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齊物論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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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前指為一般概念、共性、觀念的體現,後指為觀念自身,意思是事物莫不是觀念的體現,而體現觀念的事物卻不是觀念本身。

    也就是說,觀念是決定事物存在的,觀念與事物是各自獨立的。

    莊子“指句”的意思與其說是“物莫非指,而指非指”推出物與指各自獨立存在,倒不如說物指根本不是什麼指,而是人的觀念随意安排,推出的指物都不是具體存在的,不必認真對待。

    此句用公式來說明,用A來說明A不是~A,不如以~A來說明不是~A,即用此喻此之下同于彼,不如以彼喻此之不同于彼,也可以說以我來衡量他,不如以他來衡量我。

    喻:曉喻,曉導,明白告知。

    《禮·學記》:“可謂善喻矣”。

    《漢書·刑法志》“欲以曉喻衆庶”皆作“說明”解,與本文同。

     (2)馬句:也是援引公孫龍《白馬論》中的“白馬非馬”的命題。

    意思是從馬的概念出發,來說明具體的白馬不是馬,不如從具體的馬出發來說明馬的概念不是具體的馬。

    舊注多以為指馬句皆為莊子對公孫龍的批判,實際并非如此。

    此二句是引用公孫龍的觀點來闡明莊于自己的見解。

    公孫龍的“指非指”是說認識能力與認識對象的不同;“馬非馬”是認識上的片面和全面觀點有别。

    而莊子則更進一步,以為認識對象是由認識能力決定的,片面性是因全面性而存在的,從而主張去掉那種以認識能力代替認識對象,以片面代替全面的見解,消除一般與個别的對立。

    所以莊子指馬二句是在“無有”上立論,而并非批判公孫尤之說,以馬喻馬,前馬是一般概念,後馬指具體的馬。

     (3)一指:一般概念。

    天地一指:天地雖大但都是有共性的“一指”;萬物雖殊但都是共件的“一馬”。

    《德充符》中所說的”自共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

    ”講的就是這種事物的共性問題。

     (4)可乎可,不可乎不可:指事物皆無個性,皆無質的規定性,肯定有肯的道理,否定有否定的道理。

     (5)道:道路。

     (6)謂:叫,說。

     (7)惡乎然:何以這樣,為什麼這樣。

     (8)固:本然,本來。

    物固有所然:萬物各有它的本來面貌。

     (9)莛(tíng,舊讀tǐng),通筵,草莖。

    楹(yíng):廳堂前面的柱子。

    蓬楹在這裡分别代表物的大小。

     (10)厲:通病,古代的醜女人,西施:泛指古代的美女。

    舊稱越王勾踐獻給吳王夫差的美女名為西施,是否确有此事有較大的争議。

    在《莊子》之前記載西施的有《管子·小稱》、《墨子·親士》,在《莊子》之後有《慎子》、《屍子》、《韓非子·顯學》,皆未說明西施的時代和國别。

    西漢的《淮南子》、《說苑·尊賢》提到西施時也沒記載時代和國别。

    到後漢趙晔、袁康時寫曆史小說才把西施作為吳王的妾姬,後來唐代成玄英的《莊子疏》便稱“西施,吳王美姬也。

    ”後人從而以訛傳訛,把西施稱為吳王美姬,實誤。

     (11)恢恑橘怪:千奇百怪的異狀。

    恢,同诙,恢誕,荒誕,恑(guǐ),通詭,狡猾,一說變異。

    憰(jué),通橘,欺詐,怪,奇異,怪異。

     (12)道通為一:以道來看都是一樣的。

     (13)分也:分離,分散。

    成也:組成,組合,成器。

     (14)複:又。

     (15)為是:因此。

    不用:指不用成毀的觀點看問題。

    諸:之于。

    庸,常。

    寓:托付,寄托。

    寓諸庸:托付于循環往複的變化。

     (16)得:自得,滿意。

     (17)幾:接近。

     (18)因是已:因為這樣。

     (19)狙(jū):猕猴,狙公:養猴人。

    賦:頌,給。

    芧(xù):同柔,橡子,亦作杼。

    《山木》中有“食杼粟”。

     (20)和:調和,休:休息,引申為無為。

    天鈞:自然調和,自然均齊。

