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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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髪握劍,足踏龜蛇,競傳道教中某代某人修行如此。

     江淮以南,自古多淫祀。

    以其在蠻夷之域,不沾中華禮義。

    狄仁傑毀江淮淫祠一千七百區,所存者惟夏禹伍子胥二廟,伊川先生猶以為存伍子胥廟為未是,伍子胥可血食于吳,不可血食于楚。

    今去狄公未久,而淫祀極多,皆縁世教不明,民俗好怪。

    始者土居尊秩無識者唱之,繼而羣小以财豪郷裡者輔之,下焉則裡中破蕩無生産者,假托此裒斂民财,為衣食之計,是以上而州縣,下至闾巷村落,無不各有神祠。

    朝廷禮官又無識庸夫,多與之計較封号,是以無來歴者皆可得封号,有封号者皆可歲歲加大。

    若欲考論邪正,則都無理會了。

     後世看理不明,見諸神廟有靈感響應者,則以為英靈神聖之祠,在生必聰明正直之人也。

    殊不知此類其間煞有曲折:一様是富貴權勢等人,如伯有為厲,子産所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之類;一様是壯年蹈白刄而死,英魂不散底人;一様是生禀氣厚精爽強底人,死後未便消散;一様是人塑人像時,捉個生禽之猛鸷者,如猴烏之屬,生藏于腹中。

    此物被生刼而死,魂魄不散,衆人朝夕焚香禱祝,便會有靈。

    其靈乃此物之靈,非闗那鬼神事;一様是人心以為靈,衆人精神都聚在那上,便自會靈,如白鮝大王之類;一様是立以為祠,便有依草附木底沉魂滞魄來,竊附于其上;一様又是山川之靈,廟宇坐據山川雄猛處,氣作之靈。

