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國佛學特質在禅

關燈
第一節 略叙因緣 中國佛學,并非與發源之印度及弘揚于世界各國的截然孤立,不過從中國佛教曆史研究,就有中國佛學的特殊面目與系統,把中國佛學的特殊面目與系統講出來,故成為中國佛學。

    今先講中國佛學的特質在禅。

    什麼叫特質?無論什麼東西,都由許多因緣和合乃成,而所成的東西,一個有一個的特質,一類有一類的特質,因為他各有各别不同的特殊質素。

    現在講到中國佛學,當然有同于一般佛法的;然所以有中國佛學可講,即在中國佛學史上有其特殊質素,乃和合一切佛法功用,而成為有特殊面目與系統的中國佛學。

    其特殊質素為何?則“禅”是也。

     禅乃中國通用之名,是“禅那”的簡稱。

    或雲定,或雲禅定,印度多叫做瑜伽。

    這裡所說的禅,不一定指禅宗,禅宗也當然在内。

    今講之禅,是指戒定慧之“定”的,所以比禅宗之禅的意義來得寬廣。

    “禅那”即靜慮之意,就是在靜定中觀察思慮。

    所以“禅那”雖可名定,而定中有觀有慧,方為“禅那”之特義,故“禅那”亦雲禅觀。

     現在講中國佛學之特質在禅。

    佛學二字當然包括各種佛法,而各種佛法的義類甚寬,今不過就中國佛學的特質說,故雲在禅。

    中國佛學所以重禅,當然也有其因緣,今于中國佛學的特質所以在禅的因緣,且分兩條來說: 一、梵僧的化風 梵僧乃佛教初來中國時傳教者之通稱。

    其實不一定皆是印度的,南洋與西域各地之來此者亦混稱梵僧。

    梵僧教化的風度,也可分做幾點說:(一)端肅之儀态。

    在當時到内地的梵僧,大概道德高深,學問淵博,他們行住坐卧四威儀,态度端嚴,使人肅然起敬。

    (二)淵默之風度。

    他們因深有修養,其幽深寂默的風度,使人見之,覺得深不可測。

    (三)神妙之顯揚。

    他們智慧既高,種種方技、神咒、術數也極精妙,且其修禅持咒所成之神通妙用,也常有流露。

    這種以神異顯揚的力量,功尤顯著。

    (四)秘奧之探索。

    佛法初來之摩騰、竺法蘭,及漢、魏、晉初之安世高、支婁迦谶、佛圖澄等,所至有神德感通,這在《高僧傳》中處處都有記載可知。

    不但初來之梵僧如此,即其後以譯經傳學著名之鸠摩羅什、菩提流支等,亦仍著神咒靈感之功。

    如羅什臨終前,口吐三番神咒,以延壽命,菩提流支以神咒湧井泉等。

    故這些梵僧皆能使人崇敬,起“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觀感。

    使一般趨向修學的人,皆視佛法為深奧神秘,肯死心刻苦探索。

    當這些梵僧來華時,中國文化已經發達很高,他們從端嚴寂默之中,顯其無窮之神功妙智,使瞻仰者起一種高深莫測,而極欲探索之心。

    這在達摩來華後,亦即以此成為禅宗的風化。

    學人皆從禅中去參究,探索其秘奧,遂即成為中國佛學之特質在禅。

    但是僅就這一方面,還不能成為中國佛學之特質在禅,還可能成為一種神秘信仰之佛教,故還須從另方面去說。

     二、華士之時尚 華士即中華讀書之士,即士居子、士大夫。

    當時文化已高,一般士夫之思想,皆尚簡括綜合的玄理要旨。

