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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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看到。

    一邊走一邊輕撫啼湘琴,琴韻尚繞空中不散,人卻已然杳然無蹤。

     待二人笑夠了,小弦奇道:水姐姐為何這就走了?難道她用琴音引我來此就是為了算算我能在繞梁餘韻下支撐幾步麼?花嗅香一挑大指:這聲水姐姐叫得好。

    若你也随别人叫一聲水鄉主,我轉頭就走,半句話也不與你多說。

    小弦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趁勢道:那我叫你花兄可好?花嗅香一愣,随即将口附在小弦耳邊,神神秘秘地道:隻有我二人時倒不打緊,若有别人在場你可得給我留些面子。

    小弦萬料不到他會應允,搖頭失笑:不好不好,這樣容姐姐下次見我豈不該叫我叔叔了?真真是全亂了套。

    我看我還是勉強吃些虧,喚你一聲花叔叔吧!勉強吃些虧?花嗅香瞪大眼睛,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小弦渾不解這四大家族中如此重要的二人為何會來找上自己,心中藏着百般疑問,偏偏這蹁跹樓主不急不忙,隻顧東拉西扯,一時倒真拿這個長輩沒有辦法。

     西面天空蓦然一黯,夕陽已然落下。

     小弦漸漸看不清花嗅香的面目,惟見那如孤峰獨聳的鼻梁下一方濃暗的陰影。

    花嗅香終于止住了笑,也不說話,隻是盯着小弦一語不發。

    小弦被他盯得左右不自在,不知剛才還嬉笑怒罵的花嗅香何以一下子像變了個人,剛想說話,卻覺對方眼中精光一閃,觸體灼然生疼,心頭就是莫名地一顫,咬住嘴唇不敢開口。

     花嗅香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道:水鄉主先以繞梁餘韻誘你來此,在你昏睡時又以素心譜試圖化去你心頭戾氣,日後有天你自當會明白她的一番苦心。

    小弦本還想譏笑他自己為何又稱水柔梳為水鄉主,但聽花嗅香語氣鄭重,更有那一道幾可刺透人心的目光,終于不敢太過放肆,乖乖應了一聲。

    心中卻不明白他語中所指的苦心是什麼?自己的傷勢不是已被景成像治好了麼?如何還會有什麼戾氣? 花嗅香見小弦欲言又止,擡手截住他的話:今日我來此,隻為對你說幾個故事。

    你能領悟多少、日後何去何從,便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小弦更是摸不到半分頭腦:先有莫斂鋒給他講述一番,再有水柔梳引他來到此處,現在花嗅香又要給他講故事。

    自己一個小孩子為何一日之内得四大家族中這些重要人物如此看重?實在是搞不明白。

    好在小弦生性随遇而安,倒也不為此傷神,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呀,我最喜歡聽故事,你說吧。

     花嗅香斜靠在樹上一動不動,卻再沒有那份懶洋洋的神态,目光仍是緊緊盯着小弦,隻是不再那麼灼人。

     昔有高僧住于高山,每日肩挑二桶往來于山下挑水澆園。

    桶裂及腰,山路崎岖,每次僅半桶而歸,旁人均惑而不解,問其何不修桶挑水,以免于徒勞?花嗅香的語氣一轉凝重,再不似初見時的跳脫,你猜這個高僧如何回答?小弦心中想出了好幾種解釋:或是高僧勤于練武,或是無聊打發時間但見花嗅香目光閃爍,料想必是有非常答案,當下搖搖頭,不敢輕易作答。

     花嗅香道:高僧指着山路上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道:若非如此,怎有沿路花開?所以我澆的不僅是園,亦有這些花。

    小弦隻覺得花嗅香語中大有禅意,心中隐有所悟,卻不知如何将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花嗅香看着小弦凝神思索,滿意一笑:我聽容兒說起你與水家十九姑娘下棋的事,不妨再對你說一個棋的故事。

     原來水柔清在溫柔鄉中排行十九呀!小弦脫口道,溫柔鄉主水柔梳亦是柔字輩,看來她的輩分倒是不低花嗅香似有些惱怒:你若是想聽故事就别打岔,若是要去找她就莫聽故事。

    小弦暗中吐吐舌頭,赧然道:我聽你說故事,保證再不打岔了。

    也不知為何,他本還在想那高僧的故事,乍一聽到水柔清的消息便有些忘乎所以,此刻聽花嗅香如此說,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有人怕鬧,遷居于荒山,果然夜夜寂然無聲,一覺睡到天明。

