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末的淨土教人物及其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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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如袾宏、智旭、袁宏道等,不僅都有儒家、道家學問的基礎,又是佛門的大通家,也是禅門的行家,通教理,知禅病,而導歸淨土。

    因為禅有其優點,亦有其弱點,本是大補藥,對于若幹乃至多數不受大補的人,反而成了劇毒。

    故有雲栖、智旭,特别是雲栖那樣具大福德的大師,登高一呼,大家也就不能充耳不聞了。

    這也是造成明末淨土教文獻之豐收的一大原因。

     由于各人均有自己的學問基礎和修證經驗的立場,雖大家都講淨土教,畢竟各自的出發點不同,所見也自互異。

    淨土念佛,看來簡單,由因人而異的角度或立場,寫出來的淨土思想便變成不簡單了。

    這便是本文願意廣搜資料,介紹給讀者的理由。

     注解 永明延壽的禅淨四料簡是:「有禅無淨土,十人九錯路;無禅有淨土,十人九得度;有禅有淨土,猶如帶角虎;無禅無淨土,鐵床并銅柱。

    」在明末已傳誦極廣,而且字句形式也有不同。

    唯查檢永明現存的著述中,未見有此料簡記錄,想系宋以後由禅歸淨的淨土諸師,即已有此信仰的傾向。

     第六節淨土教的反對論者 此所謂反對論者,是指一些明末的僧侶或居士,站在禅宗的立場,或其他如《華嚴經》、《楞嚴經》的角度,給宣揚淨土教的大師們,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當然,這些反對論的資料,也在明末淨土教關系的諸文獻中發現,故其雖為反對論,正好給予弘揚淨土教者的大好機會,作了更進一步的辨正疏導,多半反對論的提出者,結果竟被說服而成了淨土教的信從者及擁護者。

    現在依照資料出現的先後,逐一介紹如下: 雲栖袾宏《往生集》自序所見者:「客有過我者,閱《往生集》未數傳,勃然曰:『淨土唯心,心外無土。

    往生淨土,寓言也。

    』」(《卍續藏》一三五.一二六頁下) 「唯心淨土」,源出《維摩經》,禅宗《六祖壇經》亦有此一傾向,故禅宗不信心外有西方淨土,此在《六祖壇經》亦有明示。

    然此乃就徹悟者言。

    未悟的人,既有妄心,便不能死後無生;既不能生死自主,又不能不再受生,西方淨土,總比三塗惡趣要好得多了。

    此一觀點在雲栖,乃是一個小問題,輕而易舉便解決了。

     雲栖袾宏〈蔑視西方〉一文所見:文中說有「居士鮑姓者,日誦《法華》、《楞嚴》,久之知解通利,遂作〈西方論答客問〉共三篇」。

     第一篇,肯定西方實有,分作三等: 文殊、普賢、馬鳴、龍樹,諸菩薩所生之西方。

     慧遠、永明等諸善知識,及蘇子瞻、楊次公等諸賢,所生之西方。

     凡庸、惡人、畜生等所生之西方。

     第二、三兩篇,謂「一心不亂」之意,非指「執持名号、念念專注」之謂。

    如謂「一心不亂」,即是持名念佛,那麼持名念佛者,人數之多有如雲布,鮑氏親見如此者數人,晝夜念佛,又經幾位老善知識勘驗,後來都入了魔,不可救助。

    故所謂「一心」,乃是各人本有之心,本自具足、靈妙。

    所以若依持名為「一心」的方法來修,必入魔道。

    鮑氏又說:「佛剎無盡,若專教人求生一剎,其餘佛剎,豈不冷靜哉?」(以上資料出自《雲栖法彙》「手着」篇《竹窗三筆》) 類此的論難,可以見出這位鮑居士,對于佛法僅屬一知半解,對于淨土著述根本尚未入門,所以難題相當膚淺。