    在言談上也推尚隽樸的語句,或詩歌之類,要言不繁,能實在表示出精義。

    至于一般士君子品行,也唯清高靜逸是崇,如竹林七賢等,皆從事于高隐靜修。

    在資産生活上,重于自食其力之儉樸淡泊。

    在當時可作士人代表的,如諸葛亮、陶淵明二人,最為全國人所敬仰。

    諸葛亮與淵明皆躬耕田園,品格高逸而生活恬儉,所成詩文皆簡要精妙。

    他們讀書都隻觀大略,不求甚解,不尚言論辯析。

    有人說淵明得主,也可成為諸葛;諸葛不遇劉備,亦可成為淵明。

    此為中國一般士夫之崇尚。

    所以佛法由梵僧傳入,在通俗的農、工、商方面,即成為報應靈感之信仰。

    在士人方面,以士人思想之玄要,言語之隽樸,品行之恬逸,生活之力儉,遂形成如《四十二章經》、《八大人覺經》等簡要的佛學,适合當時文化,機教相扣。

    同時樂于山洞崖窟,過其簡單生活,禅靜修養,遇有訪求參問者,為示簡要而切于實際之要旨。

    如此适于士人習俗之風尚,遂養成中國佛學在禅之特質。

     從梵僧來化,及能領受佛學之中國士夫思想等的因緣和合,而成為當時習尚禅定的佛學,并奠定了二千年來中國佛學的基礎。

    在當時傳習上,也曾有過重于律儀,如法明的弟子法度,曾以小乘律行化,雖有少數人學,但終不能通行。

    複傳習過種種分析辯論,如毗昙、成實、中論、唯識、因明等,而士君子亦覺得不能握其簡要,故不甚昌盛。

    所以說中國佛學之特質在禅,半由中國元有之士人習尚所緻。

    因為若抽去此士夫思想關系,僅由敬崇梵僧,則變成神咒感應之信仰,或成為樂着分析辯論之學術。

    而中國則在其玄簡士習中,成為精澈之禅風,這就是中國佛學之特質在禅的原因。

    但是雖說在禅,而又不局于後來所謂之禅宗,其範圍較寬,故今先說禅宗以前之禅。

     第二節 依教修心禅 修心即修定,亦可名修禅修觀,增上心學即增上定學故。

    依教二字,即顯非後來“教外别傳,不立文字”之禅宗,因禅宗與教是相對立的。

    禅宗以前的禅,是依教修觀的禅。

    依教就是依教理,如天台教觀,即可說為依教修禅,即依教解理,攝心修定之謂。

    禅宗與教對立,密宗亦與顯教對立,在密宗未曾獨立以前,有所謂雜密。

    因為很早就譯來有《孔雀明王經》等,并附各大乘經末諸咒等,都未與顯教對立,而僅依附經而行,故名雜密。

    西藏分密為四:事密、行密、瑜伽密、無上瑜伽密。

    其事密亦名作密,即中國所謂雜密,就是念什麼咒,有什麼作法作用之意。

    禅宗前依教修心之禅,以禅宗立場看,等于密宗之雜密。

    故依教修心之禅,尚非“教外别傳”之禅宗。

    此依教修心禅,分四段以明: 一、安般禅 安般禅,乃就一分特點而立。

    安世高譯有《安般守意》,《陰持入經》,專明禅定,成為漢、魏、晉初修習禅定之禅法。

    此經明數息修禅,亦攝其餘種種禅法,但最要的在調息(陰即五陰之陰,由守意而攝心)。

    安氏傳入此經後,自修亦教人修。

    安氏既由修禅定起諸神通,智慧亦大,使人對之仰慕信崇,此經遂為當時修禅之根本法。

    三國時的康僧會,曾為注解而修習安般禅;東晉時為一般士大夫所推重之支遁(支道林)亦遊心禅苑,注《安般守意》;道安也從竺法濟、支昙受《陰持入禅》,注解《般若》、《道行》、《密迹》、《安般》諸經。

