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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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亂想:你放心,我縱是日後不能練成絕世武功,也不會自暴自棄。

    你能懂我的意思最好。

    藍衣人點點頭,我曾聽清兒說起你讓棋的事,心中頗多感觸。

    那少年若是早有你這份容讓之心,也必不會讓妻子與他抱憾終身。

     小弦聽水柔清連被讓子和棋那麼丢臉的事都告訴這藍衣人,對藍衣人的身份再無懷疑,大着膽子道:其實叔叔現在退讓一步也來得及,我知道清兒很想念她的母親藍衣人一怔,再長歎一聲:我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

    起身走到門口,略一頓足,轉過臉自嘲般一笑,輕聲道,我還忘了告訴你,我叫莫斂鋒,連老天爺都教我莫斂鋒芒呢,哈哈哈哈言罷再不回頭,揚長而去。

     小弦在房中發了好久的呆,他早聽水柔清說起父母反目之事,卻不料其中竟有這許多波折。

    他對這等兒女之情似曉非曉,聽莫斂鋒的語意,對他的妻子實是愛之極深,卻偏偏不肯放下那一份面子,實是令人歎息不已。

    一時竟大有感悟,覺得人與人之間許多事本是簡簡單單,卻偏偏因一時意氣鬧得不可開交,委實令人難解。

    但轉念一想,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若是自己是莫斂鋒,又會如何呢? 他不禁搖頭苦笑,自己當初與水柔清賭氣時還不是一樣,雖少了莫斂鋒那份決絕,程度卻也相差不遠。

    想到水柔清,心中不由一動,這麼久沒見到她,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看看天色剛過午後,倒不如趁機去溫柔鄉走一趟,也可順便見識一下溫柔鄉的索峰、氣牆、劍關、刀壘。

    想那莫斂鋒隻是劍關關主,氣度上已絲毫不遜于景成像、物天成等四大家族的首腦人物,也不知其餘那幾位又是何等英雄模樣?仔細想想,自己這些日子不願出門,原因之一是否亦緣于怕見到水柔清,拿不定她若知曉自己武功全廢的消息是否又會嘲笑自己?如今聽了莫斂鋒一席話,膽氣略壯,心想反正她就算武功比自己高,下棋總還是不如自己;再加上給自己找到個去溫柔鄉見識一下的借口,當下更不遲疑,走出門外。

     點睛閣隻是一間三層高的小樓,僅有景成像與幾個仆傭居住,點睛閣近百名弟子都住在樓後幾排房屋中。

    小弦一出小樓便遇上幾個點睛閣弟子,但想來他們均得過景成像吩咐,也不阻攔小弦。

    小弦邊走邊看,繞着點睛閣轉了幾圈後,認準道路朝前山方向行去。

     途經通天殿時,看見許多人在殿前忙忙碌碌,設旗搭台,景成像站在殿前不斷指揮。

    想是為幾日後的行道大會做準備,看樣子這六十年一度的行道大會聲勢上倒是不弱。

    景成像遠遠見到小弦,卻轉身走進殿中不與他朝面。

     小弦本對這行道大會甚是好奇,但如今心知自己再與武道無緣,哪還有心去湊熱鬧,又看到景成像進人殿中,隐隐覺得他是有意避開自己,心頭微感異樣。

    連忙加快腳步一路小跑,避開殿前衆人的目光,沿着石階一口氣下到山腳的岔路上方才停步。

     到得岔路,小弦卻又開始猶豫起來,不知是先往左去溫柔鄉還是先去右邊的蹁跹樓。

    他對水柔清那份剛剛萌芽的感情連他自己也不甚了了,隻覺又想見到這對頭,又怕見到她,一時竟有些茫然若失。

    下意識地才往左首走兩步,忽想到剛才莫斂鋒告訴自己那個故事時,自己還誤以為他是想把女兒許給自己,心中登時七上八下,一陣撲通亂跳,渾如那日在三香閣灌了幾杯入喉醇的感覺,臉上又泛起了紅,急急轉頭往右行去;才朝右走幾步,竟恍似看到水柔清指着自己鼻子大叫:好你個小鬼頭,為什麼不先來看我,要先去看容姐姐忙又定下身子,尋思還是先去溫柔鄉的好。

