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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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步,還有甚麼話說?老師還是看開一點吧!” 其他村勇也紛紛解勸,石老拳師悲懷方才稍減,大家知道他受了傷,便把石雄遠扶到裡正(即是村長)的家裡,一面派人飛馬到八面城,請大夫給石老英雄治療傷口,一面清理火場,收拾東西,挖出王氏屍首,替她入殓。

     石老镖頭中的一梭,本來不是要害,可是八臂人熊這隻鋼梭是用毒藥制煉過的,其中最厲害的一種毒藥,名叫“勾吻”,這是一種野生毒草,生在苗疆瘴毒叢雜的沼澤地帶,毒性很重,它根部的汁液,能夠令人皮骨腐爛,好在石老英雄内功精純,在中暗器時候,拼命運氣堵塞穴道,不令毒氣随着血液上竄,攻進心房,方才保全性命,可是他的兩腿因此完全癱了,隻能夠躺在床上,做一個隻能吃飯,不能做事的廢人。

     石老镖頭心灰巳極,幾次要尋短見,卻被萬仕雄苦苦勸住,他說一個人好死不如惡活,何況愛子金郎年紀尚幼,并未成長,何不苟延活命下去,等愛子長大成人呢? 石老镖頭聽了徒弟的話,方才中止了自殺的打算,不過他一間房屋被賊人放火燒了,重新蓋過一間,需要許多金錢,石老拳師隻好賣了自己一半田地,重新蓋兩間簡陋的瓦屋,至于剩下一半田地,批給别人耕種,收租養命,可是關東一帶,田畝價值很賤,收不了多少田租,石雄遠一個殘廢了的人,不能生産,石金郎又是一個無知孩童,哪裡能夠維持生計,還是萬仕雄有主意,他想老師身邊,一切值錢的東西也沒有了,隻有一匹風雷豹馬,可以賣錢,現在師父巳經殘廢,别說坐馬,連起立行動也不能夠,這匹馬又留來有甚麼用呢?他便向石雄遠面前獻議,賣了這匹寶馬,把寶馬所得的銀子,拿去做一點小生意,或是買入幾部大車租給别人,彌補生計。

     石雄遠起先不答應,他說風雷豹是自己生平最疼愛的寶貝,救過本人幾次性命,尤其是八臂人熊登門尋仇那一次,如果不是它舍命救護,自己早就身首異處,連半條殘命也沒有了!這樣心靈性慧的寶馬,應該将來留給自己兒子,哪裡肯把它販賣呢? 老英雄執拗不允,可是萬仕雄卻向師父再三苦勸,他說現在自己父子師徒三人,連日常生活也不能維持,長年挨餓,眼前還顧不了,哪有甚麼将來?而且風雷豹馬這幾個月來,沒有好的馬料,越養越瘦,差不多變了一匹病馬。

    如果餓壞了它,又從何而稱寶馬呢?與其把它餓死,不如另找新主人。

     石雄遠經過徒弟再三勸說,知是實情,方才不再堅持,隻好長長的歎一口氣,任由萬仕雄把馬牽到市鎮去販賣了,當萬仕雄要牽它到馬市的時候,風雷豹明白主人的章思,倔強不肯,連聲叫嘶,萬仕雄向它說道:“風雷豹呀!我不是舍得賣你,不過師父老人家變了殘廢,小主人又不曾長大成人,我們又沒有錢買馬料供給你,日子一久,必定把你餓壞,與其人馬同歸于盡,何不放你出去求生呢!你你還是……” 他忍不住心酸淚落,再也不能夠說下去,說也奇怪,風雷豹聽了萬仕雄這一番話,似乎明白過來,知道主人出賣自己,委實有說不出的苦楚,隻好沒精打采的跟萬仕雄到馬市去,萬仕雄變了當年落難的秦叔寶,所不同的,就是他替師父賣馬罷了。

     萬仕雄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落魄賣東西,當然覺得十分難以為情,客人還未走到他的跟前,已經面紅耳赤,哪裡還有勇氣開可叫賣,而且那匹風雷豹馬食料不足,餓得又黃又瘦,骨頭嶙峋,活像一匹病馬,真個人羞面嫩,馬瘦毛長,試問有哪一個肯買這匹馬呢? 所以萬仕雄一連賣了三天,别說把馬賣不去,連人也沒有一個過來問呢! 到第四天,方才遇着葛雷和虞家姊妹,葛雷跟了龍江釣叟幾年,卻是饒有眼力,他看出風雷豹是千裡名駒,便用四百兩銀子的代價,給他買下,這就是石雄遠師徒出身和賣馬的經過。