    不過在道安之時,《彌勒上生經》也已傳入,乃率弟子法遇誓生兜率,是為由禅而回向淨土者。

    道安的友好,有服氣修仙之隐士王嘉,所以後人或謂佛教之禅出于仙道家,實則道安那時之調息禅,雖迹近仙修,原為佛教傳來所有。

    還有比道安早的帛僧光,在石城山習定,每經七日起定。

    後經七日未起,弟子啟視,乃知入定而化。

    又如竺昙猷,在石城山石室入禅。

    僧顯示“數日入禅,毫無饑色”,且兼于定中見阿彌陀佛,命終念佛生西。

    這種禅風,皆受《安般守意》、《陰持入經》而啟發,所以叫做安般禅。

     二、五門禅 佛陀密譯《五門禅法要略》,近于五停心。

    五停心乃對治多貪的不淨觀,多嗔的慈悲觀,多癡的因緣觀,散亂的數息觀,多慢的五陰、十二入、十八界分析無我觀。

    然此第五門,在當時已改為大乘的念佛觀。

    《禅法要略》于五門均有講到,但對念佛一門特詳,觀頂上或臍間出一佛、二佛,乃至五方五佛。

    此觀佛三昧,已為後求密法之基礎。

    另外與此五門禅法相近的,有僧護著的《坐禅三昧經》,為羅什譯;羅什又自集有《禅法要略》;覺賢三藏亦譯《達摩多羅禅經》(覺賢與羅什同時)。

    還有一位譯《彌勒上生經》的居士安陽侯沮渠京聲,又譯有佛大先的《禅秘要治病法》。

    此類佛典,大緻相近,所以歸納在一起。

    但亦有小異,以五門重在念佛禅,而羅什之《佛法要略》則重于實相禅。

    《五門禅法》序說:“三業之興,禅智為要。

    禅無智,無以深其寂;智無禅,無以寂其照。

    ”此為當時修禅之要旨,即後來實相禅與宗門禅所謂“即寂而照,即照而寂”,亦仍不出此幾句要言。

    當時有玄高從佛陀禅師學(佛陀或雲即佛陀扇多,或雲即佛陀跋陀羅),禅功甚高,為佛陀禅師所印證,歎為希有,深得時主之敬信,其所現之神用頗多。

    覺賢雖從事翻譯,以弘禅法為主。

    魏孝文帝崇敬佛陀扇多,造少林寺授徒修禅,還有昙摩耶舍,亦在江陵大弘禅業。

    僧稠從佛陀弟子道房習禅,其禅境為少林寺佛陀祖師贊為蔥嶺以東修禅第一。

    當時的國王,曾要求僧稠禅師顯神通,稠答以佛法不許。

    王苦求之,乃以袈裟置地,王令多人取之不動,稠命一侍者毫不費力地持去。

    其後梁武帝奉佛舍道,道士陸修靜率衆去北齊,要求國王許與僧徒比驗,究看若真若假,設佛教無能,即請奉道。

    爰集所有僧道,而道士有符咒功能者,盡将所有和尚之袈裟飯缽騰上空中,僧鹹驚慌。

    時衆中有僧稠禅師之弟子昙顯,出其師用之袈裟,令道士咒之,無能動者。

    如是道士之術失靈,王仍信佛。

    可見僧稠禅力之偉大。

    當僧稠時,帝王欲專從禅法,盡廢經律,僧稠以禅律相通谏之,乃免。

    彌見當時禅法有驚人發展。

    此為禅宗以前之禅的第二階段。

     三、念佛禅 此說念佛禅,為後來專門持名之念佛法門所從出。

    但其不同的,當時修念佛禅的人,大都是注重禅定而念佛,所以他們的念佛,也就成了修習禅定的法門了。

     本來五門禅内已經有了念佛三昧,然此念佛禅,乃是進一步專重念佛的行法。

    此念佛禅之開始,并不在五門之後。

    依中國佛教的曆史看,在後漢末與安世高同時,有支婁迦谶者,翻譯《般舟三昧經》,以不坐不卧之長行而念佛,故又名長行念佛三昧。

    支婁迦谶譯的《首楞嚴三昧經》,也是念佛三昧所攝。

    關于阿彌陀佛之經典,有現在我們常念的《阿彌陀經》,為羅什譯,但此前已有譯過;又有《觀彌勒上生經》,這兩種經都是主張念佛生淨土的。

    道安以前已有僧顯禅師,在禅定中親見彌陀,往生淨土。

    道安法師初修安那般那禅,後來又持彌勒名,誓生兜率。

    所以念佛禅在慧遠前已萌其端。

     念佛禅雖在道安前已萌芽,而專主提倡的則是廬山慧遠法師。

    《小彌陀經》裡有持名念佛法門,慧遠法師即依此法門而創廬山之蓮社。

    慧遠法師雖專重結社念佛,而他的念佛仍是修禅,故他并不同于後來與禅分家的念佛者。

    總之,他的念佛乃即禅之念佛,故當慧遠法師臨終時說:“我在定中,三見淨土與聖衆。

