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胡服風暴 第六節 我衣胡服 我挽強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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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君能以邦國安危為本大度克之,諸公便能以一己之好惡對抗麼?元老們恍然,竟是紛紛讨教。

    周紹隻說了十個字:文明為本,正本必能清源!趙成畢竟老到,思忖一陣,便肅然恭請周紹代筆做書,于是便有了那封訴諸中國文明的《谏阻胡服書》。

     這日,元老們與周紹又來趙成府邸探聽音信,正在猜測議論國君将如何處置,便有書吏匆匆來報:國君特使送來回書一卷!元老們便是一陣哄嗡議論,以趙雍之風,素來與臣下直面議事,甚時也學得書來書往了?當真蹊跷!及至書簡打開,便請周紹誦讀,随着周紹的琅琅誦讀,元老們竟是鴉雀無聲: 答谏阻胡服書 國叔思之:胡服之變,國叔以擯棄中國文華對之,雍大以為非也。

    嘗聞: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

    因時而制服,因事而制禮,古今大道也,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

    越人剪發文身,吳人黑齒刺額,服飾風習不同,以便事為本則同一也。

    風習各異,事異而禮變。

    聖賢之道,唯利其國,不一其用也。

    若為便事,風習可變也。

    是故禮俗之變,雖智者不能一,遠近之服,雖聖賢不能同。

    窮鄉多異俗,邪學多詭辯。

    不知之事不疑,異于己者不非,此謂公焉!今國叔所言者俗也,我所言者治俗也。

    今我趙國,北有三胡仇燕,西有強秦中山,南有列國虎視,四面邊患,邦國危難,卻無強兵騎射之備,豈不危乎? 趙有九水,卻無舟師以守水域。

    趙有三胡,卻無強兵以靖邊地,長此以往,國之将亡,豈有他哉!當此之時,國叔身為宗室砥柱,不思圖變強兵,卻拾人餘唾做迂闊大論,與國何益?與民何益?秦無商鞅變俗,何有今日強秦?秦之變俗,又何失于中國文明?何趙雍胡服,便成天下不啻之大逆也?國難在前,趙氏宗室或溺于喋喋不休之争議而徒緻社稷淪亡,或擯棄空言惕厲奮發一舉強兵,舍此之外,豈有他途?何去何從,國叔自當三思也。

     及至讀完,周紹抖擻得竹簡嘩嘩做響,臉色脹紅卻隻說不出話來。

    元老們也大是難堪,一片唏噓歎息,卻也是無言以對。

    趙成面色卻是漸漸陰沉氣息也漸漸粗重,默默從座案起身,一揮大袖便徑自去了。

    周紹自覺難堪過甚,對着元老們便是一拱:“老夫多事也,慚愧!”便急急走了。

    元老們相互看看,便也默默散了。

     旬日之間,這篇《答谏阻胡服書》便在大臣中流傳開來,書中撲面而來的沛然正氣,直面國難的深重憂患,以及雄辯犀利的說辭,竟使讀者無不悚然動容!便有熱心之士将書刻簡傳抄,流布坊間國人,一時間胡服之變竟成為邯鄲街談巷議的話題。

    尋常國人皆有操業勞作奔波生計之苦,衣衫本不可能有如貴胄們那般華麗講究。

    縱是士子百工一班家境富裕者,也不過有兩三件袖寬尺許袍長五尺的禮服而已,但有勞作奔波,便必是能夠利落做事的窄衣短袖,雖則不如胡服那般輕捷緊身,也絕然不是貴胄官員那般寬袍大袖大拖曳之氣象。

    惟其如此,尋常國人對穿不穿胡服倒是的确沒有多少切膚之痛。

    聽人一讀傳書,反倒是立即為國君憂國憂民之氣概感奮,既然胡服可以強兵,便穿胡服得了!穿一身胡服便不是中國子民了?便丢棄華夏文華了?當真危言聳聽了! “叫我說,國君還真是說對了,緊身胡服就是利落也!” “你看那林胡兵将,一頂皮帽子一身皮短甲,一口長刀一匹馬就得!趙軍?哼!”“軍兵好變,畢竟是要打仗,誰個不想利落輕便?” “對!難的是大官們。

    這麼高的玉冠,三尺寬的大袖,丈餘長的絲綢大袍,拖在地上還有兩三尺,天神般好不威風!都緊身胡服跟老百姓一樣,跟誰威風去了?” “人家那叫峨冠博帶!正是貴胄威儀,懂個鳥來!” “峨冠博帶?貴胄威儀?狗屎!别說上戰場,田間走走看,兩步仨筋鬥!”如此這般,國人議論便漸漸成風,竟是對廟堂貴胄們大有非議了。