     石雄遠倚在病榻上,話了前塵,葛雷和虞家姊妹覺得十分感慨! 葛雷聽見石老拳師說了前事之後,便肅然起敬道:“原來閣下是十年以前,大名鼎鼎的暗镖镖頭石老前輩,晚生倒失敬了!此馬既然懷念故主,晚生不便掠人之美,就把它交回老英雄,那幾百兩銀子算是送給你老人家,大家相交一場吧!” 石雄遠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俗語有說,無功不受祿,而且寶劍應贈烈士,紅粉應贈佳人,老夫朽矣,況且變了殘廢,留下此馬又有什麼用呢,還是送給你們吧!” 萬仕雄旁邊插嘴說道:“師父,風雷豹馬戀着我們,即使它跟了葛兄去,不久仍要跑回,這又怎麼辦呢?” 石雄遠沉吟了一陣,向兒子道:“金郎過來,你把我背出門外去,等我跟風雷豹說幾句話!” 葛雷慌忙阻止道:“老英雄不用費事了,你老人家腿腳不便,又是帶病之軀,我看……” 石雄遠咬牙切齒道:“不行,我決不能夠白白要你的銀子,我把這匹馬交給你,自有我的用意,金郎過來背我!” 那眉清目秀的童子就是石老拳師的愛子石金郎了,他立即走過來,向着床前一背,萬仕雄用手扶起師父,石雄遠一個碩大的身軀,壓在金郎背上,金郎背負老父,毫不吃力的直向門外走去。

     葛雷看見石金郎小小年紀,居然有這樣的氣力,心裡暗中說道:“真是虎父無犬子,這小哥兒如果有名師指導他,也可以成材呢!” 石金郎把石老拳師背出大門,那匹風雷豹正在地上吃草,看見主人出來,連聲歡嘶,葛雷也跟着走出門。

     石老拳師向風雷豹說道:“大膽畜生,我因為養你不起,所以把你賣給人,你卻跑回來,給人家追上門,你叫我怎樣辦呢!” 風雷豹仿佛聽懂人話,很悲哀的嘶叫幾聲,石老拳師手指葛雷和虞家姊妹說道:“我昨天已經把你賣給他們了,他們是你的新主人,你跑回來也沒有用,我以後也養不起你,你還是跟着新主人回去吧!” 風雷豹聽了這幾句話,很悲哀的咆哮起來,石雄遠看見寶馬舍不得自己,不禁流下老淚,他向風雷豹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已經殘廢了,即使我不貧窮,你跟我們也沒有用處,而且我的仇人八臂人熊,當年中了我一梭後,受傷未死,我還希望這幾位俠士帶了金郎去,給我報仇,你認識仇人的面目,将來金郎要報父仇,還要靠你,知道沒有?” 說也奇怪,石雄遠說了這幾句話,風雷豹馬倔強之态,方才收去,葛雷走到它的面前,用手牽它,風雷豹馬也不掙紮抗拒! 石雄遠看見風雷豹馬肯聽自己的話,不禁大喜,便吩咐石金郎把自己背回屋裡。

     他向葛雷說道:“今日我石某人雖然窮途落魄,半身殘廢,可是一顆心還不曾死去,這顆是什麼心呢?就是報仇的心,我雖然被八臂人熊毀了家業,可是這幾年來,我不斷向武林朋友打聽仇人的下落,知道八臂人熊毛泰,自從當年尋仇失敗之後,已經逃到黑龍江以北的地方去,什麼地方不大清楚,聽說落在呼倫貝爾,我石雄遠今生今世雖然不能殺這惡賊,報複前仇,也希望我兒子繼承我的志向,手刃仇人,我死了方才瞑目,犬子雖有武藝,可惜年紀太小,又是一個無知小童,哪裡能夠一個人殺父仇呢?所以還請各位攜帶他一下,不知道各位可否念在武林同道份上,答允老朽這一個不情之請嗎?” 葛雷不假思索,慨然答道:“石老英雄放心,這個我們可以幫忙,像八臂人熊這類殺人放火,窮兇極惡的狗強盜,凡是武林正義之士,可以得而誅之,這件事可以放在我們身上,至于令郎本是練武上乘之材,如果加上名師指點,必定可成大器,我葛雷雖然年青學淺,不足以為人師,還可以把他帶到黑龍江三姓寨,拜在家師龍江釣叟門下!” 石老镖頭聽說葛雷的師父是龍江釣叟,不禁大喜,說道:“原來令師是龍江釣叟盛老前輩,那好極了,犬子他日如果能夠成材,都是出于各位之賜,老朽在這裡先謝!” 他說着向各人拱手道謝,葛雷答道:“老英雄不用客氣,凡是武林中人,理應守望相助,患難相濟,石老師安心在這靜養,小世兄跟我們動程便了!” 石雄遠便吩咐金郎收拾行李起程,他又把八臂人熊的武功造詣,年貌兵刃口音,詳細說了一遍。