    ”既雲在定中見淨土與聖衆,那末他所修的念佛法門,不用說是“即禅”的了。

    慧遠法師既結社念佛,于是時哲多往依止,故有“廬山十八賢”之集合。

    當時諸賢,如慧永、慧持、耶舍等,皆是修禅定而兼修淨土的。

    淨土法門既得時賢之弘傳,遂因之确定于世。

    所以說念佛禅正式倡修的是慧遠法師,這是有史實根據的。

     次後如昙鸾法師,因講《大集經》而緻病,乃欲修得長生,再弘《大集》。

    他本為北魏人,因為要求長生術,所以來至南朝梁地。

    當時南朝人以為他是奸細,便報于梁武帝,帝因請其說法,便問南來之意。

    鸾謂南方有為煉氣修仙所宗之陶隐君,欲從之而修長生。

    武帝乃聽往訪。

    鸾法師既見陶隐君,便得了長生術,他就又回到北方。

    在洛陽遇菩提流支,問印度佛教法中有無長生術。

    菩提流支菲薄中國仙術,而授《觀無量壽佛經》,并謂依此修,必得真正長壽。

    鸾法師因受菩提流支之啟示,遂焚仙術,回河西專修無量壽佛法,廣弘傳之。

     是時之淨土三經一論,所謂《小本阿彌陀經》、《無量壽經》、《觀無量壽佛經》,與世親的《淨土論》,已是完備。

    昙鸾法師就是專門弘講三經一論的,所以淨土宗的根本教義,即确立于昙鸾法師。

     再後有道綽禅師,這大概到了隋朝了。

    道綽禅師原是修習禅定的,後來因為看見昙鸾法師的遺著,遂決意專修淨土。

    此等諸師都是修禅定的,不過道綽禅師也專重持名念佛,所以以“每天七萬佛”為日課,并教人以豆記數念佛名。

     由以上這幾位禅師,就可以代表中國的念佛禅。

    後來到了唐朝,又有善導法師弘揚為最盛。

    日本的淨土宗,就是傳承昙鸾、道綽、善導的教系。

    善導以下,等到講淨土宗的時候再講。

     四、實相禅 實相禅也不一定後于五門禅與念佛禅,不過就其盛行時言之,則後于念佛禅罷了。

    實相禅與實相三昧,名稱出于羅什的《禅法要略》。

    羅什以前,早有依《般若》、《法華》修空觀即實相觀的。

    羅什翻譯的《中論》、《智論》、《法華》、《維摩》等,皆詳談實相,因之便為實相禅所本。

    不過羅什乃弘傳經論者,隻是重于教理的研究,并沒有專門倡修禅定,故在羅什的禅略,不過傳述觀法而已。

    後來用為實地修行的,則為慧文、慧思、智者等,從慧文諸師相承下來,才正式地成立中道實相禅。

     慧文禅師,《高僧傳》裡沒有他的傳記。

    在慧思禅師傳中,附帶地談到說:“北齊有禅師慧文,學徒數百,衆法清肅,道術高尚,慧思乃往依止。

    ”《高僧傳》裡關于慧文的事情,僅僅附帶的談了這麼幾句。

    而在天台宗的諸祖傳記上,關于慧文的記載較詳細。

     慧文禅師是依《中論》、《智論》而修的,從《中論》的“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名為假名,亦名中道義”的理境上修觀,這就是即緣生法而見三谛的道理。

    而他的最重要的心要,則是《智論》的“三智一心中得”。

    三智是:遍了法性的一切智,自行化他的道種智,了法無二的一切種智。

    一切智是空觀所成的,道種智是假觀所成的,一切種智是非空非假即空即假的中道觀所成的。

    而《智論》的三智一心,即是以一心的三觀而觀一境的三谛所成。

    一境三谛即是諸法實相,一心三觀即是實相禅,所以慧文禅師才是修實相禅的。

     慧思禅師初依慧文修學,發八觸而得初禅。

    後放身倚壁,未至壁頃,便忽然悟入法華三昧,深達實相,遂弘法于南朝。

    于是便成“南北禅宗罕不承緒”的高德。

    由此也就可以想見當時慧思禅師盛弘禅法的概況了。

     當慧思禅師盛弘禅法時,有智者禅師從之修學。

    思師于禅觀之餘,亦常講經論,得智者後,令代為衆講。

    智者講《金經》(大品)至“一心具萬行”,而起疑問,思即教修法華三昧。

    後智者讀《法華》至《藥王品》的“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處,遂親見靈山一會俨然未散,與思禅師同在靈山聽法。