    西方淨土,依經早分三輩或九品(注一),鮑氏另作三分,毫無意義。

    「一心不亂」明明是《阿彌陀經》宣稱的:「執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

    」 怎可說非指「執持名号,念念專注」。

    鮑氏至少是見過《阿彌陀經》的,他的着眼點是人皆本具的真心。

    不過雲栖解釋「一心」,分作事與理的兩路:事一心是念念專注,理一心便是人皆本具的靈妙真心了。

     至于念佛入魔,實則若無明師指導,修任何觀行,都有發生身心障礙的可能,除了散心念佛,不會有問題,如修念佛三昧法,又挾雜着許多境相的觀想,入魔是有可能。

    然其若修他法,也會一樣。

    此時的鮑氏,大概尚未知道何謂修行方法。

    若說大家都生西方佛土,他方佛土便會冷靜,那是更見幼稚了,根本尚未知道佛土的性質和層次為何。

     結果,這位鮑居士反而成了雲栖的弟子,他的全名是鮑性泉,撰有《天樂鳴空集》,蕅益為之作序。

     雲栖《遺稿》中的〈答蘇州曹魯川邑令〉所見:此人系研究華嚴的老居士,他是讀了雲栖的《彌陀疏鈔》有感而發。

    他見雲栖以《阿彌陀經》一經而攬佛陀全部教說;又以持名一法而括一切修行方法;以彌陀一聖而廢《法華經》中的其他十五王子;又以《阿彌陀經》與《華嚴經》相濫而稱為分圓。

    曹氏以為:向一般大衆,宣淨土教,遇到利根人,當說上乘法。

    曹氏列舉惠能、志公、齊己等禅宗祖師,掃蕩淨土往生之說。

    并指出:念佛求生淨土者,于修行的境界,仍屬有分别的妄心層次。

    我求往生,有淨土可生,乃能所分明、自他曆然、生滅宛然、欣厭紛然。

    所以念佛求生者多如牛毛,真實得以往生者少如麟角。

    同時指出:他所遇見的雲栖會下的門人,隻知津津于九品往生,若與少少涉及上乘,便駭心瞠目,或更笑之。

    故謂雲栖教人,隻作闾巷的齋公齋婆舉止,而不具大人作略。

    (以上資料見于《雲栖法彙》「遺稿」〔一〕篇「書簡」〔一〕類) 曹氏兩番來書,雲栖也二度緻答。

    從其提出的論點而言,曹氏是一位通曉佛法的人,所見也頗有分量。

    雲栖當然不會因此而放棄己說,辯論之中,還極懷信心地,勸曹氏早日回心,歸向極樂。

    雲栖辯稱,他雖崇尚淨土,實則與曹氏相同,心寄華嚴。

    所不同者曹氏以李通玄的《華嚴合論》為最善,雲栖卻受清涼《華嚴經疏鈔》影響。

    雲栖也未将《阿彌陀經》與《華嚴經》并列為圓極教,隻是說《阿彌陀經》分屬圓教。

    說華嚴該包淨土,淨土亦通華嚴,并行不相悖。

    至于禅宗祖師語句如保志公所說「智者知心是佛,愚人樂往西方」等,隻是直下為人解粘去縛,若作實法意會,便是死在古人句下了。

    又于修行淨土者,固然能所分明,人若未得無生法忍,必有能生所生,若實尚在有生階段,而雲無生,便同斷滅見的外道。

    其實,曹氏述往生淨土的心理現象或心理狀态,雲栖則以修證的果位作答,自是不夠力量。

    以後,曹氏究竟有沒有皈信淨土,不得而知。

     袁宗道〈西方合論叙〉所見:記述有一位禅者,到袁氏的府上訪禅,見到桌上有一部袁宏道的《西方合論》,翻閱而未終卷,便提出了他對淨土教的看法。

    他以為淨土法門,原來用以接引中下根機的人,因為中下根機者的智慧輕微而業力深重,故藉憶佛念佛,往生淨土。

    如石附舟,得到彼岸。

    至于上根之人,洞了本源,即心是佛,即心是淨土,何假外求。

    于實際理中,才說成佛,已是廢話,何處尚有穢土與淨土之分,及舍此生彼之事。

    《西方合論》主張,悟與未悟,都宜修行淨土,豈非無事生事。