    不料過了一個月,每晚卻總能聽到有二人在下棋,那下棋二人雖從不交談,但每一手棋子拍于木盤上皆是砰砰有聲,吵得他再也睡不着。

    他本想喝斥,轉念一想這等荒山野嶺中如何會有二人下棋,莫不是山精鬼魅?心中害怕,不敢多說。

    時日久了,漸漸習慣了那頗有節奏的棋聲,倒亦可安然人眠。

    如此又過了數月,有一日此人大醉而歸,半夜酒醒,忽覺棋聲擾人,借着尚未散去的酒力,放聲大罵起來。

    棋聲蓦然而止,以後再不可聞。

    隻不過說到這裡,花嗅香呵呵一笑,隻不過這之後,他夜夜惦念着那一聲聲棋子敲盤的聲音,反倒是再也睡不着了。

    哈哈哈哈小弦聽得津津有味,初時尚以為是什麼神怪故事,誰知卻會是如此滑稽的結局,忍不住大笑起來。

     花嗅香一本正經地問:你可聽懂了?不妨說說你笑什麼?小弦一時語塞,呆呆道:我覺得那兩個鬼倒是挺可愛的,膽子那麼小,聽人一聲大喝就吓跑了。

    花嗅香一愣,似是自言自語地道:誰說你有慧根?我看仍不過是一個笨小子嘛。

    小弦臉一紅,隐隐捕到一線寓意,似有所悟。

     花嗅香也不解釋:你既然喜歡鬼,我便再給你講個鬼故事。

    小弦已知這看似遊戲風塵、實則胸中大有玄機的蹁跹樓主必是在借機點化自己,緩緩點頭,倒不似剛才那麼興奮,反而多了一分專注。

     花嗅香又講道:一人被仇家陷害喪命,一縷幽魂飄至奈何橋。

    孟婆勸湯道:飲之可忘前生因果,投胎重新做人。

    其人道:吾死太冤,若不轉世複仇,難消心頭大恨。

    當下拒飲孟婆湯,徑投輪回谷。

    來生果有上世記憶,自幼便苦練武功,執意要找那仇家一雪前生之怨。

    不料遍尋多年不得,年紀漸長,倒成了江湖中有名的一位俠客。

    皇天不負有心人,幾經尋訪,總算給他找到了仇家,原來那仇家轉世後卻隻是一個酒店的小夥計。

    俠客不願蒙殘殺無辜的罪名,一劍殺死仇家,便依着江湖規矩光明正大地給那夥計下書約戰于某日 小弦聽到此處忍不住道:這算什麼?人家一個小夥計如何是他對手,與殘殺無辜又有何區别?花嗅香一愣:可那夥計的前世卻害死了他啊!小弦搖頭道:前世歸前世,今生是今生。

    似他這般強逼人家尋上世仇怨的,根本就算不得是個俠客。

    花嗅香料不到這小子竟然看得如此通透,長歎道:早知如此,我或許都不必對你講這些故事了。

    小弦聽了一半的故事,哪裡肯依:我不插話了,你繼續講吧。

    那個夥計可是被他殺了麼? 花嗅香呆了半晌,又講道:一位大俠去找一名夥計決鬥,江湖中人自是議論紛紛。

    到了約定那日他去了酒店,先驅走旁人,與那夥計對飲一番,再将自己為何要殺他的道理一一說來,這才提劍欲殺之。

    卻不料一拔劍才發現自己氣力一全無,竟是早中了那夥計在酒中下的毒。

    這倒也怪不得那夥計,不通武功惟有用毒方可保全自己的性命。

    于是,他便再次死于那仇家之手,你說這豈不是冤到家了麼?小弦料不到會是這般哭笑不得的結果,又是好笑又是同情,覺得那人實是倒黴透頂。

     卻聽花嗅香繼續道:這一次他死得更是不甘心,冤魂直闖閻王殿,欲要質問閻王為何如此待他?誰知那閻王卻是振振有詞,亮出通玄鏡讓他看看自己蘭生三世的境遇。

    你道如何?原來在兩世前他的那個仇家卻是冤死在他手上,上一世不過是兩世前的報應,而今生的恩怨原不過是一次新的輪回,如此冤冤相報,卻不知何時方休那人看罷通玄鏡,長歎一聲,端起孟婆湯一飲而盡 聽完這個故事,小弦心頭湧上萬般感觸,欲言終又止,惟有長歎一聲。

