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篇·盜跖第二十九

關燈
[題解] 《盜跖》以人名篇。

    “盜跖”指名叫跖的大盜。

    本篇的主旨在于揭露和批判儒家的道德規範和俗儒追求榮華富貴的觀念,宣揚順從自然本性的道家思想。

    有人認為本篇是膺品,非莊子作,此種看法不可輕信。

     在“孔子與柳下季為友”至“孔子再拜趨走”的幾段中,莊子通過盜跖之日揭露孔子的言行,批判孔子的仁義說,譏斥儒家是“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的人,說孔子的言行是“詐巧虛僞”。

    在“子張問于滿苟得”和“無足問于知和曰”的段落中,莊子又通過盜跖之口揭露了社會的黑暗,批判儒家倫理道德的實質是貴賤無等,長幼無序,造成了天下之至害。

    并用先王之治的亂倫之例駁斥了宣揚聖土之治的一些觀點,這對儒墨的尊先王的思想都是嚴厲地批判。

    從中可以看出儒墨顯學之争,也可以看出莊子作為道家與儒墨學派思想觀點的不同。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1),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2)。

    盜跖從卒九千人(3),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4),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

    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5),萬民苦之。

    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诏其于(6);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

    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

    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害,而不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

    丘請為先生往說之(7)。

    ” 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

    ’若子不聽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8),将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湧泉(9),意如飄風(10),強足以拒敵(11),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

    ”孔子不聽,顔回為馭(12),子貢為右(13),往見盜跖。

    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14),脍人肝而餔之(15)。

     孔子下車而前,見谒者(16),曰:“魯人孔丘,聞将軍高義,敬再拜谒者。

    ”谒者人通。

    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墾,發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僞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17),帶死牛之脅,多辭缪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18),妄作孝弟,而僥幸于封,侯富貴者也。

    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晝浦之膳(19)!’”孔子複通曰:“丘得幸于季,願望履幕下。

    ”谒者複通,盜跖曰:“使來前!” 孔子趨而進(20),避席反走(21),再拜盜躍。

    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瞑目(22),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23),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衆率兵,此下德也。

    ’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

    今将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24),齒如齊貝(25),音中黃鐘(26),而名曰盜曆,丘竊為将軍恥不取焉。

    将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将軍造大城數百裡,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将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27),罷兵休卒,收養昆弟(28),共祭先祖。

    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

    ” 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謂耳(29)。

    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悅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

    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

    ’今丘告我以大城衆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30),安可久長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

    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

    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炀之(31),故命之曰知生之民。

    神農之世,卧則居居(32),起則于于(33),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糜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

    然而黃帝不能緻德,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34),流血百裡。

    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纣,自是之後,以強陵弱,以衆暴寡。

    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

    ’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僞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奠大于子。

    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35),而使從之。

    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

    ’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範于衛東門之上(36),是子教之不至也。

    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于魯,削迹于衛,窮于齊,圍于陳、蔡,不容身于天下。

    子教子路範,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

    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流血百裡。

    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37),湯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羨裡,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

    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

     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于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38),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聽,負石自投于河,為魚鼈所食;介子推至忠也(39),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40);尾生與女于期于梁下(41),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無異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42),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

    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幹、伍子胥。

    子胥沉江,比幹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

    自上觀之,至于子胥、比幹,皆不足貴也。

    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

    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

    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

    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于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駭駭之馳過隙也。

    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

    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複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43),詐巧虛僞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辔三失(44),目茫然無見,色若死灰,據拭低頭,不能出氣。

    歸到魯東門外,适遇柳下季。

    柳下季曰:“今者閥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45)?”孔于仰天而歎曰:“然。

    ”柳下季曰:“曆得無逆女意若前乎?”孔子曰:“然。

    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46),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注釋] (1)柳下季:人名,姓展,名獲,字禽,魯國的大夫,封地于柳下而稱柳下季,溢号惠,亦稱柳下惠。

     (2)盜跖(zhí):春秋未年的人民起義領袖。

     (3)從卒:随從起義的
0.07125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