    (以上資料見《大正藏》四七.三八五頁下) 此君并未否定淨土法門的價值,他的論點是唯有中下根人,才需要淨土法門,上根之人自有上乘法,那便是頓悟本源自性的禅法。

    可謂理直氣壯。

    問題即出于此,人皆有不服輸的好高骛遠之心,除了少數自卑感重而缺乏自信的懦者,多半具有小聰明者,誰不希望以上根或利根者自居?以小聰明為有悟性,以偶爾的靈感為悟境,便形成了以凡濫聖、以理論廢事修的大毛病。

    因此,袁宗道列舉禅者的病态心理,曆數禅者的虛浮不實。

    并且介紹《西方合論》的著者,乃弟袁宏道主張的:「悟不修行,必堕魔境。

    」「又思行門端的,莫如念佛。

    」(注二) 淨土法門曲為中下之說,本亦不是禅宗論調,宋以前的禅者,或者可說是華嚴合禅之後的禅者之中,始有少數人提倡念佛求生淨土。

    何況唐之《華嚴合論》主張「一乘一大道,非樂生淨土菩薩境界」,也即是說:淨土乃三乘法中的菩薩行門。

    即如永明延壽,他被視為禅淨雙修的鼻祖,他卻将淨土法門分作:1.「定心」修的「定與觀」,2.「專心」修的「但念名号」。

    「定心」修者,上品上生;「專心」修者,僅成末品(注三)。

    由于定與觀屬于禅觀行,而與禅宗混合相稱,結果以為上根人宜修禅,中下宜念佛。

    其實早期的中國禅門,未見有根機利鈍之說的問題,隻有接引方法的權宜。

    令某些人學禅,又令某些人念佛的事,原非禅者的見解。

     《永覺元賢禅師廣錄》卷一三所見:元賢禅師撰有一部《淨慈要語》,他是一位重視淨土法門的禅師,因此有人,曾以禅宗的立場,提出四點诘難: 心量本周,渺無邊際。

    淨土教人,專心一土,而自局限,可知是偏而不圓。

     《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淨土教人,貪影響之外境,以為淨土,乃是幻而非實。

     厭惡穢土,欣求淨土,足征分别之心未忘。

     舍自心佛,往從他佛,可見狂走之情未歇。

     以此四點驗之,可以證明:念佛一法,乃為接引中下根人的方便巧設,正同黃葉止兒啼,化城納權小。

     元賢的解答,則謂「專念一佛」是工夫,心量周遍是本體,不得拘泥本體而懷疑工夫。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乃空宗破相之談,豈不聞「一色一香,無非中道」嗎?另外須知:人若已徹悟到家,自可沒有穢淨舍取的分别之心,普通人厭穢欣淨,乃是正在路上趕回家去,總不能責怪窮途客漢,為何不在家中坐享其樂吧!至于舍自從他,固然不對,如今念佛一門,以心念佛,全佛是心;以佛攝心,即心是佛,原無内外之分,豈有舍從之異。

    (以上資料見于《卍續藏》一二五?五五一頁) 解答得相當巧妙,可是,禅宗講究不存偷心,不将心求悟,亦不将心待悟,始為正确用工夫的态度。

    念佛目的為求生西方,雖說「以心念佛,全佛是心」,理可通而事實有舍從之情。

    一定要将此問題湊合溝通,的确不易。

     注解 《無量壽經》分為上中下三輩,《觀無量壽佛經》分為九品(參考《華岡佛學學報》六期拙作)。

    見〈西方合論叙〉(《大正藏》四七.三八七頁下─三八八頁上)。

    《華嚴合論》及永明延壽對淨土行的論述,見于雲栖《彌陀疏鈔》卷三的引述及評破(《卍續藏》三三.四四九頁)。

     第七節明末淨土教的修證方法 此所謂修證方法,是指明末淨土教的大德們究竟以何自修自證,又以何方式教他人實際修行?由于各自的背景不同,先入為主以及對于佛法的體驗不同,便形成了各人的自信。

