複了整套動作。

    人群中一個人已經忘我地開始鼓掌,但突然向後退了幾步,眼裡蒙上了層恐懼的陰影。

    他手捂着嘴,朝門口奔去。

     當黑衣人第三次跳越屍體時,諾特抽搐了一下。

     人群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哝,很快又恢複了安靜。

    黑衣人仰頭怒吼一聲。

    他吸了口氣,胸部飛快地不斷起伏。

    他開始快速地來回彈跳,就像在兩個玻璃杯之間來回倒水那樣越過諾特的身體。

    房間裡惟一的聲音就是他急促的喘氣聲和窗外不斷加強的風暴聲。

     那一刻,諾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雙手胡亂地拍打桌子。

    席伯發出一聲尖叫,奪門而出。

    一個女人疾步跟在他身後,眼睛瞪得滾圓,頭巾上下飄動着。

     黑衣人又跳越了一次,兩次,三次。

    桌子上的軀體抖動起來,繼而劇烈地顫動,扭曲,敲打着桌面,就像一個體内藏着根巨大發條的沒有生命的布娃娃。

    伴随身體的扭動,腐爛、變質的惡臭和排洩物的腐臭一陣陣襲來,令人窒息。

    那一刻,他睜開了雙眼。

     愛麗雙腳發麻,失去了知覺,她向後倒去,撞在鏡子上。

    一陣驚恐讓她眼前一黑,她朝吧台外奔去,像頭發瘋的公牛。

     “這就是給你的奇迹。

    ”黑衣人在她身後喊,喘着粗氣。

    “這是給你的。

    現在你能睡上安穩覺了。

    即使是死亡,也不是不可逆轉的。

    盡管這是……如此……如此……滑稽!”他又開始大笑。

    她跑上樓梯,直到把酒吧樓上的房門插上插銷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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