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關燈
,有思念有眷慕,這是感性思考。

    理性原理的發明從無中生出有,靠大自然透露玄機,别無依傍。

    拿文學來說,文章脈絡組織以外,還有詩意的感性部份,則要無偏執本性自然流露。

     世界知名的物理學者湯川秀樹博士這樣說:[今日的自然科學界是研究過密,研究團體過密,研究人數過密,研究集會與報告皆過密,研究資料則過剩,能發明原理的天才卻萎縮了,隻剩應用科學的徑自東風西風互相壓倒騷亂。

    ],如若大自然無須,則研究亦僅僅是高等垃圾,研究學者亦僅僅是高等庸才。

    惟與大自然和諧知天才有天命與天才。

     又國際有名的數學者岡潔博士說:[演算不是數學,現在的功利主義教育使數學萎縮了。

    ],這是數學應混同于天道哲學,否則是活人算盤。

    學生聽了提出這樣的意見,那是否該把以往的演繹法數學改革為歸納法數學?岡潔先生徑答以愚蠢。

    在人世智慧上開天辟地的數學家,一無例外都是哲學家。

     也就是說,隻考慮事務性的應用一面,絕非曆史的進步,以下棋而喻,隻按棋譜來下的不算真棋手。

    研究過密即思維之根本無法有去執的空存在的時間。

    功利性演算也是思維的沒有格物緻知的純淨之空,兩者皆不能成就真正自然科學與數學。

    福利國家所謂社會生活劃一之規定,使人類如量産的汽車出廠,創造之思維能力全面萎縮。

    今日逐漸制度化的教育,功利主義太重,也是整個冰山最先露出的一角,尖端科學充滿考試通過的高等庸才,此時的科學研究與研究小店販賣之五金雜貨無異。

     思考之外尚有思,思不是思考問題解決的思,毋甯說是無意識的境界。

    以劍道而言,就是什麼都不想的[無念流],老子所言緻虛極,守靜笃,和其光,同其塵,隻是個動靜前後的凝神于光明無邪。

    見了富士山,好像山容有大願,但又不是富士山在思考什麼,是富士山與天地同見萬物動靜空寂自化,那永恒之見成了富士山的山容。

    思是虛靜的境界,生命的姿态,恰如櫻樹的花枝在風中随順搖曳,不将不迎,隻是個順應自然,搖所當搖,止所當止,寂然無念卻若有思,是投入一切該當如此,一切自此放下之後,那宛若存在的哲學境界,有哲學在故名有思。

    日本神道也把這随順虛靜稱之為[思],日本神道實則充滿老子門徒的色彩。

     所以中國文學所謂若有所思,是指其人靜定如有哲學在,本不指胡思亂想。

     日本祭祀用品和一切好的美術品皆有思,這原承襲中國詩經,這樣的靜定才是思曰睿,在美學是不追求刺激,不偏執以矛盾的火花或苦悶的象征為尊,現代語言則是比較主流的美學,風姿盈盈,莊嚴清揚,如蕩蕩世景中王者。

    豐臣秀吉建于統一大業時期的京都二條城雖帶兵氣,亦有這兵氣的莊嚴清揚,是兵氣的有所思,促成豐臣秀吉懷柔不戰臣服德川家康,如周朝有禮樂之美。

    城池再雄偉也是常民工匠一磚一瓦手澤,這兵氣是君王的,有所思的莊嚴是工匠的一心盼家國歲月祥瑞。

    這莊嚴清揚遂不是有限的主題思想意見或主義論辯,而有境界之無限。

    大人物如老子莊子崇尚緻虛極,守靜笃,甚少小格局的度計思考論辯,卻對萬事萬物的形上學思之滿懷,而日本年輕媳婦清純一無雜念時,無批評無不滿的歡喜工作,其美麗的姿态也是她的靜定之思,如締造二條城。

    又或萬裡長城原是為兵戈,締造的小民卻隻想家鄉牛羊安好,暮雪月光下亦隻是長長哀思如鄉愁。

     又或道家彷佛聖經中頒布上帝神喻的摩西,儒家則是教導如何生活方符合神喻的使徒戴維王,巨細靡遺無所不教,大至君臣仁禮,小至斤兩誠實,如何種田鋤地舂米如何道途有序。

    亦道家如法,儒家如僧,教衆生也同衆生一起成佛,是世間三寶。

    又道家如學術,儒家如實踐,學術假說神學佛法以自證性善,實踐亦從假說各種倫常達到自證仁者慈悲平等。

    假說自證即從無中開出有。

     寫文章也好,從事天下大事也好,比起邏輯思考,毋甯說将萬物賦比興這境界之有思,文章品流即說此之無限風姿。

     慕亦寫作偲,又有相思之說,乃出自親密的想。

    漢詩中相思的詩篇非常多,這不限于對戀人的思慕,也可以對友人,土地,居所以及古人的思慕,并不限于什麼對象,對時空氣氛,興亡滄桑,現世繁華都有思慕,我年輕時詩作裡有兩句: 蘭花采得遠難贈 明日白雲長相思 其實沒有什麼特定對象,我竟是想将蘭花贈與整個城池,隻是思慕現世的此去山遠水長。

     中國的關内關外,日本京都的城裡城外,都格外令人懷念,不僅有許多古迹,亦有古人猶在的親近感,我們對諸神也是這胡塗又感激的美好思慕。

     西洋奴隸社會卻與神最親,奧林匹亞衆神是貴族懼怕冥界的神話,終究不敵奴隸中耶稣基督來自光明的神啟,羅馬皇帝權力也無法控制這深層心靈經驗。

    奴隸的神與人更親,貴族的神終告消失,羅馬城中萊茵河畔縱然仍可見史迹,徒留文學的懷念。

    英國詩人拜倫的《哀希臘》詩篇,是西洋文學中著名的悼古之情。

    和漢詩念天地悠悠的與古人有親,對天意參悟,意蘊相仿。

    如今走馬燈般的旅遊比任何時代都多,卻使人世越來越不懂懷念。

     日本人對富士山是相對即有思,不必登上山去。

    戰時有女子因男友踏上征途前留下的一句話,可以永懷相思,終身不嫁,從苦苦相思而成了宛如永在身旁的有思,人世可以迢迢無窮盡。

    也可以這樣說,相思是互相為對象的,有思已經超越了一個對待的相字。

    這與等待或夢想實有不同,青年應該體會這些虛極靜笃的無的境界,雖然不是什麼事務性道理。

    亦可說對神的信仰可以教人崇高的愛情。

    
0.06332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