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篇第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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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經書和《尚書》有什麼不同呢?解釋《尚書》的人,認為它是上古帝王的書,有人又認為是帝王所做的事,而由臣子們記錄成書的,是根據事實而給它取的名稱,不是沒有事實根據随心所欲而表現它的奇異。

    解釋《尚書》的人掌握了這部經書的真實情況,解釋《春秋》的人卻違背了孔子的本意。

    《春秋左氏傳》記載:“桓公十七年冬十月初一,出現了日食。

    不寫明紀日的幹支,這是史官失職。

    ”說“史官失職”這句話,大概是符合實際的。

    史官記錄事件,如同現在記錄皇帝言行的書,年月因為還比較大而不容易遺漏,日子則因為較小而容易遺忘。

    因為寫曆史以記載善惡為主要内容,而不在意事情發生的具體時間。

    就像《春秋公羊傳》和《春秋穀梁傳》一樣,日月并不具體,往往是故意這樣做的。

    本來是極平常的事情,卻故作怪異的解釋;本來是直截了當的記載,卻增添了許多曲折複雜的道理,這并不是孔子的心意。

    《春秋》實際上也講到了冬夏的事情,書上所以不寫冬夏二字,也和不寫具體的日月一樣,同屬一回事情。

     【原文】 81·12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

    堯以唐侯嗣位,舜從虞地得達,禹由夏而起,湯因殷而興,武王階周而伐,皆本所興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為号,若人之有姓矣。

    說《尚書》謂之有天下之代号唐、虞、夏、殷、周者,功德之名,盛隆之意也。

    故唐之為言,蕩蕩也;虞者,樂也;夏者,大也;殷者,中也;周者,至也。

    堯則蕩蕩民無能名;舜則天下虞樂;禹承二帝之業,使道尚蕩蕩,民無能名;殷則道得中;周武則功德無不至。

    其立義美也,其褒五家大矣,然而違其正實,失其初意。

    唐、虞、夏、殷、周,猶秦之為秦,漢之為漢。

    秦起于秦,漢興于漢中,故曰猶秦漢,猶王莽從新都侯起,故曰亡新。

    使秦、漢在經傳之上,說者将複為秦、漢作道德之說矣。

     【注釋】 唐:古地名,傳說是堯的封地。

    其地在何處,說法不一。

    虞:古地名,傳說是舜的祖先的封地。

    夏:古地名,傳說是禹最早的封地。

    殷:指成湯的都城亳(bó伯),在今河南偃師縣西。

    周:指周文王祖先的居地,在今陝西岐山縣東北。

     達:顯達,指成為帝王。

     以上下文例,“殷”下當有“湯”字。

     以上解釋《尚書》的說法,參見《白虎通·号篇》。

     後“秦”字:古地名,在今甘肅清永縣東北。

     漢中:郡名。

    戰國楚懷王始置,因在漢水中遊得名,秦漢沿置。

    轄境相當今陝西秦嶺以南地區。

     猶:疑當為衍文。

     王莽:參見9·15注(15)。

    新都:王莽奪取西漢政權前的封地,在今河南新野縣東。

    新都侯:《漢書·王莽傳》:“成帝永始元年,封莽為新都侯,國南陽新野之都鄉,千五百戶。

    ”新:王莽的國号。

    亡新:滅亡了的新朝。

    “亡新”不是王莽初起時的稱号,是後漢人沿用的稱呼,王充語焉不察。

     【譯文】 唐、虞、夏、殷、周,都是土地的名稱。

    堯以唐地的諸侯繼承帝位,舜從虞地得以顯達,禹由夏地興起,成湯由殷地而興盛,周武王憑借周地而建功立業,這都是原本他們得以興盛發達的地方,尊重根本不忘初始,所以用來作為國号,就像人有姓一樣。

    解釋《尚書》的人,都認為這些統治天下的朝代稱号唐、虞、夏、殷、周,是表示功德的名稱,包含着興盛昌隆的意義。

    因此說“唐”這個字的意思,是浩大無邊;“虞”這個字的意思是安樂;“夏”這個字的意思是正大;“殷”這個字的意思是适中;“周”這個字的意思是周至。

    堯就是功德浩大無比老百姓簡直不知道怎樣來稱贊他;舜就是天下安定歡樂;禹繼承堯舜的帝業,使道德崇高浩大,老百姓不知怎樣來稱贊他;殷就是使道德适中;周武王就是使功德周密無所不至。