    以此求印證于慧思,思乃謂汝已得法華三昧前方便,縱使文字思議之徒百千萬,亦不足以窮汝玄辯矣。

    後來,智者禅師因陳帝之請,傳禅講經于南京的瓦官寺,“九旬談妙”的公案,就在這個時候留下來的。

    到隋朝,他又因晉王炀帝之請,而傳授菩薩戒。

    他雖因世主的請求入京弘講,但他不久就回到山中,他最後就終于天台山。

    寂然如入禅定,端坐如生。

     由上面看來,實相禅法是由慧思、智者始盛弘,而智者禅師又是一切禅法之集大成者。

    如他所著的《小止觀》,略述修禅前方便,《六妙門》是講安那般那禅的。

    智者禅師說安那般那禅是不定禅,因為小大偏圓都可以修,并不定是那一類人的;禅波羅密次第法門,則含攝更廣,從安般禅以至念佛實相禅,皆包括在裡面;《摩诃止觀》與思師的《大乘止觀》,則是專門講實相禅的。

    所以智者禅師,實為一切禅法之集大成者。

     以上所說,為依教修心之四種禅。

    此四種禅不但當時流行,即後來有了宗門禅,也還是流行于世。

    如作《高僧傳》之唐道宣律師的《習禅篇》後,就曾講到“如斯習定,非智不禅……則衡嶺台崖扇其風矣”。

    可見雖有宗門禅之對立,但一般修禅者,仍以慧思、智者等依教禅為尚。

     大概在北魏、南齊時,禅法獨盛于北方。

    即如慧文禅師亦北齊人,慧思就學慧文于北方,後始至南朝弘禅。

    北方盛行的大都為五門禅中的禅。

    稍後,菩提達摩亦到,如《僧傳》雲:“菩提達摩闡道河洛。

    ”據現在禅宗的傳說,達摩乃梁武帝時來中國的。

    但《僧傳》則說宋時已到北方,與僧稠禅師所倡導的禅并行。

    如雲:“高齊河北,獨盛僧稠;周氏關中,尊登僧實。

    ”又雲:“稠懷念處,清範可崇;摩法虛宗,玄旨幽赜。

    ”就是說菩提達摩的禅,不依教理,故玄旨幽奧難見。

    由此看來,當時在北方盛行的禅有二:一為僧稠禅,一為達摩禅。

    至梁時慧思禅師等,始行禅法于南方。

    依“非智不禅”之意,道宣律師是推崇慧思與智者的。

    不但此也,且對達摩有很嚴厲的批評,因為他是持律的,對達摩禅的生活方式根本就不贊成。

    如他說:“運斤揮刃,無避種生;炊爨飲啖,甯慚宿觸。

    ”他又對達摩禅的内容作這樣批評:“瞥聞一句,即謂司南,昌言五住久傾,十地将滿,法性早見,十智已明。

    ……相命禅宗,未閑禅字,如斯般輩,其量甚多。

    ”意即謂達摩禅徒,動言五住煩惱已盡,十地已滿而成佛了,其實連禅字都沒有認識。

    這是批評達摩禅不重律儀,不依教義,自以為頓悟成佛。

    由此可見,唐初在慧能未出世以前所推崇的,仍然是依教禅,因為這是依戒定慧修的。

    道宣律師的批評,也确為後來禅宗盛行而戒行慧學都衰落的預兆。

     第三節 悟心成佛禅 悟心成佛禅,是不立文字,教外别傳的禅。

    它主張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故亦可名見性成佛禅,或即心是佛禅。

     禅的曆史發展過程,可以密宗來作比例。

    我曾講先有雜密,胎藏界等,至善無畏、一行等,始成為獨立的密宗,而與顯教對立。

    禅的發展,起初也是依經教而修的,至達摩東來,才成為獨立的禅宗。

    才為後世分宗下、教下之所本,而成為達摩的宗門禅。

     自悟心成佛禅以下,皆為宗門禅。

