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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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斷根的花過夜即敗,所以我便隻是嗅香而非摘香。

    這個答案你可滿意麼? 小弦恍然有悟。

    自從遇到花嗅香以來,雖見他常常嬉言笑語若毫無機心的孩童,但句句皆含有一種深深的玄意。

    有心聽他多說些話,故意搖搖頭:不滿意不滿意。

    你這個回答最多隻解釋了為何自己看起來這般年輕,卻沒有說及其他人。

    物二叔先不必說,但至少我看景大叔也應該算是個愛花之人吧 花嗅香昂首望天,良久不語。

    小弦看花嗅香的神情肅然,心頭打鼓,不知是否自己問錯了什麼。

    人有所思,形諸于色。

    花嗅香沉聲道,我與水鄉主皆是袖手塵事、逍遙世外的性子,而景大哥與物二哥卻都視祖上遺命為不可推卸的責任,自然要容易老得多了。

    小弦心中大奇:有什麼祖上遺命?花嗅香眼中暴起精光,旋即黯下:這個問題我已經可以不答了。

    小弦撅起嘴:不答就不答,我遲早會知道。

    花嗅香長歎一聲:這件事你最好還是越晚知道越好。

    亦不多言,就此飄然而去。

     小弦回到點睛閣的時候已是深夜了,景成像見他這麼晚才回來也不多問,随便囑咐幾句便匆匆離去。

     小弦躺在床上思潮起伏。

    這一日發生的種種事情逐一襲上心頭,隻覺得這神秘的四大家族中實有太多難解的謎團,思來想去,小腦袋想得生疼,就連武功被廢之事都淡忘了。

    輾轉到半夜三更時分,仍不能入眠。

     好不容易睡着了,在夢中似進人了花嗅香所講的四個故事中,猶見那挑水的高僧、荒野的棋抨、複仇的劍客、求道的過客最後卻是來到一座大山中,循着那渾若仙音的琴聲來到山頂,撫琴的溫柔鄉主水柔梳轉臉對他一笑,卻忽地變做了水柔清 第二天,小弦一覺醒來,竟已是日上三竿。

     桌上放着一碗清粥,兩個雞蛋,卻不知景成像何時送來的,想是看他睡得香甜不忍打攪。

    小弦心想:景大叔雖然沒有完全治好自己的傷,對自己确實不錯。

    小弦正覺腹中饑火中燒,爬起身來幾口将一碗粥喝個底朝天,慢慢吃着雞蛋,尋思是否去溫柔鄉見見水柔清。

    突然想到昨日莫斂鋒既然來過,還與自己說了那些話,自然不會再阻攔水柔清來見自己,而她卻為何現在還不來?或許她自有她的玩伴,本就看不起自己這個廢人一念至此,頓覺自卑。

    又想到昨夜花嗅香說起這幾日四大家族正忙于六十年一度的行道大會,隻怕整個鳴佩峰上就隻有自己一人如此清閑,又何必去打擾别人 似他這般正值情芽初萌的男孩子,本就敏感多心,加上對水柔清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心頭作祟,不免疑神疑鬼一番,索性拿定主意要等她先來見自己。

     隻是他實在閑極無聊,翻了幾頁醫書便覺無味。

    望着對面的大書櫃,心想或許其中還有什麼可看之書,當下便去書櫃中一陣亂翻。

    抽出一本厚書,卻見其後的櫃面鑲着一根銅管,隐隐還有細微的語聲傳來,卻是聽不清楚。

    他雖知偷聽他人說話不合江湖規矩,終耐不住心中好奇,便擡張椅子墊在腳下,伏耳過去傾聽。

    原來那銅管正接在點睛閣數步外的通天殿中,卻是景成像以防有人擅闖通天殿所用,誰曾想鬼使神差地被小弦發現了書櫃後的秘密。

     隻聽一人低聲道:若是林青知道了這件事,隻怕不肯幹休,景大哥打算瞞着他麼?正是那英雄冢主物天成的聲音。

     景成像的聲音緩緩從銅管傳來:這畢竟不是什麼光明磊落之事,我這幾日心中總在回想,實是愧意難當。

    屆時便将其中因果都告訴暗器王,若他不肯罷休,我接着便是。

    小弦乍然聽到林青的名字,再細細分辨物天成與景成像的語意,心中一震:莫不是四大家族要對暗器王不利?連忙凝神細聽。

     銅管中又傳來物夭成的聲音:這樣也好,昨日水四侄女與花三弟都分别見了那孩子,依他二人的心性,必是對此事極度不滿,縱是景大哥不說,隻怕他二人也會告訴林青。

    停了一下,又和言相勸道,景大哥也不必太過擔心,反正如今木已成舟,我想暗器王總不至于為了一個孩子便與四大家族反目成仇吧 景成像沉默良久,方才顫聲道:此事全是我一人所為,與四大家族的名譽并無關系。