     正猶豫不定間,忽聽得一陣低低的琴聲隐隐傳人耳中。

    聽聲辨去,琴聲正是從左首溫柔鄉的方向傳來。

    他剛剛聽了莫斂鋒的故事,心知溫柔鄉的女子中必有不少人精通琴技,想到莫斂鋒将那琴聲形容為人間絕無的天籁仙音,一時心癢起來,有心一見彈琴人。

    這下似又給自己找到一個去溫柔鄉的理由,當下轉頭往左邊道路上行去。

     路兩邊是一片幽矮叢林,種着各種奇花異草,沁人心脾。

    悠揚的琴聲如一彎輕淌的溪流,從林中潺潺而來,融融流人心田。

    說來也奇,小弦若是走得慢些,那琴音便略微加急,似在催他行路;而稍快幾步,琴音卻又舒緩起來。

    也不知是琴韻在跟着他步伐的節奏,還是他已不禁墜入了琴聲中。

     小弦不由自主地循聲,在縱橫交錯的花間小道左右繞行。

    初時越往前走琴聲越是清晰,漸漸低不可聞,偶有一兩聲掠過耳邊,如風中絮語,山澗水滴,卻更是勾起一股想細聽其中玄虛的念頭 小弦越走越遠,卻一直不見彈琴人的影子。

    漸覺四周愈靜,再不聞蟲啾鳥鳴之聲,隻有那猶若充注着天地間最毓秀的琴聲在耳邊婉語不休。

     不知走了多久,越走越覺得心中甯和。

    隻覺得什麼塵世煩憂、功名利祿均是過眼煙雲,揮手即散,一切無須記挂于心。

    随着琴韻放緩,小弦亦越走越慢,神思恍惚。

    似聽到冬日火爐内火苗的呼呼燃燒;似聽到沖破暗夜孤寂的脆脆蛙鳴;似聽到裸露于清風明月下的潺潺水聲;似聽到馳騁金戈鐵馬間兵刃的叮叮交擊;似聽到漫卷千裡的滾滾風沙 待小弦清醒過來時,夕陽正在西天渾然欲墜,鳴佩峰巨大的陰影将自己罩在其下,似在一寸寸驅逐那泛彩的餘晖。

    小弦大吃一驚:明明記得出門前不過午後,難不成自己會在這路上昏昏然走了近兩個時辰? 一道白色的影子掠過眼中。

    小弦擡頭看去,數步外的一棵花樹下,一個白衣女子美麗的側影端端映在一方豔霞中。

    暮霧似輕紗般輕輕将她圍在其中,朦胧中隻見她白衣如綴流蘇,更襯得絹裙輕薄、體态盈濃。

    透過迷蒙霧霭,隐約可見她側臉絕美的輪廓中充斥着一種甯靜與超逸,又有種不容人輕視的莊嚴。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幽香,仿似流溢着一份哀思而不怨忿、奮悅而不狷狂、令人恍然大悟的禅意小弦揉了揉眼睛,如果這是一幅畫,那她一定就是畫中的仙子。

     你醒了。

    白衣女子淡淡道。

    她的聲音清越而虛渺,恍似近在耳邊低語,又似遠在天邊傳音。

    清小弦才一出口立時啞然收聲。

    雖然這個女子從側面看起來很像水柔清,但卻有種水柔清不能比拟的矜嚴氣質,若水中的客愁,絲蘿的幽夢。

     白衣女子轉過臉來:清兒哪有我這麼老? 高盤的發髻,柔順的長發,淡雅的面龐,玲珑的眉宇或許,她已不再年輕,因為她已沒有迫人眼目的豔光、态肆飛揚的笑容。

    而且,若沒如許歲月的打磨,流轉年華的沖洗,亦不可能擁有她這份傾蓋天下的絕代風華!但小弦仍可以确定:她一點也不老!雖然,他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紀。

     你是誰?小弦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着面前這位華貴氣質更甚于絕世容顔的女子,恍若做了一場尚未醒來的绮夢。

    白衣女子不答,垂頭輕輕撥弄着手中一尾裹于青綢間的瑤琴,清吟道:抱琴倚斜陽,瑤池燕啼湘。

    這把琴的名字便叫做啼湘。

     小弦望着她手上那把極具古意的瑤琴,漸漸憶起剛才的事:是你用琴聲将我引來的?白衣女子輕輕點頭:以你的微淺武功,竟然走了五百二十七步後方被我的繞梁餘韻所惑。

    《天命寶典》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小弦一怔,她竟連自己走了多少步都知道? 不知為何,雖然這白衣女子語氣漠然,小弦卻仍能覺出她對自己的一番誠摯善意。

    不但沒有絲毫的懼怕,反而有種很親近的感覺,脫口問道:一般人要走多少步?白衣女子悠悠道:昔日華東獨行大盜孟通,聽我這曲繞梁餘韻後在太行山上疾行二千四百三十三步後方才不支倒地 小弦本以為白衣女子誇自己走的步數較多,頗有些得意洋洋,聞言大是沮喪。

    自己就算武功遠不及那什麼華東大盜,但卻比他足足少走了四倍有餘,氣呼呼地道:你既然明知我的武功微淺,為什麼還要如此調笑于我?&quot白衣女子正色道:不然。

    那孟通内力不凡,起初拼盡全力抵禦我的琴音,直走到二千一百一十七步時方踏入我啼湘琴的節奏,由入韻到暈迷亦僅有三百一十六步;而你走到第二十二步便合拍而行,卻再走了五百零五步方被琴音惑住,其間足足走了四百八十三步之多,如何能讓我不吃驚? 小弦驚得張大眼睛:你一定從小就精于算術。