    戰國之世,邯鄲趙人雖不如大梁魏人、臨淄齊人那般好議國事,然則也是粗豪直率成風遇事從不噤聲的風習,不期然便是蔚然成風任誰也得思謀一番的國議口碑了。

    正在國人紛紛的當口,邯鄲又傳出一個驚人消息:邯鄲城外開來兩萬鐵騎,全部胡服,由柱國将軍肥義率領!于是萬衆嘩然,争相出城觀看胡服趙軍,軍營外竟是人山人海一般。

    奇怪的是,這座軍營非但營門大開任庶民進出觀看,且不斷在校場公然舉行騎術射技的大演練。

    邯鄲國人多有從軍閱曆,眼見趙軍騎士人人胡服皮甲,比原先身着七八十斤重的鐵甲輕捷利落得不可同日而語;戰馬鞍後綁縛三個皮囊,馬xx子與幹肉便是三日軍糧;說聲開拔,便能一日七八百裡的連續三日追擊不停;如此騎士,胡人在大草原便是插翅也難逃!且不說這還僅僅隻是胡服馬xx子上身,還沒有按照胡人騎士的标尺進行騎射訓練。

    若練得兩三年,趙軍之剽悍戰力誰個當得?紛紛議論之中,國人竟是一口聲地不斷喊好不斷喝彩! “萬歲趙軍!萬歲胡服!” “胡服騎射馬xx子!好——!” “我衣胡服!我殺胡人!” “不衣胡服,非我趙人!” 連天徹地的喊聲震撼了邯鄲的所有大臣貴胄,世族元老們沉默了。

    誰都知道,這個兇狠的肥義從邊軍調來兩萬鐵騎,絕不僅僅是為了給國人做耍子看胡服騎射的熱鬧;屯兵城郊,便意味着國君下了最強硬的決心——若有敢于死硬阻擋胡服之變者,實力說話!在素有兵變傳統的趙國,國君先将這手棋下到了明處,誰還能折騰個甚來?沉默得三五日,世族元老們終于有了動靜。

    第一個便是公子成進宮請罪,痛切自責:“老臣愚昧,不達強國之道,妄議文華習俗也。

    國君強兵以張先祖功業,老臣該當欣然從命,率先胡服!”趙雍長長出了一口氣,倒是着實将這位叔父撫慰了一番,并與公子成當場議定:立即頒行胡服令,旬日之後大朝會,君臣人等皆須一體胡服! 公子成剛走,趙文、趙燕、趙造、趙俊四位元老便先後進宮,請國君解惑決疑。

    趙雍心中明白,這是幾位元老重臣找台階下,自然須當顧及他們的體面。

    于是,四位元老一個接一個提出不明所以處,請國君明示。

     “衣冠有常,禮之制也。

    若從胡而變,緻使趙人流于胡地,君何以處之?”趙文如是說。

    “服奇者志淫,俗僻者民亂。

    是以治國不倡奇異之服,理民務禁生僻之俗。

    若得胡服,趙人風習敗落禮法大亂,緻使國法不能齊俗聚人,奈何?”趙造憂心忡忡。

     “衣冠風習之變,當徐徐圖之。

    國君驟令朝會之期一體胡服,豈非強人所難也?”趙燕老臉通紅,分明一肚子别扭。

    “利不百者不變俗,功不十者不易器。

    胡服之效,崩潰朝野文華根基,若生出不期之亂,豈非得不償失也?”趙俊卻是振振有辭。

    趙雍雖則心中有底,無須一一折辯,然四人畢竟元老重臣,縱是尋找台階所問也是咄咄逼人,自不能流于過場而落下“無理而強行胡服”之口實。

    待四人一體道罷,趙雍已經成算在胸,便在殿中轉悠着侃侃道出了一番道理:“四老所疑,其理同一:古法成俗不可變,變之危害不可測。

    然則,五帝不同俗,何謂古法?三王不同禮,何禮之循?從古至今,但凡大道治國,法度制令皆順其時,衣服器械各便其用,何來萬世不移之習俗禮法?禮也不必一道,俗也不必一道。

    反古未必可非,循禮未必有成!”趙雍猛然盯住了趙造,“造叔之言:服奇者志淫。

    鄒、魯兩國好長纓綴衣,天下呼為‘奇服’。

    然則鄒魯多奇士,孔子、孟子、墨子、吳起皆出鄒魯,更不說儒家三千弟子大半鄒魯之士,此卻何解?又道俗僻者民亂。

    吳越兩國僻處大澤山海,文身斷發,黑齒刺額,天下叱為‘不通大化’。

    然則吳王阖闾越王勾踐範蠡文仲出,凝聚國人而天下變色,此何解也?”見白發蒼蒼的趙造難堪的低下了頭,趙雍轉過了話題,“究其竟,利身謂之服,便事謂之禮。

    進退之節,衣服之制,所以利身便事也,而非論賢愚也。

    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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