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瓦連亭·布爾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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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亭-奧西貝奇-布爾馬金是我們窮鄉僻壤地方唯一受過大學教育的人。

     在他讀大學的時候,他的老祖母去世了,她給心愛的孫子在我們家鄉留下一片規模不大、經營得卻很完善的莊地,将近兩百名農奴。

    大學畢業後,為妹妹們着想,他放棄了父母田莊上他應得的一份祖産,住到祖母的莊園裡來。

    回家後,他拜訪村鄰,對他們宣稱,他既不想當官,也不打算為選舉活動效勞,更不願和别人争權奪利,他将住在自己的維利吉諾村,做個無拘無束的自由人。

     他不喜歡村鄰,村鄰們也不喜歡他。

    村鄰們原以為來了一個值得追逐的未婚男子,以為冬季裡他将在他們的舞會上大顯身手,向小姐們獻殷勤。

    結果大失所望,他不過是個沉默寡言、動作笨拙、甚至腼腆的年輕人,不折不扣的慢性子。

    最初,村鄰們誘導他,派人邀請他,可是他往往婉言謝絕,難得出門應酬,因此,不久大家死了心:希望他參加波謝洪尼耶的冬季社交活動是枉費心機。

     他帶回來許多書籍,住在維利吉諾莊園裡,閉門讀書。

    他甚至連産業也懶得經營。

    他把祖母生前委派的那位忠實可靠的村長符拉斯叫來,同他談了這樣一席話: “你聽着,符拉斯!你是一個正派人嗎?是不是?” 聽到這個問題,村長不禁大吃一驚,睜大眼睛盯着少東家。

     “我不是懷疑你,隻是間問:你是個正派人嗎?嗯?”布爾馬金追問。

     “這還用問嗎,我想……”符拉斯嘟哝說。

     “好極啦,你是正派人,我是正派人,我們這裡全是正派人!我相信你,相信大家!” 瓦連亭-奧西貝奇向他伸出一隻手,當然是表示要和他握手的意思,可是村長卻蔔通一聲跪下去親吻它。

     “嗳,你怎麼啦!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請你别幹這種蠢事!” 很可能,這番談話被哪位吉尖嘴利的鄰居作了某些渲染,而且渲染得酷似出于布爾馬金之口,以至傳遍全縣,成為大家取笑的話柄。

     幸虧祖母善于識人,村長果真是個正派人。

    因此,少東家的産業經營得跟老祖母在世時同樣井井有條。

    莊地的收益不多,但是對于一個沒有特殊需要的單身男子來說,已經夠用了。

    瓦連亭-奧西貝奇甚至能撥出一部分收入,供冬季裡到莫斯科小住一兩個月的開支;那時就可以擺脫偏僻的家鄉的混亂,好好休息一番。

     他是個心地純潔、道德高尚、幾乎是白玉無瑕的人。

    布爾馬金屬于那些富于自我犧牲精神的理想家之列,因為有了他們,在四十年代的黑暗中才造出了一線光明,激勵着富于同情心的人們。

    在長年累月的壓抑之後,人們破天荒第一次感覺到,善和人道并沒有完全泯滅,人類的形象,即令是被歪曲了的,也仍然不失為人類的形象。

    不錯,在這個意義上産生的運動還僅限于文藝界和高等學府;不錯,這個運動還帶有偶然性,時起時落,但是,這偶然發生的運動,在它脫穎而出的時候,挾持着極為強烈的熱情和極為堅定的信念,因而必然會留下嶄新的迹印。