    最多也便是自廢武功謝罪物天成急急打斷景成像的話:景大哥乃家族之首,身懷天後遺命,何須因一個孩子而内疚至此?景成像長歎道:我自問一生從不虧欠他人,惟有此事令我這幾日寝食難安。

    若是手下不明真相的弟子得知此事,更難服衆,這個家族之首實是愧不敢當。

    日後我若有什麼差池,便由你接管四大家族之事,務要承祖宗遺訓,盡心輔佐少主,以成大業 物天成亦是一歎:我雖見那孩子容貌與少主相沖相犯,但對此事亦有頗多疑慮。

    何況憑少主的蓋世武功、雄才大略,這孩子亦未必真能給他帶來威脅。

    而我們這般逆天行事,是禍是福實難斷言你也不必多想,反正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景成像毅然道,我景家世代忠心耿耿,察承天後遺訓,絕計不容少主受到半分傷害 小弦聽到這裡,一顆心已蓦然沉了下去,變得冰涼。

    他何等聰明,從這幾句話中已判斷出景成像竟是借治傷為名,廢去自己武功,怪不得總覺景成像在躲着自己,原來竟是有愧于心。

     小弦心念電轉,霎時明白了一切原委:難怪昨日莫斂鋒、水柔梳、花嗅香這三位四大家族中的重要人物都會蹊跷地找上自己,定是知道了景成像的所作所為想要做出補償:怪不得莫斂鋒要講述自身經曆,奉勸自己不能争強好勝;怪不得水柔梳要用素心譜化去自己的戾氣,原來是要化去自己心中怨氣才對;怪不得花嗅香要講那些故事給自己聽,原來是想用什麼宿命恩怨的道理點化自己他們原來是怕林青知道此事後與四大家族為難! 小弦雖是修習過《天命寶典》,對世間萬物自有一種不萦于心的冷靜,但這個消息實是太過驚人,如晴天霹靂般将他對四大家族的種種好感一掃而空,更有一種被這些大人物玩弄于股掌間的憤怒。

    他自幼生長在民風淳樸的清水小鎮,根本料想不到這世間竟會有景成像這等人物:表面上對自己關切有加,暗中卻使出這樣的毒計。

    就是與那口蜜腹劍的甯徊風相較,也尚有過之而無不及,十足一個僞君子。

    若不是自己在無意間聽到這段對話,心中還會萬分感激他治好了自己的傷 小弦越想越恨,拼命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狠狠将手中的書砸在地上,又轉身将桌椅一陣亂踢,發洩着滿腹怨氣:什麼四大家族,全是些沽名釣譽、虛情假義之輩,對自己這樣一個小孩子亦是這般不擇手段他初嘗人心險惡,反是将景成像的用心想得加倍不堪。

    甚至連莫斂鋒、水柔梳、花嗅香等人的用意也懷疑起來,隻道這四大家族的人皆是一丘之貉,如此對待自己,不過是讓自己安心留在鳴佩峰以做人質,下一步才好對付林青。

     桌上的粥碗落地,砰然粉碎,瓷片四濺。

    這響聲讓小弦稍稍冷靜下來,一個念頭由心底騰起:我定要從這裡逃出去,決不能讓他們再利用我,對林叔叔造成任何傷害 小弦想到這裡,更不遲疑,飛速穿好衣服,悄悄走出屋外。

    他知道通天殿離點睛閣相距極近,不足百步,若是從前門出去定會被人看見,當下便從點睛閣的後門閃出。

     點睛閣後面本是弟子們的居所。

    所幸再過幾日便是行道大會,點睛閣弟子都去了通天殿,加上平日也無人敢擅闖鳴佩峰,竟無人守衛。

     小弦穿過幾排房屋,被那道林牆擋住去路。

    林牆排列緊密,中間僅餘幾寸間隙,小弦雖然體瘦,卻也擠不過去。

    再看看高及數丈的白楊,縱能攀上,隻怕亦會立即被人發現,當下便沿着林牆行走,欲找個可容自己鑽出的缺口。

     一直走了近百步,方才發現林牆上露出一道一丈多寬的出口,卻被一大叢荊棘封鎖起來。

    透過荊棘從縫隙望去,隻見一大片的樹林,隐隐還有一條羊腸小路通往林間 小弦心中一動,知道這必是景成像所提及的後山禁地。

    他一心逃出鳴佩峰,心想這後山既然是禁地,四大家族的人應該不會來此處找尋自己。

    當下顧不得荊棘尖利,用手撥開一道可容自己鑽過的縫隙,幾經周折總算從這片荊棘叢中鑽了過去。

    他心思細密,怕被人發現自己逃人後山,重又用荊棘将縫隙填好,忙出了一身汗不說,尖刺還将一雙小手割得鮮血淋漓,連身上的衣衫亦被劃得七零八落。

     小弦稍稍休息一會兒,望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樹林,心頭亦是有些發虛,不知其中是否會有什麼毒蛇猛獸。