    以此自信以為是正确的觀念,加上淨土教的教義配合,便構成了形形色色的淨土教思想。

    雖同名之曰弘揚淨土法門,其實各有千秋,這對于沒有辨别能力的人而言,的确會因此而無所适從,對于作為研究的内容而言,倒頗有目不暇給的豐收之感。

    現在且以各别的個人為單元,作各别的個案介紹如下: (一)雲栖袾宏的修證方法 1雲栖個人的修證 他是一位着重實際的修行者。

    我們可從兩處,見到他晚年時的自我表白。

     〈勸修淨土代言〉一文的開端,即說:「袾宏下劣凡夫,安分守愚,平生所務,惟是南無阿彌陀佛六字。

    今老矣!傥有問者,必以此答。

    」(見《往生集》附錄,《卍續藏》一三五.一八三頁) 〈大師自責篇〉中所見,雲栖的内心世界,相當地沉重,并且憂惶不已。

     其自驗于身、口、意三業之中,身業僅守其大者,口業則未能不作世谛雜談、無知臆說、觸忤時賢、惱辱卑幼,意業尤甚,貪欲、瞋嫉、愚癡等念,或乍滅而倏生,或似無而實有,或任運而忘禁、或力制而彌強。

    因此,他自知是一位具縛凡夫,去道遼遠。

    所以終日竟夜,慚愧憂惶,行住坐卧,如在荊棘。

    若曰見道已徹,無所藉于師友,則吾豈敢。

    (以上資料見《雲栖法彙》「遺稿」〔三〕之補遺) 這位禅淨兼修、宗教并通的一代大師,心境竟然如此沉重,對于未知修行為何物的人們,可能無法了解,若由曾下過修行苦功的人看來,這種現象正是有大修行的表征,雖然這種例子不容易從禅者的傳記中多見,倒是與天台的慧思禅師等的風範(注一)相似。

    可是禅宗的《六祖壇經》中,也說了「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當」的話。

    修行者經常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便是正念分明,縱有三業犯過,那是無始以來的積習使然,若不住于定中,三業不能無過,卻能曆曆自明,這絕不是等閑工夫。