    花嗅香淡然道:你可明白了麼?小弦點點頭,似是能心領神會地捕捉到什麼關鍵,卻又覺得一陣恍惚,複又搖搖頭。

    花嗅香也不追問:你現在不明白原也不足為奇,日後待你長大了,懂的事情多了,總會有所裨益。

     小弦眨眨眼睛:還有故事麼?你小子倒是貪心。

    花嗅香失笑道,也罷,再給你說一個故事,然後便給我乖乖回去睡覺。

    這幾天大家都忙于行道大會之事,過段時間我讓容兒帶你來蹁跹樓玩耍幾日,我們再好好聊。

    小弦本想問問行道大會之事,卻又記挂着花嗅香的故事,連連點頭。

     花嗅香道:一人立下宏願阪依佛道,便離家西行以求佛祖收其為徒。

    途經千山萬水、百種艱辛,終一日抵達。

    佛祖問其路上所見,卻借然不知。

    佛祖道:你無慧根,可回。

    他苦求不遂,悶而複歸。

    一時隻覺人生無求,萬念俱灰,索性見山遊山、見水玩水,将情懷托寄于山水之中。

    待他姗姗返回,忽見佛祖立于家門,笑曰:如今可知途中所見?其人大悟,遂拜入佛門,終成正果。

    小弦大叫一聲,霎時福至心靈:我若是那人便不會拜佛祖為師。

    哦。

    這次倒是花嗅香不明白了,為什麼?&quot因為小弦臉上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一字一句道:他已是佛!花嗅香愣了好久,方才一拍雙掌,哈哈大笑起來:好小子,居然比我想得還要通透。

    看來我這四個故事果是沒有白講。

     小弦肅而不語,眼望沉沉暮色。

    這一刻,猶若于黑暗中見到一星稍縱即逝的亮光,忽覺自己已然長大了! 二人靜默一會兒。

    花嗅香一把抱起小弦,幾個起落後便來到通天殿前,放下小弦,示意其回點睛閣。

    小弦心裡實不願回到那空曠的小房間裡,駐足不前。

    花嗅香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知道你心裡必有許多疑問,便允許你問我一個問題,保證知無不言。

     小弦有心再與花嗅香多說幾句話,嘻嘻一笑:這多不公平,不如我們各問對方一個問題好了。

    花嗅香大笑颔首,覺得這小孩實是太有意思了。

    他隻有一子一女,相較起女兒花想容名門閨秀般的矜持淡雅、兒子花濺淚略顯迂腐的至情至性,倒是小弦更合自己的脾胃。

     小弦目光頑皮,伸出一個指頭:你先問我好了,不過隻有一個問題,要好好珍惜哦。

    花嗅香心中一動,脫口問道:暗器王是什麼樣的人?原來他見女兒回來後神思不屬,如同變了個人,略加探聽立知花想容鐘情于林青之事,這個問題倒是替女兒問的。

    小弦料不到花嗅香竟然問這個問題,仔細回想林青的英俊相貌、凜傲氣度,不知應該從何說起。

     花嗅香原是随口一問,見小弦面有難色,心想這個問題原非一兩句話能說得清楚,反正過些日子暗器王便會來鳴佩峰,現在也不必太為難小弦,微微一笑:你若說不出來也就罷了,現在你來問我吧! 小弦卻是靈機一動:我來到鳴佩峰足有半個月了,卻隻見過四個男子:你、景大叔、莫叔叔與物二叔。

    除了景大叔,若是把你們三人加在一起,那便是暗器王了。

    他自覺解答得極妙,興奮得手舞足蹈。

    花嗅香着實一愣。

    物天成、莫斂鋒與自己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三個人,如果暗器王能集物天成的蓋世豪氣、莫斂鋒的倔強孤傲與自己的俊逸灑脫于一身,倒真想象不出會是何等模樣?難怪一向眼高于頂的女兒花想容會對林青一見傾心 他不願為此事多想,對小弦笑道:現在應該你問我一個問題了,可準備好了麼?小弦心中大是猶豫,這些天來似是發生了許多事情。

    想到景成像有意無意地躲避自己;物天成見到自己時的奇怪說話;通天殿那不知何許人的天後雕像;鳴佩峰後山的禁忌;禦泠堂與四大家族的關系又想知道溫柔鄉那尚未見過的索峰、氣牆與刀壘的主人是誰;六十年一度的行道大會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想再問問水柔清的情況一時千種念頭在心頭翻騰,竟不知從何問起。

     他見花嗅香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好勝心大起。

    心道反正這許多問題一時也問不完,索性問一個最出他意料的問題。

    眼珠一轉,清清喉嚨:我的問題是你有多大年紀了?為什麼我看你那麼年輕,就像容姐姐的兄長一般?饒是花嗅香千算萬算,也想不到小弦問出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聽小弦說到容兒的兄長,不由想到兒子花濺淚,也不知蟲大師是否能将其找回?他生性灑脫,略略一呆複又哈哈大笑起來:我中年得子,如今已達知天命之年。

    四大家族的各掌門中,除了水柔梳尚不到四十,你景大叔和物二叔亦都已是年過花甲了。

     小弦訝道:為什麼你和水姐姐看起來都那麼年輕,而景大叔和物二叔看起來卻要老得多呢?花嗅香眉宇一沉:這算第二個問題吧?小弦耍賴似的搖搖花嗅香的手:當然不算第二個問題啦,你可說過要如實回答我的好吧好吧。

    花嗅香拗不過小弦,側起頭将臉湊到一朵花上,似在聞其香氣,望着小弦,眉目中滿是笑意,你可知我為何名叫嗅香麼?小弦奇道:難道就因為你喜歡嗅花香麼?花嗅香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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