    詳見《景德傳燈錄》、《禅林僧寶傳》、《傳法正宗記》、《宗統編年》、《指月錄》等書。

    這一種菩提達摩禅,另有一個傳承的系統:從過去七佛起,傳至釋迦牟尼佛靈山拈花、迦葉微笑為傳佛心印初祖,迦葉傳阿難為二祖,乃至二十八祖達摩為東來初祖,至慧能為六祖。

    佛佛祖祖之所傳,各各有一首傳法偈。

    然而這種傳承,不能免掉後人的疑難,如問從七佛至二十七祖之傳法偈,有何根據?釋迦靈山拈花,迦葉微笑,根據的什麼經?古來禅師亦隻好答,系出達摩口傳。

    還有《付法藏因緣傳》謂傳至二十四祖師子尊者為止,則二十五祖至達摩之傳承,又有什麼根據?雖明教嵩《傳法正宗記》及《論》,嘗謂二十五祖婆羅多羅,二十六祖弗若密多,二十七祖達摩多羅,西域犍那三藏曾說及;而梁僧佑《出三藏記》所載薩婆多部所傳,亦有此三祖。

    然而疑仍莫決,隻可斷為達摩口傳如此。

    因為這樣重口傳,不依教典,故稱為達摩宗門禅。

     一、超教之頓悟 頓悟禅之獨立宗門,雖以達摩為主因,但亦由當時很多增上緣助成的。

    這就是說,中國當時已富有超教頓悟的風氣。

    據《高僧傳》所載,遠在什公與佛陀跋陀羅,就有問答,但禅宗則傳說系佛陀跋陀羅與道生的問答。

    如跋陀問道生怎樣講涅槃,道生答以不生不滅。

    跋陀說:“此方常人之見解。

    ”道生問:“以禅師之見解,何為涅槃?”跋陀手舉如意,又擲于地。

    道生不悟,跋陀乃拂袖而去。

    道生學徒追上問雲:“我師講涅槃不對嗎?”跋陀說:“汝師所說,隻是佛果上的,若因中涅槃,則‘一微空故衆微空,衆微空故一微空,一微空中無衆微,衆微空中無一微。

    ’” 其次,慧遠法師亦說到“至極以不變為性,成佛以體悟為宗”,此即說明體悟至極不變的法性即為成佛。

    僧肇的《涅槃無名論》說:“不可以形名得,不可以有心知。

    ”亦明究竟旨歸,超絕言教。

    道生法師曾有頓悟成佛說,影響當時的思想界很大。

     保志初修禅觀,後多神異,梁武帝很尊重他,宮中出入無禁。

    武帝一天問他:“我雖信佛法,煩惱如何斷治?”保志答:“十二。

    ”又問:“如何靜心修習?”答曰:“安樂禁。

    ”後代禅宗,謂所答與靈山拈花乃至達摩禅下的棒喝一脈相通。

    其所作《大乘贊》、《十二時頌》、《十四科頌》,共三十六頌。

    如“終日拈花擇火,不知身是道場”,及“大道常在目前”等,皆顯示悟心成佛禅意。

    史稱志公為觀音應化,曾現十二面觀音像,為僧繇所不能畫。

    傳說中的觀音應化者,唐時尚有泗洲僧伽,禅宗亦錄及其問答。

     與保志同時的,還有一位傅翕,即平常所說的傅大士是。

    據《傳燈錄》所載,他住在現在的浙江義烏地方,自謂已得首楞嚴三昧,七佛相随,釋迦在前,維摩在後。

    梁武帝曾請他進京講《金剛經》,他上座将撫尺一揮,就下了座。

    圍繞在座前座後的聽衆,簡直莫名其妙。

    志公謂帝:“此大士講經竟。

    ”從他這種說法的舉動看來,他雖不屬達摩的傳統,但與後來的宗門禅是作風一緻的。

    如他有頌雲:“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

    欲識佛去處,隻這語聲是。

    ”如此之類的頌文,還多得很。

    如雲:“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這在普通的常識都是講不通的,但它内面含有無限的深意在。