    所不同者,《六祖壇經》又說:「邪來煩惱至,正來煩惱除。

    」「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

    」所以禅者知過而不緻憂惶。

    這是宗教家與禅修者的不同之處,淨土教的功能中有類于一般宗教之點。

    從這一點看,雲栖确是一位禅者之中的宗教家。

     2雲栖主張的淨土法門 淨土法門的往生西方淨土的條件:(1)依據《觀無量壽佛經》,有二個:第一當修三福,第二當修十六種觀想法。

    基以人天道德的生活為基礎,加上修持特定的禅觀,以及發願往生極樂。

    (2)依據《無量壽經》,也有二類:第一蓮花化生者,需要發菩提心、專念無量壽佛、願生彼國,為共同要求。

    以修行的勤惰多少而分三輩:下輩者,若能一向專意乃至十念念佛,也能往生彼國。

    第二是有疑不決,修諸功德,願生彼國者,則為邊地胎生。

    (3)依據《阿彌陀經》,則雲:「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

    」又雲:「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亂。

    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與諸聖衆,現在其前。

    是人終時,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

    」(注二) 由于《無量壽經》及《阿彌陀經》,同說念佛法門,雲栖稱此二經為同「部」。

    雲栖的主張,也以此二經為重心,不贊成觀想法,并且以為「三福」(注三)是人天行的少福德,二乘人不發菩提心是少善根。

    而說:「欲生彼國,須多福多善,今持名,乃善中之善,福中之福。

    正所謂發菩提心而生彼國之因緣也。

    」(注四)也就是說,隻要念佛,便萬善具足、萬行兼收了。

     因為雲栖主張,念佛一門,有四大方便(注五)。

    念佛是捷徑中之捷徑(注六)。

    所以他反對孤山智圓(西元九七六─一○二二年)所說,《觀無量壽佛經》是「定善」,《阿彌陀經》是「散善」之論。

    雲栖以為《觀無量壽佛經》修行,是「一心作觀」,《阿彌陀經》修行,是「一心稱名」。

    兩者同依一心,何有出入(注七)。

     雲栖将《阿彌陀經》中「一心不亂」的「一心」二字,解釋為:「不以有心念,不以無心念,不以亦有亦無心念,不以非有非無心念。

    」「念而無念,是名一心。

    」「一心不亂,不異一念不生,焉得非頓。

    」(注八) 此之「一心」念佛,是指「持名」的功能,執持「阿彌陀佛」的名号,持之得法便得「一心」。

    雲栖征引智者《觀音義疏》的論點說:一心稱名,有事一理,存念觀音,無有間斷,名「事一心」,此心與空慧相應,名「理一心」(注九)。

     「一心」既由持名而得,雲栖又将持名,分作「事持」與「理持」。

    事持,得生下品,理持又有深淺,可與《觀無量壽佛經》的三觀修法,冥契不二,不愁品位不高(注一○)。

    雲栖又說,念佛有二種,念佛心性者為「理」,念佛身名者為「事」。

    理念見真佛,事念見應佛(注一一)。

     如何使用持名方法?雲栖也有說明:(1)事持,必須憶念無間;(2)理持,則須體究無間。

     所謂「事持」,但持「阿彌陀佛」洪名,又可分為:(1)出聲稱念的「明持」。

     (2)無聲密念的「暗持」。

    (3)微動唇舌念的「半明半暗持」,亦如咒家的「金剛持」。

    (4)記數或不記數持。

     所謂「理持」,稱作「體究念佛」,與禅宗教人舉話頭、下疑情相似。

    聞佛名号,不唯憶念,即于能念所念的念上反觀,體察究審,窮其根源,體究之極,便能獲自本心。

    此「理持」法,不專事相,屬慧門攝,兼得定故(注一二)。

     雲栖将念佛法門的(1)稱名、(2)觀像、(3)觀想、(4)實相之四種之中,隻取稱名與實相,不許觀像及觀想的色像(注一三)。

    并且即以稱名念佛而直貫實相念佛,由事一心而達理一心。

    此乃受了《文殊說般若經》所闡念佛三昧法的影響,也可以說:雲栖依據《文殊說般若經》,而貫攝淨土教的念佛法門。

    主張事理兼顧,由事入理,理通于事。

    因此他說:古人所謂将理觀及持名分開,以為「愚人求淨業」者,乃由于未明事一心與理一心的道理之故(注一四)。

     古來對于西方淨土之屬于三身四土中的哪一土,頗有議論。

    在雲栖則以為:事持理持,事一心理一心,既各有深淺,最高與真佛同土,最低與化佛同國。

    輕易地把這個争論解決了。

    而且也把禅與淨土之異的問題解決了。

    是故雲栖教人,多以念佛三昧相示。

    他本人雖然重視福業如布施、持戒、放生、度衆等行,然其畢竟主張:但持阿彌陀佛名号,便是多善根、多福德,是定中之定(注一五)。

    此固然高舉了持名念佛的法門,又何以兼顧多數無法修得念佛三昧的人?對于有時間、有财力、有體力、有心力的人,能夠修成念佛三昧,固然太好;于一般俗務纏身的人,或身心病弱的人,便不容易了。

    同時雲栖依據經文,主張念至一心不亂,命終始得往生淨土,若于臨終不得一心,不生彼國(注一六)。

    一般而言,得定者生禅天,上品生者固須定慧雙運。

    要求一般的念佛者,必須具備定功,亦殊不易。

    若不拘泥于「一心」,但要求不受俗情世累所動的「不亂」,以及「不」起淫、怒、癡等的「颠倒心」,便可往生彼國的下品,當較合理也,否則何得名為殊勝方便的念佛法門? (二)無盡傳燈的修證方法 無盡大師是站在天台宗的立場,但也有他自己的發明。

