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個名流的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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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站一會兒,就走進站池。

    ①克倫姆就在這種小事情上顯得落落大方,叫人羨慕;他花錢全不在乎。

    芭蕾舞正演着最後一晚的最後一幕,當時站池裡擠得走都不好走。

    三排男人和女人全擠在那道欄杆前面。

    舞台上旋轉得叫人眼花,燈光半明半暗,煙草味和女人身上的香味混雜在一起,一切在站池裡常見的男女混雜的奇特情調,開始把法爾從他的理想裡釋放出來。

    他豔羨地望一望一個年輕女子的臉,看出她并不年輕,又趕快看開去。

    辛茜雅?達克的陰魂啊!年輕女子的胳臂不自覺地碰了他一下;一股麝香和木犀的香味,法爾用眼角瞄了一下。

    也許她畢竟是年輕的。

    她的腳踩到他了,向他道歉。

    他說: “沒有關系;芭蕾舞很好,可不是?” “哼,我看得厭氣了;你厭氣不厭氣?” 小法爾笑了——一張大嘴笑得相當惹疼;除此以外,并沒有其他表示——他還不大相信,他的一半福爾賽性格堅持要更加有把握些。

    舞台上的芭蕾舞象萬花筒一樣旋轉着,雪白的、淺紅的、翠綠的、淡紫的,突然間凝聚成一座五色缤紛的金字塔。

    掌聲爆發出來,戲完了!深紫色的簾幕把金字塔隔開。

    欄杆前面的半圈男人和女人散了,年輕女子的胳臂和他的胳臂緊抵着。

    離他們不遠,好象有人在鬧事,全都圍着一個襟上插粉紅石竹花的男子;法爾偷眼瞧一下那個年輕女子,女子正望着前面的那群人,人群裡擠出三個人來,挽着胳臂走着,都有點立足不定。

    當中一個人插了一枝粉紅石竹花,穿一件白背心,留了一撮深褐色上髭;這個人走路時有點晃。

    克倫姆的聲音說得又慢又平,“你看那個‘流氓’,他醉了!”法爾掉頭望去。

    那個“流氓”已經把胳臂抽出來,筆直地指着他們。

    克倫姆的聲音越發冷靜了,他說: “他好象認識你呢!”“流氓”說話了: “喂!”他說。

    “你們大家來看!這就是我的混蛋兒子!” 法爾看出了。

    原來是他的父親!他真可以一頭鑽進大紅地毯裡去。

    倒不是因為在這裡撞見他父親,也不是因為自己的父親吃醉了;而是克倫姆的那句“流氓”,就象上天的啟示一樣,使他當時看出來這是真情。

    象他父親那樣一張漂亮的黃黃的臉,插一枝粉紅石竹花,大搖大擺走着,的确象個“流氓”。

    他一句話不說,低下頭躲在年輕女子後面,就溜出站池;耳朵裡聽見後面喊法爾!他順着鋪了厚厚地毯的台階跑下去,穿過幾個彈壓的人就到了方場上面。

     覺得自己的父親丢人,也許是一個年輕人所能經曆到的最傷心的事情了。

    在法爾的心裡,當他匆匆溜走時,好象自己的錦繡前程還沒有開頭就已經完結了似的。

    他現在怎麼能上牛津去跟那班人——跟克倫姆的那些漂亮朋友混呢?因為這些人都會知道他父親是個“流氓”!忽然間,他恨起克倫姆來。

    克倫姆是他媽的什麼東西,敢說出這種話來?這時候,如果克倫姆在他身邊,他準會把他打倒在人行道上。

    他的親生父親——①在樓下廳座後面,男女混雜,所以合克倫姆的口胃。

     親父親呵!他的喉嚨裡堵塞起來,兩隻手深深插在大衣口袋裡。

    他媽的克倫姆!他忽發奇想,打算趕回去找自己父親,挽着他的胳臂,跟他走在一起,就走在克倫姆的前面;可是這念頭立刻就打消掉,他仍舊沿着畢卡第裡大街走去。

    一個年輕女子擋着他的去路。

    “不要這麼發火呀,心肝!”他吓了一跳,躲過女子,忽然間變得冷靜下來。

    隻要克倫姆吐出半句話來,他就給他的頭死捶一頓,事情不是完了嗎?他又走了一百碼光景,覺得這個打算很不壞,接着又整個兒不安起來。

    并不是這樣簡單!他記得在學校時,有些不大體面的家長下來看孩子,後來的嘲笑簡直永遠鬧不完。

    這種恥辱是沒法磨去的。

    為什麼她母親要嫁他的父親呢,既然他是個“流氓”?太豈有此理了——給人一個“流氓”的父親,簡直跟自己過不去。

    頂糟糕的是,這兩個字才從克倫姆嘴裡說出來之後,他就明白自己在潛意識裡老早就認為自己父親并不是什麼上流人了。

    這是他碰上的最最殘酷的事情——對于任何人都是最最殘酷的事情!他一生中從來沒有感到這樣灰心喪氣過,就這樣到了格林街,用一把偷來的鑰匙開門進去。

    餐室裡,兩隻千鳥蛋已經擺好,看上去很好吃,還放了幾片面包和牛油,酒壺裡留了一點威士忌——不多不少,這是維妮佛梨德的主意,為了使他覺得自己象個大人。

    他看了看這些東西,非常倒胃口,就上了樓。

     維妮佛梨德聽見他經過自己房門口,心裡想:“乖乖回來了。

    謝天謝地!他要是學他父親的樣子,我可不知道怎麼辦是好!可是他不會——他象我。

    親愛的法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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