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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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使您過分受震驚了,”顯貴老頭親切而不失平靜地指出,“您現在很激昂……也許,是因為孤獨的緣故。

    倘若您多與人們交往,而在上流社會裡,我希望,人們将會樂于接待您這麼一位優秀的年輕人,那麼,當然,你将會使您的激奮平靜下來并會看到,所有這一切簡單得多。

    何況,之所以發生……這樣一些罕見的事例,據我看,部分地是由于我們的飽食厭足,部分是由于……百無聊賴。

    ” “正是這樣,正是這樣,”公爵大聲嚷道,“絕妙的思想!正是‘由于百無 *法語:博愛或死亡。

    聊賴,由于我們的百無聊賴’,不是由于飽食厭足,相反,是由于饑渴……不是由于飽食厭足,這一點您弄錯了!不僅僅是由于饑渴,甚至是由于熾熱的激情,由于熱切的饑渴!而且……而且您别認為這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以一笑了之;請原諒,應該善于預感!我們的人隻是到了岸才相信,這就是岸,于是高興得馬上就要走到最終極限;這是為什麼?你們對帕夫利謝夫感到驚訝,你們一切都歸咎于他的瘋狂或善良,但這不是這麼回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俄羅斯的強烈激情不光使我們也使整個歐洲驚訝。

    如果我們這裡有人改信天主教,那麼他一定會成為耶稣會教徒,而且還是最秘密的;如果有人成為無神論者,那麼一定會開始要求用暴力來鏟除對上帝的信仰,也就是用劍!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一下子這麼狂暴?難道你們不知道?這是因為他發現了過去在這裡忽略了的祖國,因此十分高興;他發現了岸,土地,便撲下去吻它!俄國無神論者的産生可并不光是因為虛榮心,可并不全是因為可惡的虛榮感,而是因為精神痛苦,因為精神饑渴,因為向往崇高的事業、懷念堅實的岸、懷念他們原來不再相信的祖國,因為他們從來也沒有了解過它!俄國人成為無神論者太容易了,比全世界其他各國人更容易!并且,我們的人不光是做一個無神論者,而且還一定信奉無神論,把它作為一種新的信仰,卻絲毫沒有發現他們信奉的是虛無。

    我們的人的饑渴就是這樣的!‘誰腳下沒有立足點,誰也就沒有上帝!’這不是我的話,這是我在旅途中遇到的一個舊派教徒商人說的。

    說真的,他原活不是這麼說的,他說:‘誰放棄了故土,誰也就放棄了自己的上帝。

    ’隻要想一想,我們一些最有文化教養的人居然也會加入鞭身派……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鞭身派有什麼比虛無主義、耶稣會、無神論更不好呢?甚至,也許還更深刻些:但是可見苦悶達到了什麼地步!……為那些饑渴的和饑渴得發狂的哥侖布們去發現‘新大陸’之岸吧,為俄國人去發現俄國的‘新大陸’吧,讓我們去為他們尋找不為他們所知、隐藏在地下的這金礦、這寶庫吧:請向他們展示,将來也許唯有俄國的思想、俄國的上帝和基督才能使上人類複活和複興,你們将會看到.一個多麼強大和真實、英明和溫順的巨人将在驚訝的世界面前成長,在驚訝的和恐懼的世界面前成長,因為他們期待着我們的就隻是劍,劍和暴力,因為他們以己度人,不能想象我們可以沒有野蠻。

    迄今為止就是這樣,而且越來越厲害!而且……” 但是這時忽然發生了一件事,因而演說者的話也就極為出人意料地被中斷了。

     整個這一篇激昂的長篇大論,整個這一堆仿佛亂糟糟擁積在一起、一句超越另一句的熱烈不安的言辭和激越亢奮的思想,這一切預示着這個顯然無緣無故突然談興勃發的年輕人正處于某種危險的特殊的心态之中。

    客廳裡在場的人中所有了解公爵的人都提心吊膽地(有的還羞愧地)對他的牽動感到驚訝,因為這不符合他往昔的舉止,平時他拘謹得甚至羞法,在别的場合他表現出少有的和特别的分寸和對上等禮儀的本能的敏感。