    他是宣示自證境界,非虛妄分别之言語思維可了知。

     又作《心王銘》雲:“觀心空王,玄妙難測。

    ……水中鹽味,色裡膠青。

    決定是有,不見其形。

    六門出入,随物應情。

    自在無礙,所作皆成。

    了本識心,識心即佛。

    ……除此心王,更無别佛。

    ”這銘文更顯然為悟心成佛禅。

    相傳他是彌勒應化。

    還有在中國應化的彌勒,即李唐後奉化布袋和尚。

    他也有很多的詩和偈,有一偈雲:“隻個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靈物。

    縱橫妙用可憐生,一切不如心真實。

    ”此頌也與傅大士《心王銘》一貫。

     前面講實相禅的時候,曾經講到南嶽慧思禅師,思師亦與保志同時。

    當他隐居山中的時候,志公向他傳語:“何不下山教化衆生?”慧思答曰:“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

    更有甚衆生可教化?”這些話也類宗門禅語。

     更有華嚴的始祖法順(即杜順),《禅錄》上說:“法順作法界觀,文簡意盡,天下宗之。

    ”又說他嘗作《法身頌》雲:“青州牛吃草,益州馬腹脹。

    天下覓醫人,炙豬左膊上。

    ”傳說杜順是文殊化身。

    說為文殊化身的,還有與拾得同隐居天台山的寒山。

    他的詩很出名,其格調語淺而意深,故他在詩壇上,是白樂天的先河。

    寒山外,還有後來作《華嚴合論》的李長者,從諸法性空明華嚴,傳說與杜順、寒山,同是文殊化身。

     以上這些,都是達摩宗門禅興起前的增上緣。

    或依經論教義提出簡單扼要的玄旨,或别出不依經律論義乃至非言語文字所能及的風格,故總名此為“超教之頓悟”。

     二、達摩與慧可 達摩,在《高僧傳》與《傳燈錄》裡記載不同。

    《高僧傳》謂達摩是劉宋時來中國的,比譯四卷《楞伽》的求那跋陀羅稍後。

    至北魏,在嵩山專以禅法誨人,因此惹起盛弘經律者的毀謗。

    惟有道育、慧可二少年沙門,銳志高遠,精進求學,侍奉四五年。

    達摩感其精誠,乃示以理入與行入二門。

    理入門,即明無自他凡聖之别的真性,凝住壁觀,堅住不移,不随他教,與道冥符,寂然無為,是名理入。

    行入門有四種:一、報怨行。

    修道遇有苦厄的時候,當念此是業報,是我宿世所作業因,現在應當安心忍受,不生憎厭。

    二、随緣行。

    遇有順境,無所貪着,緣盡歸無,何喜之有?因此得失随緣,心無增減。

    三、無所求行。

    就是對于世間的一切都無所求,因為三界都是苦的。

    四、稱法行。

    即稱法性之理而行。

    此四種入行,萬行同攝,亦與理入無礙。

    此依《高僧傳》說,并傳慧可四卷《楞伽》以印心雲。

     但《傳燈錄》則說他是梁武帝普通年間(二年或七年八年)來中國的,初到廣州,刺史表聞武帝,武帝乃迎接他至金陵。

    武帝問他道:“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達摩答曰:“并無功德。

    ”帝曰:“何以無功德?”答曰:“此但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雖有非實。

    ”帝又問:“如何是真功德?”答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帝進問:“如何是聖谛第一義?”答曰:“廓然無聖。

    ”帝曰:“對語者誰?”答曰:“不識。

    ”帝問既高,而達摩答不能相契,以機緣不投,達摩乃潛渡北上。

    志公對武帝說:“達摩是觀音菩薩化身。

    ”帝拟遣人追回,志公曰:“阖國人追去,亦不能回矣!” 達摩北上,至嵩山少林寺,便面壁而坐,終日默然。

    時有神光,系一中年博聞善講之士,聞達摩之名,特地跑到少林寺去親近他。

    他到了少林,見達摩朝夕端坐,面向牆壁,默然無語。

    神光自己心裡便這樣想:古人求法,敲骨取髓,刺血濟饑,布發掩泥,投崖飼虎,今我何人?如是他就在一個大雪夜裡,端正地立在達摩的旁邊,積雪過膝。

    這時達摩很憐憫他,道:“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神光悲痛而泣曰:“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群品!”達摩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進,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神光聽了,乃潛持利刀,斷臂于達摩之前。

