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礎學問總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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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繩是随處生出來的 批評現代社會,要從建造現代社會所依據的基礎學問:數學、物理學與西洋哲學批評起。

    這三門學問的精密程度如何?其于物于人的真切如何?其造形的經過如何? 文明必是絕對精密的,如宋玉賦美人,“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

    然而數學不是絕對精密。

    文明又必是人與天地萬物豁然相見的,如庾信《鏡賦》,“鏡乃照膽照心,難逢難值”,然而物理學惟是自然現象的記述。

    文明的東西有人與造化小兒的好玩,西洋哲學卻沒有活潑嬉笑。

     文明必有人世,單單社會不能成為文明。

     中國的人世文明的建設,也是用的數學與物理學,惟是用的方法不同。

    但是完全不用西洋哲學,用的是禮樂之學。

     西洋的東西一見就是科學的。

    例如西洋的建築物,觸目隻見其是數學的、物理學的。

    中國的東西則不如此。

    中國的建築亦以數學與物理學為準繩,但是使人不覺得,要慢慢的看才看出有數學與物理學。

    譬如一篇好文章,文法倒是從文章生出來的。

    又如小倉遊龜的畫,有無窮的數學與物理學的新意,亦是這個道理。

    造形的準繩原先也是有着,但是也随着造形而被生出來。

    如此,才數學與物理學可用以創造文明。

     小倉遊龜的畫的造形法,譬如寫生梅花,先是以心眼觀得了梅花的法姿,于是畫底稿,然後再作本畫,即是在别的紙上正式把它畫出來。

    底稿是第一步造形,有時觀得了梅花的法姿(真的梅花),但是畫底稿時就遭遇了失敗。

    而亦有是底稿畫得了,但是本畫畫不好,因為本畫不是抄襲底稿;本畫當然可說是依照底稿的,但同時必須亦是創造的。

    所以一幀60×40公分的畫,她要畫一星期,還算是順手的。

     南派如八大山人的畫可以不用打底稿,但北畫與參有南畫的北畫則必要打底稿。

    今我着這部書亦是打草稿的,一回二回甚至第三回,而最後謄清時又一面謄清一面改,甚至等于完全從頭改寫過。

     也有文章如南派的畫可以不用打草稿,但我的乃如北畫。

    不是牧溪的,而是像梁楷的。

     我想禮樂之世的許多東西的造形都是像小倉遊龜的作畫,數學與物理學是在造形裡生出來的,不是依着數學與物理學就可以造形。

    她作畫時當然也在注意着數學的尺寸與物理學的種種,然而是如此的對數學與物理學親切珍重,遂數學與物理學也是歡歡喜喜的了。

    惟有西洋哲學可是被舍在路旁,完全進不去。

     因為禮樂的人世的凡百東西的造形,皆對應大自然的意思與氣韻,而有所謂爽闊、秀逸、悠揚、沉着等風姿,西洋哲學可是完全不知這些。

     數學何故不絕對精密? 數學的自然數“一”是絕對精密的,然而數學的計算不是絕對精密的。

    這是什麼原故呢?因為數學不能自己造形。

    數學是從起頭就帶有電子計算器式的,惟是接受指令而計算的那種癖性。

    但這又是為什麼呢? 數學的計算不得絕對精密,都是為了那無理數。

    古代希臘的畢達戈拉斯發見了無理數,數學的絕對權威就此墜地了。

    自是以來,直至今天,數學都是為了攻打這無理數的堅城,發明了微分積分、虛數、集合,但是原來的堅城依然不動。

    無理數的祖宗是圓周率。

     圓周等于直徑約三倍餘,可是這餘份永遠也除之不盡,且亦不出來重複的周而複始的數字。

    十八九世紀的數學者必要求得究竟,有人窮數年之力,計算到了小數點下第數百桁,到底灰了心。

    現在有了電子計算器,重新來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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