    人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是這樣:關于帕夫利謝夫的消息并不是原因。

    女客們從她們的角落裡望着他,把他看作是瘋子,而别洛孔斯卡娅後來承認“再過1分鐘,她已經想溜之大吉了”。

    “達官顯貴”老頭由于最初的驚訝而幾乎不知所措;葉潘欽的将軍上司在自己的椅子上不滿而嚴厲地望着。

    上校工程師坐着一動不動。

    德裔詩人甚至臉色都發白了,但仍然虛假地微笑看望着别人,看人家怎麼反應?不過,所有這一切以及整個這件醜事,甚至也許隻要再過1分鐘,就可以以最平常自然的方式得到解決;異常吃驚,但比别人更早醒悟的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已經幾次試圖去制止公爵,沒有成功,現在他懷着堅定果斷的目的朝公爵走去,再過1分鐘,如果需要這樣做的話,他大概會下決心客客氣氣地把公爵帶走,就借口說他有病,也許,情況确實是這樣,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暗自也非常相信是這樣……但是事态卻以另一種方式發展着。

     還在剛走進客廳之初,公爵就盡可能坐得離阿格拉娅用來吓唬他的那隻中國花瓶遠些。

    昨天阿格拉娅說了那番話後,他心中紮下了一種難以磨滅的信念,一種令人驚奇的不可能的預感:不論怎麼避開這隻花瓶,不論怎麼避免發生倒黴事,明天他一定還是會打碎它的。

    能相信這樣的事嗎、但事情就是這樣。

    在晚會過程中其它一些強烈的,但是新鮮的印象開始湧向他的心靈;我們已經講過這一一點了。

    他忘了自己的預感,當他聽到有人談到帕大利謝夫,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帶他過去并再次把他介紹給伊萬·彼得羅維奇,他就改坐到靠近桌子的地方,恰恰就坐在那隻漂亮的大花瓶旁邊的扶手椅上,花瓶擺在台座上,幾乎就跟他的胳膊肘并齊,稍梢在後面一點。

     在講到最後幾句話時他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不小心地揮了一下下手,肩膀不知怎地動了一下,于是……四座呼聲驚起!花瓶晃了一下,開始似乎猶豫不決:是否要倒到哪位老頭的頭上,但突然傾向相反的方向.朝剛剛吓得跳開的德裔詩人的方向倒下去,轟的一聲掉到地上。

    這一聲巨響、喊聲、散在地毯上的珍貴的碎片,驚吓,駭異——哦,公爵究竟怎麼了,很難說,再說幾乎也沒有必要去描繪:但是不能下提及正是在這一劃使他震驚并使他從所有其他模糊奇怪的感覺中一下子清晰地意識到的一種奇怪的感覺,最使他驚訝的不是羞恥,不是出醜,不是恐懼,不是意外,而是預言竟然應驗了!這個想法中究竟有什麼東西令他那麼傾注神思,他連對自己也無法解釋清楚;他隻是感覺到,這一驚震撼心扉,他幾乎是懷着神秘的驚駭站在那裡。

    還有一瞬間,在他面前仿佛一切都化開去了,代替恐懼的是光明和歡樂,歡喜;他開始喘不過氣來,并且……但是這一瞬間過去了。

    謝天謝地,這不是他擔心的那回事!他換了口氣,環視着四周。

     他似乎好長時間都不理解他周圍的鬧哄哄的一片慌亂,也就是說,他完全明白也全都看見了,但是卻仿佛是個特殊的人那樣站着,無論什麼都不參與,而且還像童話裡的隐身人似的潛入房間,觀察那些與他無關、但使他感興趣的人。

    他看見有人收拾了那些碎片,聽到了說得很快的談話,看見了蒼白的、奇怪地望着他的阿格拉娅,非常奇怪:她的眼中根本沒有憎恨,絲毫沒有忿怒;她用驚恐但又深含同情的目光望着他,而看别人的目光卻炯炯有光……他的心驟然感到一陣甜滋滋的隐痛。

    最後他奇異地看到,大家又坐下了,甚至還笑着,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過了1分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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