    他的傳記資料太少,著述雖多,卻不易發現述及他自己的事。

    對他個人的修證經驗,隻好擱置,現在從他的著述所見,有關如何修行淨土法門者,介紹如次。

     無盡認為,于此像法及末法之世,衆生根器谫劣,自力參悟者,有的是修而不悟,有的雖悟而不精,内照似脫,對境尚迷。

    何況菩薩有隔陰之昏,初果有入胎之昧。

    所以諸佛菩薩,曲垂方便,有仗他力之法門,此則當以極樂世界念佛一門為究竟(注一七)。

     又舉楊傑序智者大師《淨土十疑論》有雲:「愛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極樂」之句,主張念佛宜一其心,懇切持名,專志不亂為原則。

    念佛而不能一其心者,系由于情愛所牽。

    愛輕則念一,念一則愛必輕。

    隻要有一念之不一,臨終必為此不一之一念所累。

    欲輕其愛,必杜其境,所謂杜境,乃是「即境以了其虛,會本以空其末」。

    萬法本自不有,有者是情,情在物在,情空物空,而本性自現,則成唯心淨土與本性彌陀(注一八)。

    欲一其念,宜有三法并行,便是《阿彌陀經》宣示的:1.信有彌陀淨土,2.執持名号,3.發願往生(注一九)。

    且不論信與願,無盡如何說明修行持名念佛的方法,是我們急想知道的。

     無盡引用智者《觀無量壽佛經疏》及四明《觀無量壽佛經疏妙宗鈔》,說明「行」分正助二門:1.三福淨業,是助行。

    2.持名、發願、回向,便是「多善根、多福德」的正行,即是往生淨土的正因。

    正行的要求,是達于「一心不亂」(注二○)。

    一心分事理二部。

    「事一心」者,無分散意,念念無間,念力勇猛,能排雜念。

    「理一心」者,了達能念之心,及所念之佛,皆無自性,雖本來空寂而感應道交,空、假、中,三谛圓融,不可思議。

    然而理一心,必須先假持名的事中一心,以為基礎。

    理中一心,不過是用解力融通,使之不滞于事相,以為殊勝之因。

    如果忽略事一心,豈能成就一念,又豈有伏惑之功(注二一)。

     念佛之人,如何能生淨土?無盡以為:「一心不亂,則惑道伏;淨業成就,則業道清。

    」「臨終在定之心,即是淨土受生之心。

    」(注二二) 無盡又依天台的三谛三觀,論一心不亂;以四料簡,論持名與一心;以方等教義,釋藏、通、别、圓的一心與持名;又以法華圓教義,分釋四教的一心義。

    圓人一心持名之時,既是事一心,也是理一心,更是事理相即之一心(注二三)。

    于是,凡夫當下現前求生淨土的念佛之心──至微至劣的介爾之心,即此心便是十萬億國土外的極樂世界,極樂國土即是此介爾之心(注二四)。

    彌陀即是我心,我心即是彌陀(注二五)。

    念佛之時,此介爾之心,舉體與三種佛身及四種淨土相同,但随功行的淺深,而成品位之高下(注二六)。

    因此,即今念佛之心,便是當來花池受生時心,隻要發心念佛,極樂寶池已萌蓮種。

    若能精進不退,蓮花日益生長,随其功德大小,亦成大小不同之蓮花。

    如果懈怠退悔,蓮花日漸萎頓。

    若能悔悟自新,蓮花又複鮮麗(注二七)。

     無盡以為,臨終「在定」的一心,便是淨土受生之心。

    此一見解與雲栖同。

    然在無盡的《觀無量壽佛經圖頌》的「下品下生頌」,有雲:「是人苦迫不遑念,複勸高聲稱佛名。

    高聲稱念盡一氣,具足十念稱佛名。

    念念滅除多劫罪,即乘佛力生淨土。

    」(注二八)臨終之際,痛苦煎迫,若能高聲念佛,連續盡十口氣,即得往生淨土,系據《觀無量壽佛經》原文「如是至心,令聲不絕,具足十念,稱南無阿彌陀佛」,即得下品下生之旨。