    它的立義極美,對唐堯、虞舜、夏、殷、周五代的贊頌也是夠高的了,然而卻違背了它們真正的實情,背離了它們最初的含意。

    以唐、虞、夏、殷、周為國号,如同秦朝以秦為國号,漢朝以漢為國号一樣。

    秦朝興起于秦地,漢代興起于漢中,所以國号就稱為秦、漢,如同王莽從新都侯興起,因此國号稱為新一樣。

    如果秦、漢兩代記載在經傳上,這些解釋經傳的人又會把秦、漢名稱的由來從道德上去作一番解釋了。

     【原文】 81·13堯老求禅,四嶽舉舜。

    堯曰:“我其試哉!”說《尚書》曰:“試者,用也;我其用之為天子也。

    ”文為天子也。

    文又曰:“‘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

    ’觀者,觀爾虞舜于天下,不謂堯自觀之也。

    ”若此者,高大堯、舜,以為聖人相見已審,不須觀試,精耀相炤,曠然相信。

    又曰:“‘四門穆穆,入于大麓,烈風雷雨不迷。

    ’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居一公之位,大總錄二公之事,衆多并吉,若疾風大雨。

    ”夫聖人才高,未必相知也。

    聖成事(11),舜難知佞,使臯陶陳知人之法(12)。

    佞難知,聖亦難别。

    堯之才,猶舜之知也。

    舜知佞,堯知聖。

    堯聞舜賢,四嶽舉之,心知其奇,而未必知其能,故言:“我其試我(13)!”試之于職,妻以二女,觀其夫婦之法,職治修而不廢,夫道正而不僻。

    複令人庶之野(14),而觀其聖,逢烈風疾雨,終不迷惑。

    堯乃知其聖,授以天下。

    夫文言“觀”、“試”,觀試其才也。

    說家以為譬喻增飾,使事失正是,誠而不存(15);曲折失意,使僞說傳而不絕。

    造說之傳,失之久矣。

    後生精者,苟欲明經(16),不原實,而原之者,亦校古随舊,重是之文,以為說證。

    經之傳不可從,五經皆多失實之說。

    《尚書》、《春秋》行事成文,較著可見,故頗獨論。

     【注釋】 禅:禅讓,指古代君王讓位給别人。

     其:相當于“姑且”。

    以上事參見《尚書·堯典》。

     據文例“說《尚書》”下疑脫“者”字。

     女:把女兒嫁給人。

    時:通“是”。

    此,指舜。

     厥:其,他的。

    刑:通“型”。

    示範,法則。

    二女:堯的兩個女兒娥皇、女英。

    引文參見《尚書·堯典》。

     爾:段玉裁說,“觀爾”乃“觀示”之誤。

     炤:同“照”。

     穆穆:形容恭敬的樣子。

     引文參見《尚書·舜典》。

     三公:參見8·6注。

    這裡泛指輔佐天子的最高官吏。

     (11)聖:據文意,疑為衍文。

    “成事”二字總領下文,本書常用語。

     (12)臯陶:參見1·3注。

     (13)據上文例,後“我”字當作“哉”。

     (14)人庶:據本書《吉驗篇》“堯使舜入大麓之野”,當為“入大麓”。

     (15)誠:疑為“滅(■),”字形誤。

     (16)明經:會解釋儒家經書。

    在漢代,“明經”是當官的一條捷徑。

     【譯文】 堯年老了,尋求能夠繼承帝位的人,四嶽推舉舜來繼位。

    堯說:“我姑且試一試看!”解釋《尚書》的人卻說:“試,就是用的意思;我姑且用他當天子。

    ”《尚書》的文字記載是堯要舜試做天子。

    《尚書》的記載又說:“‘我要把女兒嫁給舜,從我的兩個女兒那裡觀察他治家的情況。

    ’所謂觀察,是把虞舜放在天下人的面前讓大家來觀察,不是說堯自己觀察他。

    ”這樣說的目的,是為了使堯、舜的形象更加高大,認為聖人互相認識已經很清楚了,不須觀察試用,就像很明亮的光互相照耀一樣,很坦然地相互信任。

    《尚書》上又說:“‘四方來朝的賓客都肅然恭敬,又讓舜擔任守山林的官,即使在烈風雷雨中他也不會迷誤。

    ’解釋經書的人說大麓,指的是三公的位置。

    處在一公的位置上,卻總攬另外二公的事務,事務雖多,都處理得很好,就像在疾風大雷雨中不迷誤一樣。

    ”聖人的才智高,未必就互相了解。

    已有的事例是,舜難以識别佞人,讓臯陶陳述識别人的方法。

    佞人難于看清,聖人也難以識别。

    堯的才能,如同舜的智慧一樣。

    舜識别佞人的能力,就如同堯識别聖人的能力一個樣。

    堯聽說舜是賢人,四嶽推舉他,心裡知道他很傑出,而不一定了解他治理國家的才能,所以說:“我姑且試一試看!”在職責上測試他,把女兒嫁給他,觀察他處理夫妻關系的方法,職事治理得很好而沒有荒廢,夫道正而不邪。

    又讓他進入深山老林,從而觀察他聖明之處,遇上烈風疾雨,他始終不會迷惑。

    堯才知道他聖明,把天下傳授給他。

    《尚書》上用的字是“觀”字和“試”字,是說觀試舜的才能。

    解釋《尚書》的人把它們當作比喻和渲染的字,使得事情失去了真相,滅絕而不複遺存;事實被歪曲而失去原意,使得不真實的解釋久傳而不斷絕。

    那些編造的解釋的流傳,使事情的真相迷失很久了。

    後輩精明的人,隻是想能夠解釋經書,根本不考察史實,既使是想考察根本的人,也隻是用古人的說法來對照,追随陳舊的解釋罷了,重複這類文字,把它當作解釋的根據。

    解釋經書的文字不可相信,五經中多有失實的說法。

    從《尚書》、《春秋》中已有的事例和現存的文字,明顯地可以見到,因此單對它們略微作一番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