    火炬孤零零地燃燒着,但它發出的光卻如此明亮,以至後來,當它被人認為不能繼續燃燒的時候,要想撲滅它,也大非易事。

     布爾馬金是格朗諾夫斯基①的學生,是别林斯基的熱烈的崇拜者。

    這些人不是通常所說的“學者”,他們喚醒社會的感情,具備用語言點燃别人的心靈的絕大才能。

    這在當時是極為需要的。

    大批默默無聞的青年信奉他們的教義,起來傳播他們的關于善、人道、愛的熱烈言論。

    他們甘冒殺身的風險,播種真理,無論這啟蒙者的功績會遭到怎樣的懷疑,無論這功績将淹沒在什麼樣的無法預蔔的泥淖中,他們也決不因此而裹足不前。

     ①格朗諾夫斯基(1813-1855)是俄國社會活動家,莫斯科大學著名的曆史教授,西歐派小組的成員,曾揭露農奴制的罪惡,傳播進步思想和人道主義。

    革命民主派作家對他的活動的啟蒙作用,評價甚高。

    不過他的世界觀基本上是唯心主義的。

    後期與别林斯基等決裂,成為自由主義者。

     瓦連亭早在念大學的時候便靠攏了這些有信仰的熱心人士組織的團體,真心誠意地愛着它。

    他讀了許多東西,間或也動筆寫寫文章,但是,說實在的,他的才氣不大。

    他是個二流的好活動家,同道者的最忠誠的朋友。

    小組的成員對他的看法正是這樣,他們非常珍視他的真誠的信念。

     就道義而言,小組成員的堅定熱情,無論怎樣完美無怨,同時卻為一個根本性的弱點所苦。

    這種熱情沒有現實的基礎。

    真、善、美,這是當時優秀人物所追求的理想,遺憾的是,他們不是在生活中,而是在藝術、僅僅在純藝術領域中尋找實現這些理想的道路。

     然而這是可以理解的。

    那時的生活環境象一座緊鎖門戶的建築物,鑰匙掌握在各級無法無天的官吏們手中,他們嚴防外人闖入這座建築物,以緻關于“現實性”這個概念本身也好象從社會意識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音樂、文學、戲劇占據首要地位,成為激烈而坦率的争論對象。

    大家都記得關于莫恰洛夫①、卡拉台金②、史遷普金③等人的争論;他們的每一個手勢都會引起許多熱烈的議論。

    真、善、美的提倡者甚至注意到了芭蕾舞。

    桑柯夫斯卡雅④和海麗諾的名字響徹在所有的咖啡館中,成為友好之間的話題。

    芭蕾舞演員不是普通的舞蹈家,而是左右世人喜怒哀樂的“新語言”的優美的闡釋者。

     ①巴-斯-莫恰洛夫(1800-1848),俄國著名悲劇演員,出身于地主家奴,以扮演哈姆雷特、奧瑟羅、李爾王和席勒的悲刷的主角著名,他的活動對俄國戲劇藝術的發展有很大影響。

     ②卡拉台金(1802-1858),俄國名演員,扮演古典劇目的悲劇主角,享有盛譽。

     ③史證普金(1788-1863),俄國著名喜劇演員,農奴出身,扮演《智慧的痛苦》、《欽差大臣》等喜劇中的主角,最負盛名。

     ④桑柯夫斯卡雅(1816-1878),俄國著名女芭蕾舞演員。

     這種脫離現實基礎的情況使某些人的生活産生了可悲的兩重性。

    農奴制是可憎的,卻找不出拒絕享受它的成果的英雄。

    無匮乏之慮的溫飽,加上有保障的悠閑,這樣的生涯是如此誘人,誰肯拿起手杖,為自己的衣食勞碌奔波。

    這樣,生活便自然而然地分為兩半:一半獻給奧爾穆濟德①,另一半獻給阿裡曼②。

     ①古波斯宗教神話中,奧爾穆濟德神代表光明與善良,阿裡曼神代表黑暗與邪惡。

     ②古波斯宗教神話中,奧爾穆濟德神代表光明與善良,阿裡曼神代表黑暗與邪惡。

     但是,除去個人生活中的兩重性之外,還有一個由于缺乏切合實際的興趣而招來的危險……某些可能在将來産生變節行為的矛盾因素的侵蝕,是這種危險的根源。

     “純真”是那時被視為極其可貴的品質之一。

    它是一種無可懷疑的、一提到它就隻能肅然起敬的東西。

    但是人們胡亂地套用它,往往把它同淺薄和無知混為一談。

    這是一種足以引起十分可疑的後果的謬誤。

    農民喘息在奴隸制度的重轭下,可是他們卻被視為santaSimplicitas①;官吏貪贓枉法,但這也被說成是一種SantaSimplicitas;無知、黑暗、殘忍、專橫籠罩四方,但這又被說成是SantaSimplicitas的一種形式。

    生活在這種所謂“純真”所表現的五花八門的形式中,呼吸是困難的,但是沒有追究責任的理由。

     ①拉丁語:純真,或純真的人。

     其次,除了這個關于“純真”的神話之外,還制造了另外一個神話,說是現存的東西,僅僅因為它存在着,所以它就是合理的。

    這個公式證明:最大的熱忱也不能止于滿足熱忱本身的需要,而不感覺到必需接觸實際生活,同時,這個公式似乎還可以用來解釋這個現象:為什麼人們對某種生活制度心懷不滿,卻又能毫無反抗地廁身于其中。