    白衣女子忍不住微微一笑,霎時面容如平地生波,将那份矜嚴之态一掃而空:那你可知自己為何不到三十步就應我節奏而行了? 小弦一想那華東大盜走了二千多步才踏入琴意中,自己确是比人家差得太遠,大是氣餒,撅起小嘴:我武功差嘛。

    你不要看不起自己。

    白衣女子搖搖頭,若是你知道自己差點把我的琴韻都引到你步伐的節奏中,你又做何感想呢?真的?小弦一跳而起,拍手大笑。

    他的心情被這白衣女子弄得乍起乍落,時而興奮時而沮喪,卻偏偏沒有絲毫不悅,隻覺得在她面前可以盡情展現自己的喜怒哀樂而不怕她笑話,這種感覺确是從來沒有過的。

     白衣女子見小弦如此興高采烈,忍不住又是一笑,随即醒悟到以自己靜悟多年的心力仍不能及時克制情緒,居然破天荒地連連發笑,心頭微震:看來《天命寶典》确是能暗中惑敵于不知覺中,果不愧是道家極典! 小弦猶是大呼小叫:為什麼會這樣呢?好姑姑你告訴我吧!白衣女子的臉上差點又被小弦這一聲好姑姑叫出一抹笑容,連忙運功止住,淡淡一歎:看來景閣主果是沒有說錯,你确是深種慧根,所以我琴音一發你立生感應。

    也正因如此,繞梁餘韻這等純以精神力施為的音攝之術對你幾乎沒有效用。

     聽白衣女子說出景成像的名字,小弦脫口問道:你是誰?都說你聰明,我卻看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笨小子。

    一個似是半醉半醒的男聲蓦然傳來,如此妙韻天成,溫婉纖柔,除了溫柔鄉主水柔梳,還能有誰? 小弦轉頭看去,一個白衣男子已不知何時出現在一旁,灑然而不經意地斜靠在一棵大樹下。

    同樣是不染一塵的衣衫,穿在白衣女子身上,給人呈現出一種純粹至極點的美态;而穿在這個男子身上,卻似是遮着一個懶洋洋、倦怠至極的身影,讓人直可從那份漫不經意的神态中讀出一抹釀然醉意來。

    耳中猶聽那白衣女子漫聲道:花兄過獎了,若單以琴韻而論,我便遠遠不及秀姨。

     小弦早有些猜到白衣女子是溫柔鄉主水柔梳,經那白衣男子證實,倒也不見吃驚。

    聽水柔梳稱其為花兄,腦中靈光一閃,嘴上卻是笑嘻嘻道:我可不是笨小子,就算認不出溫柔鄉主,但至少還可以認出蹁跹樓主嗅香公子來。

    非也非也!你依然是個笨小子。

    白衣男子誇張地大叫,我可不是嗅香公子,我乃四非公子是也。

     小弦早聽水柔清說過這嗅香公子将自己的名号改為非醇酒不飲,非妙韻不聽,非佳詞不吟,非美人不看的四非公子。

    隻是他明明是花想容的父親,長得卻是這般年輕潇灑,更是從骨子裡透出一股玩世不恭的氣質來,看起來倒像是花想容的哥哥。

     非也非也。

    小弦也不相讓,學着花嗅香的語氣大聲道,我看你不是四非公子,而是他的弟弟五非公子?這下連水柔梳也忍不住開口問:為何是五非?小弦吐吐舌頭:看他一上來就說我是笨小子,隻怕還有一項非孩童不欺才對。

    言罷已是笑得直不起腰來。

     花嗅香也不生氣,哈哈大笑,對水柔梳道:奇了奇了,這小孩子見了我等這般名動江湖的人物為何一點也不驚慌?莫非在娘肚子裡就吃了驚風散麼?他卻不知小弦這些日子來分别見了林青、蟲大師、妙手王、鬼失驚、甯徊風、龍判官、景成像、物天成等各式人物,别說見了他,就算見了天下第一高手明将軍怕也是如此悠然。

     水柔梳輕輕一啐:胡吹自己名動江湖,也不怕人家小孩子笑話。

     小弦從林青、蟲大師及花水二女的言談中早就喜歡上了這個蹁跹樓主花嗅香。

    此刻見他言行奔放不羁,一雙眼睛中卻隐隐流露着睿智的光芒,更覺投自己所好,相比之下便是心中最為崇拜的暗器王林青亦多了一份令人不敢貿然接近的肅然之氣。

    聽花嗅香說自己在娘肚子裡吃了驚風散,更是樂不可支,與他笑成一團。

     水柔梳看一大一小兩個男子笑得如此開懷,苦忍笑意甚覺辛苦,勉強道:花兄既已出場,那我就先行告辭。

    小弦有空不妨來溫柔鄉玩。

    花嗅香大手随意一揮,算是給水柔梳告别,眼睛仍是望着小弦:溫柔鄉處處是美人,你小小年紀可别學我到處拈花惹草。

    聽花嗅香一本正經說自己拈花惹草還頗為自得,水柔梳再也忍不住一腔笑意,連忙垂下頭深怕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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