    《寓言》中也有:“萬物畢種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鈞。

    天鈞者,天倪也。

    ”《庚桑楚》中亦有“天均敗之”。

     (21)兩行:指“因是”、“以明”就象車有兩輪,缺一不能行走。

    即因事物之自然,以靈明心境反映自然。

    狙公賦芧的故事說明衆狙隻知“因是”而不知“以明”,所以失其和而流為刻闆教條。

     [譯文] 用指的概念來說明具體的指不是指,不如用不是指的概念來說明一般的指不是具體的指。

    用馬的概念來說明具體的馬不是馬,不如用不是馬的概念來說明一般的馬不是具體的馬。

    其實天地之大就是一指,萬物千差萬别不過就是一馬。

    肯定自有肯定的道理,否定自有否定的道理。

    道路是人走出來的,事物的名稱是人叫出來的,怎樣才算對的?對的就是對的;怎樣算是不對的?不對的就是不對的。

    怎樣算是肯定?肯定就是肯定;怎樣算是否定?否定就是否定。

    萬物各有其存在的依據,萬物各有其合理性,沒有什麼事物是不對的,沒有什麼事務是不可肯定的。

    所以為了說明這個道理,可舉草莖和大柱子小大相同,醜厲和西施醜美一樣,千奇百怪一切情态,從道的觀點來看,都是齊一無别的。

    萬物總體的分就是衆體的成,新事物的成又是舊事物的毀。

    一切事物沒有成與毀的分别,還是把它們看成是齊一的。

    隻有這樣,通達的人才會通曉萬物齊一的道理。

    因此,不用成毀的觀點看問題,而托付于循環往複的觀點看問題,按循環往複的變化行事,就是無用之用,就無所不通,無所不通,就無所不得。

    達到滿意而有所得也就差不多了。

    聽任自然吧,把萬物看成齊一而不去了解它的所以然,這就叫做道,耗費自己的聰明才智才了解萬物齊一,和了解萬物的本來面貌就是一樣的,這兩者沒有什麼差别,可以把它叫做“朝三”。

    什麼叫“朝三”呢?養猕猴的老人在分給猕猴橡子時說:“早晨三升而晚上四升。

    ”所有的猴子都非常憤怒。

    老人又說:“那麼就早晨四升而晚上三升吧。

    ”所有的猴子都非常喜悅。

    其實名義和實際都沒有什麼虧損,然而卻使猴子喜怒不同,這就是順應猴子的心理作用罷了。

    所以,聖人調和是非而不去争論,這就是“因是”、“以明”兩個輪子缺一不能行走的道理。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1)。

    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2),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

    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4)。

    其次以為有封焉(5),而未始有是非也。

    是非之彰也(6),道之所以虧也(7)。

    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8),果且有成與虧乎哉(9)?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10)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11),惠子之據梧也(12),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13),故載之未年(14)。

    唯其好之也,以異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15)。

    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16)。

    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17),終身無成。

    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18)。

    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

    是故滑疑之耀(19),聖人之所圖也(20),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注釋] (1)知:通智,智慧,引申為認識。