    又有本廟正殿不甚靈,而偏旁舍有靈者,是偏旁坐得山川正脈處故也。

    又有都不關這事,隻是随本人心自靈,人心自極其誠敬則精神聚,所占之事自有脈絡相關,便自然感應,吉兇毫髪不差,隻縁都是一理一氣故耳。

    所謂“齊戒以神明其德夫”,即此意。

     湖南風俗,淫祀尤熾,多用人祭鬼,或村民裒錢買人以祭,或捉行路人以祭。

    聞說有一寒士被捉,縳諸廟柱,半夜有大蛇張口欲食之,其人識一呪,隻管念呪,蛇不敢食,漸漸退縮而去。

    明早士人得脫,訴諸官人,以為呪之靈所緻,是不然。

    凡虎獸等食人者,多是挑之使神色變動方食,神色不動則不敢食。

    若此人者,心自以為必死,無可逃,更不複有懼死之念矣。

    隻一味靠呪,口隻管念呪,心全在呪上,更無複有變動之色,故蛇無由食之,亦猶虎不食澗邊嬰兒之類,非關呪靈之謂也。

     聞說南軒曽差一司戶破一大王廟,纔得牒即兩腳俱軟,其人卧乗輿而徃。

    到廟中取大王像,剖其腹,有盤數重,中有小合,盛一大白蟲,活走,急投諸油煎之。

    纔破合見蟲,腳便立愈。

    推此,其它可以類見。

     以上論淫祀 天地間亦有沉魂滞魄不得正命而死者,未能消散,有時或能作怪,但久後當自消。

    亦有抱寃未及雪者,屢作怪,纔覺發便帖然。

    如後漢王純驿中女鬼,及朱文公斷龍岩妻殺夫事。

     大抵妖由人興,凡諸般鬼神之旺,都是由人心興之。

    人以為靈則靈,不以為靈則不靈。

    人以為怪則怪,不以為怪則不怪。

    伊川尊人官廨多妖,或報曰:鬼擊鼓。

    其母曰:把搥與之。

    或報曰:鬼搖扇。

    其母曰:他熱故耳。

    後遂無妖。

    隻是主者不為之動,便自無了。

    細觀左氏所謂“妖由人興”一語,極說得出。

    明道石佛放光之事亦然。

     昔有僧入房将睡,暗中悞踏破一生茄,心疑為蟾蜍之屬,卧中甚悔其枉害性命。

    到中宵忽有扣門覓命者,僧約明日為薦拔,及天明見之,乃茄也。

    此隻是自家心疑,便感召得逰魂滞魄附會而來。

    又如遺書載:一官員于金山寺薦拔亡妻之溺水者,忽婢妾作亡魂胡語,言死之甚寃。

    數日後有漁者救得妻,送還之。

    此類甚多,皆是妖由人興。

    人無釁焉,妖不自作。

     頼省幹占法有鬼附耳語。

    人來占者,問姓幾畫,名幾畫,其人對面黙數,渠便道得。

    或預記定其畫,臨時更不點數,隻問及便答,渠便道不得。

    則“思慮未起,鬼神莫知”,康節之言,亦見破此精微處。

     張元郡君死後,常來與語,說渠心下事。

    一道士與圍棊而妻來,道士捉一把碁子,包以紙,令持去問,張不知數便道不得。

    曰:我後不來矣。

    此未必真是其妻,乃沉魂滞魄随張心感召而來,被道士窺破此機,更使不得。

    世之扶鶴下仙者亦如此,識字人扶得,不識字人扶不得。

    能文人扶,則詩語清新;不能文人扶,則詩語拙嫩。

    問事而扶鶴人知事意,則寫得出;不知事意則寫不出。

    與吟詠作文章,則無不通;問未來事則全不應。

    亦可自見。

    此非因本人之知而有假托,葢鬼神幽陰,乃藉人之精神發揮,随人知識所至耳。

    便見妖非由人不可。

     昔武三思置一妾絶色,士夫皆訪觀。

    狄梁公亦徃焉,妾遁不見,武三思搜之,在壁隙中語曰:我乃花月之妖,天遣我奉君談笑。

    梁公時之正人,我不可以見。

    葢端人正士有精爽清明,鬼神魑魅自不敢近,所謂“德重鬼神欽”。

    鬼神之所以能近人者,皆由人之精神自不足故耳。

     以上論妖怪 “敬鬼神而逺之”,此一語極說得圓而盡。

    如正神,能知敬矣,又易失之不能逺;邪神,能知逺矣,又易失之不能敬。

    須是都要敬而逺,逺而敬,始兩盡幽明之義。

    文公語解說:専用力于人道之所宜,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

    此語示人極為親切。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須是盡事人之道,則盡事鬼之道斷無二緻。

