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說與傳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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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的入世并行。

    中國一般知識分子年輕時積極關心世務和大衆,以天下為己任,當在現實環境中碰得頭破血流之後,有的仍然衣帶漸寬終不悔,有的不免趨于遁世與消極。

    .. 我在三十歲稍過後開始寫武俠小說,所描寫的男主角為數衆多,個性和遭遇頗為繁複。

    但寫到最後,男主角的結局通常不出于兩途: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或飄然而去,遁世隐居。

    大概由于我從小就對範蠡、張良一類高人十分欽仰,而少年時代的颠沛流離使我一直渴望恬淡安泰的生活,所以不知不覺之間,我筆下郭靖、喬峰、康熙一類的人物寫得較少,多數以另一類的歸宿為結局。

    從《書劍》的陳家洛、《碧血劍》的袁承志,以至《射雕》的王重陽、《倚天》的張無忌、《神雕》的楊過、《笑傲》的令狐沖、《天龍》的虛竹、段譽(他雖然做了大理國的皇帝,後來還是出家為僧),直到最後一部《鹿鼎記》仍是如此。

    韋小寶貴為公爵,深得皇帝寵幸,還是選擇了逃避隐居。

     結局如何,主要是根據人物的基本個性而發展出來。

    重視責任和社會規範之人大緻走的是第一條路;追求個性解放之人多半會走第二條路。

    ..以兼善天下為目标的是我小說中的第一類男主角,第二類男主角則在努力一番之後遭到挫敗感意興闌珊,就獨善其身了。

    “且自逍遙沒人管”(《天龍八部》的一句回目)是道家的理想,追求個性解放、自由灑脫,似乎另有一番積極意義。

    儒家的“獨善其身”則有較強的道德内涵。

    (14) 可見,即使都是隐居,也還有道家式和儒家式的不同。

    金庸是注意了其間的區别,同時又采取兼容态度的。

     這裡有必要考察一下《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中的郭靖形象。

    一些研究者都把郭靖單純歸結為儒家文化的一個典型,這在我看來不免有些簡單。

    郭靖身上當然有儒家思想的影響,但同時也有墨家文化的色彩,他是儒墨文化共育的典型。

    儒墨兩家在春秋末戰國初都曾是顯學,思想亦有相通之處(都主張仁義)。

    唐代韓愈曾說:“孔子必用墨,墨子必用孔;不相用,不足為孔墨!”然而具體到郭靖身上,墨家色彩或許更多些。

    儒家和墨家雖然都主張“以天下為己任”,但墨家更重行,更加腳踏實地,埋頭苦幹。

    墨子說:“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郭靖正是自覺地這樣做的。

    他抗元幾十年,不畏勞苦,排除萬難,舍身救世。

    墨家對戰争與和平這類關聯千千萬萬人的重大問題往往特别關心,墨子自己就止楚攻宋。

    郭靖反對侵略戰争,反對成吉思汗殘殺百姓,也頗和墨家思想接近。

    再有,郭靖在北方培養出的那種質樸、苦幹、實心眼、死心眼,也頗具墨家氣質。

    儒家不像墨子之徒那麼傻。

    除非在涉及氣節一類問題上,儒家一般并不主張拼命硬幹,他們有比較圓通的一面。

    連孔子都說,“道不行則乘桴浮于海”;他還稱贊:“甯武子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

    ”(15)孟子也說:“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在這點上,儒家有點接近于道家,而不同于墨家。

    對墨家,古人有雲: “墨子之徒,世謂熱腹”,“墨子之徒,專務救人”(16),他們是一批熱心腸人,真會拼命硬幹的。

    正因為這樣,墨家對後代的俠士頗有影響,許多遊俠源出墨家。

    郭靖身上除有儒家文化的成分(包括他嚴厲制止楊過與師父小龍女戀愛)外,思想氣質更像墨家。

    他至少是個兼容儒墨文化影響的俠士形象。

    我們決不能僅憑一個英雄人物入世就認為是儒家,出世就認為是道家,實際情形相當複雜,要進行具體分析。

    金庸自己在談到入世的俠士、英雄時,是把儒家、墨家并提的,他說:“中國的傳統思想是儒家與墨家,兩者都教人盡力為人,追求世事的公平合理,其極緻是‘殺身成仁,舍生取義’。

    武俠小說的基本傳統,也就是表達這種哲學思想。

    ”(17)這段話寫在1989年,可見金庸從未對儒家絕望(嶽不群是僞君子,根本代表不了儒家),而是對儒墨同樣看重。

    我們分析作品和人物時,實在需要細心一點。

     如果說郭靖的俠義精神兼容墨儒兩種思想的話,那麼,《鹿鼎記》中的康熙,就可以說是融合了儒家與法家文化優長的“明君”形象。

     康熙确實是《鹿鼎記》的真正主角。

    金庸寫近乎愚忠的陳近南和帶點流氣的韋小寶時,都用了諷刺筆法,對吳三桂、沐王府、鄭克爽以及神龍教系統的人物更加不在話下,唯獨對康熙卻都是正面寫來。

    小說從他與鳌拜的鬥争中寫了他經受磨練,漸次成長;從他與親人(順治、太後、建甯公主)的關系以及與韋小寶相處中寫出他睿智而又親切、富有人情味的一面。

    康熙憂國憂時,勤政愛民,仁厚大度,盡量減輕百姓負擔。

    得知台灣遭遇嚴重台風災害時,還要縮減宮中開支去赈濟。

    有人為《明夷待訪錄》的事誣告黃宗羲,想陷之于文字獄,康熙為黃宗羲辯誣。

    康熙治國也采取不少法家乃至縱橫家的辦法,如嚴于執法,講究權術智謀,甚至任用秘密情報人員等。

    但他任用小人而不失控,不被小人牽着鼻子走,隻讓他們為自己所用。

    對韋小寶,康熙早就派人暗中監視,後來當面揭破他的天地會香主身分,使韋小寶吓出一身冷汗,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康熙曾在韋小寶面前坦誠地說:“我做中國皇帝,雖然說不上什麼堯舜禹湯,可是愛惜百姓,勵精圖治,明朝的皇帝中,有哪一個比我更加好的?”這番話大體符合曆史真實,決非自我吹噓。

    如果跳出狹隘的漢族立場,必須承認康熙合乎儒法兩家“聖君”的标準。

    金庸對康熙的評價,事實上非常接近于曆史唯物主義。

    讀《鹿鼎記》而隻看見一個韋小寶,看不見康熙,還認為金庸小說主人公文化程度越寫越低,或者認為金庸越到後來越是對傳統文化絕望,那真有點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了。

     看來,《鹿鼎記》與金庸以前小說的不同,是在創作風格有所改變以及主人公從俠士換成了皇帝,而不在“為民造福”的精神或者對傳統文化的态度有什麼變化。

    《鹿鼎記》的出現,标志着金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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