    達摩知是法器,為易名曰慧可。

    可問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答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

    ”可曰:“我心未甯,乞師與安。

    ”達摩說:“将心來,與汝安。

    ”慧可覓心不得,乃曰:“覓心了不可得。

    ”達摩說:“與汝安心竟。

    ”所以神光易名慧可,是從他頓悟的智慧而印可的。

     後來達摩欲回印度,便召集門人說:“時候到了,你們怎麼不各言所得?”時有門人道副說:“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

    ”達摩說:“你隻得我的皮。

    ”一尼名總持的說:“我今所解,如慶喜(阿難)見阿佛國,一見更不再見。

    ”達摩說:“你得我的肉。

    ”道育說:“四大本空,五蘊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

    ”達摩說:“你得我的骨。

    ”最後慧可禮拜達摩,依位而立。

    達摩說:“你得了我的髓。

    ”因此便将衣法及四卷《楞伽》傳與慧可。

    有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度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并雲:“内傳法印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

    ……二百年後,衣止不傳。

    ”自此以後,在中國有了不立文字的宗門禅。

     達摩示寂之後,葬在熊耳山。

    過了三年,魏宋雲奉使西域,歸途中遇達摩于蔥嶺,見達摩手提一隻鞋。

    宋雲問他到那裡去,他說回西天(印度)去。

    宋雲回到魏國,将此事呈禀皇帝。

    帝即令把達摩的墳掘看,一掘開,隻見遺留下來的一隻鞋子,大家都覺驚奇。

    這隻履西歸,又永留了一重公案。

     由上面看來,《高僧傳》與《傳燈錄》記載達摩的事不同,這或者是因為達摩年壽很高,在中國很久,《高僧傳》隻記錄了達摩初來中國的前一段,或是一般人所熟知的事;《傳燈錄》記載後一段,或是口傳慧可的事。

     達摩初創了禅宗,慧可為第二祖。

    據《高僧傳》說,慧可侍奉達摩有六年之久,承受衣法後,于天平二年到北齊邺都大弘禅法,因此一般咬文嚼字的法師們,便嫉妒他,障礙他,排斥他,甚至派刺客殺害他。

    據說他的臂骨被折斷,這或許也是那些偏執文字之徒幹的。

    《傳燈錄》說,他後來在筦城縣匡救寺門前談無上道,很多人圍着他聽。

    時有辯和法師講《涅槃》于寺中,以其徒轉從慧可參禅,大興毀謗。

    那一縣的知縣翟仲侃,聽了辯和的讒言,竟以非法加諸慧可,慧可就遇難了。

    這時,他已有了一百零七歲的高齡。

     《高僧傳》裡說有一位向居士,幽遁林野,淡泊自修,曾寄可一書以示意:“除煩惱而求涅槃者,喻去形而覓影;離衆生而求佛,喻默聲而尋響。

    ”可也答之以偈雲:“說此真法皆如實,與真幽理竟不殊。

    本迷摩尼謂瓦礫,豁然自覺是真珠。

    ”又有化公、廖公、和禅師、那禅師、慧滿等,皆曾直接或間接受可之薪傳,但無真正嗣法的弟子,故說“末緒無嗣”。

     可是據《傳燈錄》的說法,那就不同了。

    《傳燈錄》說:可得法後,到北齊天平二年,有一居士(或即《高僧傳》裡所說的向居士),年逾四十,一日來見可雲:“弟子身纏風恙,請和尚忏罪!”可乃運用達摩的作風答覆他:“将罪來,與汝忏。

    ”這位居士靜默了半天,說:“覓罪不可得。

    ”可便說:“與汝忏罪竟。

    宜依佛法僧住。

    ”居士說:“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名佛法?”可謂:“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無二,僧寶亦然。

    ”當時這位無名居士聽了慧可這幾句話,深有所領悟地說道:“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間;
0.19296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