    《觀無量壽佛經》未要求「定心」,隻要求「至心」。

    無盡大師也未否定,縱然未得三昧定心,隻要至心,具足十念,也有下品往生的保障。

    此與雲栖堅持「一心」往生者,略有不同。

     (三)蕅益智旭的修證方法 1蕅益個人的修證 關于蕅益大師在修行及其證驗方面的情況,筆者曾于《明末中國佛教の研究》一書中,以第三章全章共計一百頁的篇幅,予以分析介紹,他一生中使用過的修行方法,實在不少,例如寫願文、禮忏、持咒、刺血、燒臂燃頂,而以參禅為始,歸宿則是淨土。

    他的悟性特别強,故在二十歲時,因诠《論語》而悟;二十四歲,因坐禅而悟;三十九歲,因著書而悟。

    但他與淨土教念佛修行的因緣也很早。

    二十二歲時,即有「專志念佛」的心迹。

    到二十八歲,掩關期間,生了一場大病,驗知平日以為得力處,分毫都用不着,故以參禅工夫,求生淨土。

    三十一歲,拜見無異元來禅師,乃知末世的禅門流弊,便棄禅修淨了。

    四十七歲時,則自稱「念念求西方」。

    晚年時,曾三次提到「下品蓮生」的願望。

    因為他是一位罪惡感極重的大師,故其自驗,隻夠受佛「接向下品蓮花安置」的條件。

    (以上資料,參看拙著《明末中國佛教の研究》二七四至二七八頁) 蕅益隻求下品蓮生的心态,一般人也是無法理解的。

    他是弘揚念佛法門的一代大師,專志于淨土三十多年,結果隻求下品,對于一般世俗間人,又如何敢望彌陀接引?此可能有如下的幾點原因: 天台宗人,自南嶽慧思開始,即善于檢查自己的心行,修行者的罪障感,是從内外的困擾而來。

    修行越努力,困擾越現得多,此本系通常現象,所謂道高魔更高。

     蕅益有過坐禅的悟境,卻于大病之時用不上力,自覺功力太差。

    實則,悟境表示慧深,病障象征福薄,果報如此。

     當時蕅益所見佛教界的病态,極為嚴重而普遍(注二九),所以自我要求的心行标準太高。

     最大的原因,是他從十二歲起,由于受了儒者的影響,曾經「誓滅釋老」,作辟佛論數十篇。

    至十七歲,讀雲栖的《自知錄》及《竹窗随筆》二書,始幡然改信佛法,因此一生都有謗法罪的心理負擔(注三○)。

    甚至自稱:「旭十二、三時,因任(孔、顔之聖)道而謗三寶,此應堕無間,彌陀四十八願所不收。

    」(注三一)此所謂菩薩畏因,愚人畏果。

    能有如此檢點,正顯出他的道心高超。

     2蕅益主張的淨土法門 蕅益于其《阿彌陀經要解》序論中說:「一切方便中,求其至直捷、至圓頓者,莫若念佛求生淨土。

    又于一切念佛法門之中,求其至簡易、至穩當者,莫若信、願、專持名号。

    」(注三二)又于「法語」中說:「超生脫死,舍淨土一門,決無直捷橫超方便。

    而生淨土,舍念佛一法,決無萬修萬去工夫。

    」(注三三)此處所言淨土法門,自然是指往生西方阿彌陀佛極樂國土的修行方法。

    此種方法,以念佛為要門。

    念佛之法,則有多種,蕅益為之列出三類(注三四): 唯念他佛:即是憶念彌陀的果德莊嚴,專心注意。

    憶念之法,又可分為五種:①憶名号,②想相好,③緣四十八願的往昔洪因,④思力無畏等現在勝德,⑤觀正報或依報。

    不論憶念那一種,念時貴在曆曆分明,一心不亂,則三昧成功,徑登淨域。

     念自佛:即是觀此極微弱極陋劣的介爾現前一念之心,無體無性,橫遍豎窮。

    具足百界千如種種性相,與三世佛,平等無二。

    觀至功深力到,圓伏五住,淨于六根,豁破無明,頓入秘藏,即與禅宗諸祖相等。

     俱念自他佛:此即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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