    有所至:達到最高境界。

     (2)以為:認為。

    未始:未曾。

    未始有物:指無有、無物。

    正因為無有,所以說:“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

    ” (3)至。

    極,最,至高無上。

    盡:盡頭。

     (4)封:界域,界限。

     (5)其:再。

     (6)彰:明顯,顯著。

     (7)虧:虧損,失敗,是對成而言。

     (8)愛:私,偏愛,與公相對。

    成:全,成功。

     (9)果且:果真。

     (10)故:則。

    昭氏:姓昭名文,鄭人,即《呂氏春秋·君守》中所說的“鄭大師文”,古代的音樂家,善于彈琴。

    莊子借昭文鼓琴五音不能并舉,不能得“全”為例,說明鼓琴不如不鼓琴可以保持音樂的全聲。

    鼓琴:彈奏琴瑟。

     (11)師曠:晉人,姓師名曠字子野,古代著名的音樂家,是晉平公的樂師。

     (12)惠子:惠施。

    據:依靠。

    梧:梧桐樹。

    《德充符》有“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天運》有“倚于槁梧而吟”。

    都指惠施依靠梧桐樹談名理,一悅依梧木幾案談名理,非是。

     (13)三子:昭文、師曠和惠施。

    幾:接近。

    盛:最強。

     (14)載之末年:載,從事。

    末年,晚年,終生。

    一說記載書裡傳于後代,非是。

     (15)明之:使他人領悟。

     (16)堅白:指戰國時關于堅白論的觀點。

    即惠施的“離堅白”的觀點。

    《天地》有“離堅白若縣寓”、《德充符》的“子以堅白鳴”皆指惠施的“離堅白”觀點而言。

    昧:指愚昧不明,是說堅白論不足以明道,隻益于暗昧。

    終:終生。

     (17)其子:指昭文的兒子。

    一說惠施之子或昭文、師曠、惠施三人之子,實誤。

    綸:琴弦。

     (18)成:成就。

     (19)滑(gǔ),迷亂。

    疑:同稽,同的意思。

    耀:眩耀。

    滑疑之耀:迷亂人心,能言善辯,以能亂是非異同的言論眩耀于世。

     (20)圖:鄙,鄙除,不用。

     [譯文] 古時候的人,他們的認識有最高境界。

    什麼是最高境界?他們認為宇宙未曾形成萬物的始初時刻,認識是最高的,盡美盡善的,再不能增加什麼認識了。

    其次,則認為宇宙開始有了萬物時,萬物之間是沒有分别界限的。

    再次,認為有了分别的界限,但未曾有是非之别。

    是非觀念明顯了,道的觀念也就因此而虧損了。

    道的觀念之所以虧損,是因偏私觀念的形成。

    果真有所謂成就和虧損呢?果真還是沒有成就和虧損呢?有成就和虧損,猶如昭文的彈琴;沒有成功和虧損,猶如昭文不彈琴。

    昭文彈琴,師曠指揮,惠施依靠梧桐樹的辯論,這三位先生的認識和才智接近最高峰了,所以載譽于晚年。

    正因為他們各有所好,而炫異于别人,他們各以所好去讓别人領悟,用不是别人所非了解不可的東西而硬讓别人去了解,因此以堅白論的糊塗觀念而終身。

    然而昭文的兒子繼續昭文的事業,而終生無所成就。

    如果說這就是所謂成就,那麼象我這樣的也算有成就了。

    如果說這不可以稱為成就,那麼天下的事物和我都不能算是有成就。

    所以,那些迷亂世人的眩耀的言論,聖人是一定摒棄的。

    所以聖人不用這種言論,而是把認識寄寓于各物自身的功分上,這就叫做心地如鏡地反映事物。

     今且有言于此(1),不知其與是類乎(2)?其與是不類乎(3)?類于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

    雖然,請嘗言之(4):有始也者(5),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者也。

    俄而有無矣(6),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7)。

    今我則已有謂矣(8),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9),而大山為小(10);莫壽于殇子(10),而彭祖為夭。

    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11)。

    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12)。

    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13),而況其幾乎(14)!故自無适有以至于三(15),而況自有适有乎!無适焉,因是已。

     [注釋] (1)今:現在。

    且:姑且,假設。

    有言于此:即請嘗言之。

    嘗言,指的是“有始也者”至“萬物與我為一”。

     (2)類:同類,相同。

     (3)不類,不同類,不相同。

     (4)嘗:嘗試,試。

     (5)有始也者:指宇宙。

     (6)俄:傾刻。

     (7)孰:誰,什麼。

     (8)謂:說。

     (9)秋毫:兔毛的尖部。

     (10)大山:泰山。

    大,太,泰。

     (11)殇(shāng)子:未成年死去。

    《儀禮·喪服傳》:“年十九至十六為長殇,十五至十二為中殇,十一至八歲為下殇,不滿八歲以下,皆無服之殇。

    ”一說為嬰兒夭折,實誤。

     (12)一:一體。

    天地句:天地萬物都和我們同生于無,都與我同為一體。

     (13)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即同于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的觀點。

     (14)巧曆:高明的數學家。

    不能得,不能算盡這個數。

     (15)凡:指一般人。

     (16)适:往,到。

     [譯文] 現在姑且在這裡發表些議論,不知道這些議論與其他人的議論是同類呢,還是不同類呢?同類也好,不同類也好,既然都是議論,那也就是同類了。

    那也就與其他人的議論沒有什麼差别了。

    既或如此,還是請你允許我說清楚。

    宇宙有它的開始,有它的未曾開始的開始,更有它的未曾開始的未曾開始的開始。

    宇宙有它的有,有它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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