    所以發子路者深矣。

     佛老 佛老之學,後世為盛,在今世為尤盛。

    二氏之說大畧相似,佛氏說得又較玄妙。

    老氏以無為主,佛氏以空為主,無與空亦一般。

    老氏說無,要從無而生有,他隻是要清凈無為方外之物,以獨善其身,厭世俗膠膠擾擾等事,欲在山林間煉形養氣,将真氣養成一個嬰兒,脫出肉身去,如蛇蛻之法。

    又欲乗雲駕鶴,飛騰乎九天之上,然亦隻是煉個氣輕,故能乗雲耳。

    老氏之說猶未甚惑人。

    至佛氏之說,雖深山窮谷之中,婦人女子皆為之惑,有淪肌洽髄牢不可解者,原其為害有兩般:一般是說死生罪福,以欺罔愚民;一般是高談性命道德,以眩惑士類。

    死生罪福之說,隻是化得世上一種不讀書不明理無見識等人;性命道德之說,又較玄妙,雖髙明之士,皆為所誤。

    須是自家理明義精,胷中十分有定見,方不為之動。

     常人所惑死生罪福之說,一則是恐死去陰司受諸苦楚,一則是祈求為來生之地。

    故便能舍割,做功德,做因果,或庶幾其陰府得力,免被許多刑憲,或觊望其來生作個好人出世,子子孫孫長享富貴,免為貧賤禽獸之徒。

    佛家唱此說以罔人,故愚夫愚婦皆為之惑。

     且如輪回一說,斷無此理。

    伊川先生謂:不可以既返之氣複為方伸之氣。

    此論甚當。

    葢天地大氣流行,化生萬物,前者過,後者續,前者消,後者長,隻管運行,無有窮已,斷然不是此氣複回來為後來之本。

    一陽之複,非是既退之陽倒轉複來。

    聖人立卦取象,雖謂陽複返,其實隻是外氣剝盡,内氣複生。

    佛氏謂已徃之氣複輪回來生人生物,與造化之理不相合。

    若果有輪回之說,則是天地間人物皆有定數,當隻是許多氣翻來覆去,如此則大造都無功了。

    須是曉得天地生生之理,方看得他破。

     人生天地間,得天地之氣以為體,得天地之理以為性。

    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則要其終而知所以死。

    古人謂得正而斃,謂朝聞道夕死可矣,隻縁受得許多道理,須知盡得,便自無愧,到死時亦隻是這二五之氣,聽其自消化而已。

    所謂安死順生,與天地同其變化,這個便是“與造化為徒”。

    人纔有私欲,有私愛,割舍不斷,便與大化相違。

     因果之說,全是妄誕。

    所載證驗極多,大抵邪說流入人心,故人生出此等狂思妄想而已。

    溫公謂:三代以前,何嘗有人夢到陰府見十等王者耶?此說極好。

    隻縁佛教盛行,邪說入人已深,故有此夢想。

     天地間物,惟風雷有象而無形。

    若是實物,皆有形骸。

    且如人間屋宇,用木植磚瓦等架造成個規模。

    木植取之山林,磚瓦取之窯竈,皆是實物,人所實見。

    如佛氏天堂地獄,是何處取木植,是何處取磚瓦?況天隻是積氣,到上至高處,其轉至急,如迅風然,不知所謂天堂者該載在何處?地乃懸空在天之中央,下面都是水,至極深處,不知所謂地獄者又安頓在何處?況其所說為福可以冥财禱而得,為罪可以冥财賂而免,神物清正,何其貪婪如此?原其初意,亦隻是杜撰,以誘人之為善,而恐懼人之為惡耳。

    野夫賤隸以死生切其身,故傾心信向之。

    然此等皆是下愚不學之人,亦無足怪。

    如唐太宗是甚天資,亦不能無惑,可怪可怪! 士大夫平日讀書,隻是要畧知古今事變,把來做文章使,其實聖賢學問精察做工夫處全不理會。

    縁是無這一段工夫,胷中無定見識,但見他說心說性,便為之竦動,便招服。

    如韓文公白樂天資禀甚高,但平日亦隻是文字詩酒中做工夫,所以看他亦不破。

    文公辟其無父無君,雖是根本,然猶未知所以受病之本。

     佛氏所謂玄妙者,隻是告子所謂“生之謂性”之說。

    告子生之一字,乃是指人之知覺運動處,大意謂:目能視,其所以能視處是誰?耳能聽,其所以能聽處是誰?即這一個靈活知覺底,常在目前作用,便謂之性。

    悟此則為悟道。

    一面做廣大玄妙說将去,其實本領隻如此。

    此最是至精至微,第一節差錯處。

    至于無父無君,乃其後截人事之粗迹,悖謬至顯處。

    他全是認氣做性了。

    如謂狗子有佛性,隻是呼狗便知搖尾向前,這個便是性。

    人與物都一般。

    所以萬刼不滅,亦隻是這個。

    老氏謂“死而不亡”,亦隻是如此。

    所說千百億化身,千手千眼,皆是在這窠窟裡。

     自古聖賢相傳說性,隻是個理。

    能視能聽者,氣也;視其所當視,聽其所當聽者,理也。

    且如手之執捉,氣也,然把書讀也是手,呼盧也是手,豈可全無分别?須是分别那是非,是底便是本然之性,非底便是狥于形氣之私。

    佛氏之說,與吾儒若同而實大異。

    吾儒就形氣上别出個理,理極精微,極難體察。

    他指氣做性,隻見這個便是性,所以便不用工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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