    自然,隻有善于用成套的理由來辯護和調和各種似是而非、極端混亂的概念,這種現象才可能存在。

    後來的事實證明,變節行為就是十分巧妙地利用這些辯解來實現的。

     然而,不管四十年代的理想主義怎樣脫離實際生活,但是它本身仍然給自己的信徒提供了真正美妙的時光。

    思想燃燒着,心急遽地跳蕩,整個身心充滿了無上的幸福感。

    這也是應該感謝的。

    當心靈渴望着有人哪怕是悄悄地說聲“sursumcorda!”①并且焦急地等待着……的時候,是會出現平民時代的。

     ①拉丁語:“我們義憤填鷹!” 閑話少說,言歸正傳。

    布爾馬金住在祖傳的莊園裡,毫不抱怨孤獨的生活。

    他讀書,跟朋友通信,耐心地等待着到莫斯科去過兩、三個月的時光的到來。

     然而,無論他怎樣嚴守深居簡出的準則,他卻無法完全避免與鄰裡們的往來,因為他的父母住在鄰近的村子裡,他必須去看望他們。

     布爾馬金老兩口生活得很美滿,常常有客人去拜望他們。

    他們有兩個待字閨中的女兒;也得給小姐們安排一些娛樂的機會。

    不錯,在地主們當中,除了沉湎于淫逸生活的積習難改的單身漢之外,再也物色不到合适的未婚青年,但是有一個騎兵團駐紮在縣城裡和四鄉中,軍官之中看來有不少可以獵取的對象。

    所以,不經常接待賓客無論如何是不行的。

     因此,老兩口的家裡常常賓客滿座。

    布爾馬金每次到這裡來的時候,總要碰到許多客人,其中大多是軍官、士官生和小姐們,他們在我們縣裡一向是很多的。

    瓦連亭拘謹而謙遜;他從不邀請客人上他家裡去,卻無法回避結交朋友,因為他的雙親幾乎常常逼着他,給他介紹朋友。

     “我們的布爾馬金很孤僻,”他們說,“你們大夥兒出點力,改變改變他這種性格吧!” 女地主卡列利亞-斯傑潘諾夫娜-切普拉柯娃和她的四個女兒,是老兩口家裡最常來的女客中的幾位。

    切普拉柯娃是個窮寡婦(她隻有五十名破産農奴),獨力支撐着僅有四個閨女的家庭,家景非常不好。

    她的莊園坐落在号陽河的高岸上,宅子腐朽不堪,随時有倒塌的危險。

    村鄰們管它叫“破廟”,她住在這座“破廟”裡居然毫無懼色,他們覺得非常奇怪。

    地闆顫顫巍巍,窗戶和牆縫漏風;冬天裡無論用什麼巧妙辦法也對付不過去。

    修吧,沒有錢,再說,恐怕也修不勝修;得蓋新屋,可是她不僅出不起工錢,也沒有木料。

     可是寡婦并不灰心。

    她有四個女兒,依次小一歲,個個生得姿色出衆,剛滿十七歲的小女兒尤為俏麗。

    所有的軍官,無論老少,沒一個不愛她們,克洛勃古琴少校甚至把師參謀處搬到了切普拉柯娃家所在的村子裡。

    他自己住在一座農舍裡,常常同一些他所中意的下級軍官一起偷看切普拉柯娃家的小姐們在号陽河中戲水和洗澡的景緻。

    小姐們呢,誰也不能擔保她們是不知道有許多貪饞的眼睛在窺視着她們的。

     這種窺浴活動引起了許多閑話,人們說寡婦為了将女兒們“塞出去”,未免太不講究方式。

    不過鄰居們對于此事卻抱着諒解的态度,因為他們知道,背着這麼沉重的包袱日子委實不大好過。

     “替人家想想吧,”他們說,“靠五十名農奴哪能養活這麼一大堆孩子!吃喝穿戴,交際應酬,談何容易!在河裡弄一幅美人沐浴圖,也是迫不得已啊!” 寡婦是否讓女兒們吃過飽飯,不得而知,不過從四個女兒的身體看,倒看不出營養不足的痕迹;在家裡,她們的穿着如何,不得而知,但是在交際場合中,她們的行頭并不比别人遜色。

    寡婦心靈手巧:裁縫新衣,翻改舊貨,她樣樣在行。

    唯一的不幸是她請不起客,因為她既沒有錢,居住條件又太差。

    可是,軍官先生們還是間或來看望切普拉柯娃母女,借此排遣寂寞。

    沒有茶,他們就喝點牛奶;沒有白面包,他們就吃點牛油黑面包。

     卡列利亞-斯傑潘諾夫娜從前也有過一段不愁衣食、優閑自在的生活,相形之下,現在的景況,就顯得更加不如人意。

    她本人出生在庫利采夫家,那是個以交遊廣闊出名的好客家庭。

    她的丈夫是縣警察局長,和他繼任者梅塔爾尼柯夫一樣,直到謝世之日,一直擔任着這個職務。

    他們的日子過得很好,快樂而優閑;切普拉柯夫弄的錢很多,花得也不計其數。

    丈夫耽于吃喝,妻子講究穿戴,他們經常宴請賓客。

    快活的日子好象沒有盡頭。

    那時房子已經損壞,本當立即考慮造幢新屋,可是切普拉柯夫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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