    可事已至此,斷沒有回頭的道理,将心一橫,便沿着那小路朝樹林中走去。

     那小路蜿蜒而下,久未有人通行,鋪着厚厚的一層落葉,踏足上去如地毯般輕軟。

    小弦隻恐其間有什麼蛇蟲,找了根樹枝一面探路、一面緩緩前行。

    棍頭點處,隻覺土質甚為堅固,撥開枯葉,其下竟也是以青石鋪就,不過比起前山那些青石闆卻是厚闊了許多。

     走了半裡路的樣子,約摸已下到半山腰處,山風透林而入,更顯得林影憧憧,陰風習習。

    雖是白日午間,卻是越見荒涼。

     小弦自小便在山野中長大,倒也不見驚慌,隻是想到身上一點食物清水也無,也不知這裡下山還有多遠,路上若能找到果樹須得多采集一些果實;又想到身無利器,若是碰上什麼野獸就糟了正在胡思亂想間,恰好看到右手方有一根大木棒橫于兩枝樹桠間。

    那木棒約有兒臂粗細,一頭尖利,正是一件上好的防身武器。

    小弦心中大喜,便伸手去取。

     剛剛走近那樹桠,突覺腳下輕輕一震,隻聽得左側樹林間發出一聲響動。

    回首一看,卻是一塊重達百餘斤的大石蓦然由林中抛出,帶着呼呼風聲直向小弦的後腦襲來 小弦大吃一驚,還好那大石雖是來勢兇猛,速度卻甚緩,隻是大石封住了左方與後面,右邊又正好是一棵大樹,迫不得已,隻好往前跨出一步。

    隻覺腳下又是一震,那根橫于樹桠間的木棒也迎着小弦來勢射出,就似是小弦湊身往前撞上去一般。

    那木棒來速亦不很疾,隻是若往後退,必和那大石相撞。

    小弦躲無可躲,還好動念得快,一矮身往右邊大樹一靠,以求避開木棒 尚未等他松口氣,大樹猛一晃蕩,小弦腳下一緊,一根野藤蓦然彈起,先收縮再拉扯,就如一個活套般正正箍在小弦小腿上。

    小弦一聲驚呼都不及出口,便頭下腳上地從那大石木棒交錯而過的縫隙中,被野藤倒吊而起。

     砰砰砰連響三聲,頭兩聲是大石與木棒分别擊在樹幹上,第三聲卻是那野藤在空中斷裂,又将小弦重重摔了下來。

    幸好地下是厚厚數層枯葉,才不至于有骨折頸斷之禍。

    即便如此,也将小弦摔了個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這機關設計得極為巧妙,大石與木棒來勢緩慢,全是障眼之法,那根野藤方是關鍵所在,竟是算好了中伏者躲避的方向,意在生擒。

    若不是那野藤年久朽壞,隻怕現在小弦已被倒挂在半空中了。

     小弦被摔人樹林深處,趴在地上,半晌未回過氣來。

    等了許久,看四周再無動靜,方才緩緩爬起,揉揉摔得生疼的脖頸。

    他心知必是剛才腳下踩到了什麼機關,可現在地上到處都是枯枝敗葉,根本看不出機關設在何處。

    他在林間呆立良久,眼睜睜望着數十步外的青石小路,竟是不敢随便出腳。

     你是何人?為何擅闖後山禁地?一個蒼老雄勁的汽音蓦然傳人小弦耳中。

    小弦隻覺那聲音似是近在耳邊,擡頭四顧卻是不見半個人影。

    正要回答說自己乃是四大家族的弟子,轉念一想,此處既是四大家族的禁地,景成像又一再叮囑不得擅闖,誰知對擅闖禁地的本門弟子定下了什麼家法。

    當下住口不答,一心要将那人激出來。

     好吧,你不說話便留在這兒吧。

    那人卻不急于現身,悠然道。

    小弦被那巧妙的機關震懾住了,心想甯可落入這人的手中,也好過困于這危機四伏的樹林内,連忙大聲叫道:那你先把我救出來,我便告訴你我是誰。

    你一個小孩子,倒會跟老夫講條件。

    那人口中啧啧有聲,看這路上腳步的痕迹,你應是從前山而來,若非本門弟子可不管你。

    小弦聽他口氣應也是四大家族的人物,口中含混道:外人如何能輕易到四大家族中 這倒也是。

    你是點睛閣的傳人麼?那人似是不再懷疑小弦的身份。

    小弦對景成像一肚子怨氣,如何肯認,連連搖頭。

    那人倒不着急,又不緊不慢地問道:莫非你是溫柔鄉的外姓弟子? 小弦心想讓他這般問下去,遲早會現出馬腳來,不答反問道:你為什麼不猜我是蹁跹樓的人?那人嘿嘿一笑:花家子弟從來都是俊逸風流,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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