     葛雷和虞家姊妹牢牢記在心上,這天晚上,葛雷等三人就在石雄遠的家裡住了一晚,到第二天早上,方才起程出發,石雄遠因為愛子第一次離家遠行,吩咐了金郎許多話,又叫徒弟萬仕雄送出村口,一直送出彭家屯外,方才揮手道别。

     再說葛雷等一行四人回到四平縣城之中,返入客店之内,取了行李,繼續向北動程,一路上有話便長,沒話便短,大概走了五天左右,便到達寬城子,(寬城子即是今日的長春市)這裡是遼北與松南之間最大的城鎮,城池頻近着伊通河,由這裡向北行,便可以到達長白山,也即是長自三彪安營立寨的所在了! 長白山又名白頭山,因為山勢高峻,拔出雪線之上,山嶺終年積雪,遠遠望去,好像白頭老翁,所以得到長白山這個名字,長白山的面積很廣,綿亘一千多裡,東起中韓國境交界尖端的圖們江,經過延吉、臨江、雙子城、海倫、海龍東、洮甫、桦甸、蛟河九台等縣,橫跨過松花江流域,直到寬城子北面的德惠,農安兩縣,方才折向北行,這就是屬于内興安嶺山脈了。

     長白山不但土地肥沃,資源豐富,而且是愛新覺羅王族的發祥地。

     長白山頂還有一口“天池”,清廷把長白山當作本朝的“聖地”,不準任何漢人移殖。

     葛雷到了寬城子,就在當地找尋客店居住下來,打聽進入長白山的路徑,他首先向店夥打聽,店夥聽說他們要進入長白山,不禁吃驚說道:“哦!客人要進入長白山嗎?長白山是一道亘古無人的荒嶺,長林豐草,部徑紛歧,很容易迷失道路,蛇獸又多,還有強人出頭,除了采參客人以外,從來沒有人敢混入的哩!” 葛雷笑道:“我們正是采參客呢,是盛京參茸莊口派我們來的,打算采三兩支五百年以上的野山人參,賣給官府做貢品哩!” 店夥聽說葛雷是采參客人不禁用懷疑的眼光望了他們幾眼,因為葛雷和石金郎年紀太小,雖然舉止精悍,不像入山人客,至于虞秀瓊姊妹呢?雖然扮了男裝,究竟易钗而弁的人,缺乏七尺昂藏的氣概,總而言之,看他們四個人的行藏舉止,絕對不像采參人客。

     那店夥期期艾艾的說道:“各位是采參客人嗎?凡是入長白山找野山人參的,至少也有三四十人,沒有三四個人的哩”! 葛雷笑道:“我們四人是第一批,至于我們的夥計還有好幾十人,大約一兩天之後,便可以到達寬城子了!” 店夥聽了這幾句話,方才有些相信,便向葛雷說道:“由寬城子到長白山,不外有兩條路,一條路由這裡向東北行,渡飲馬河,便可以到達長白山下的賀蘭域,進入中長白山區域,還有一條路就是由這裡向北出發,經過農安,便可以直達小長白山山腳,這是另一條路,曆來的采參客人,都是行走這一條路的居多呢!” 葛雷點了點頭,又和店夥搭讪一陣,方才作罷,到第二天早上,葛雷一行四人離開客店,出了寬城子的東門,直向東北進發,當日晌午時候,已經渡過了飲馬河,積雪皚皚的長白山,已經浮現在自己眼前了。

     虞家姊妹到了長白山下,忽然想起長白三彪來,虞秀瓊還不覺得怎樣,虞秀雯卻覺得心神蕩漾,面紅耳熱,原來她自從在盛京城裡,和玉面彪羅君玉見過一面之後,虞秀雯一顆芳心裡,已經深深種下了羅君玉的影子,換句話說,也即是開始陷入了情網了,凡是初入情場的少男少女,心頭上往往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虞秀雯雖然是個女中巾帼,如何能夠例外呢? 葛雷和金郎,二人一到了山野内,立即現出孩子氣來,不住奔跑,把虞家兩姊妹抛在背後半裡多路,他們入山十多裡路,隻見各處茂林豐草,靜悄悄的,始終沒有和長白三彪的手下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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