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卷上

關燈
蒙其欺者遂欲奉燮之言為厲公之蓍蔡,燮因以欺萬世而有餘。

    然而無可欺也,外甯而必有内憂,此古今所必無之理,昭然如雲散之必不為雨也,有目者既見之矣,而孰欺哉! 若夫山濤者,無燮之逆心而師燮之狂說,亦若驗矣。

    然八王劉、石之禍,其因于平吳乎?抑不因于平吳乎?不欲平吳者,荀勖、賈充受吳賂之奸也。

    濤與之黨,殆猶燮之黨栾、郤矣。

    晉不平吳,劉、石逼,琅琊無歸,将如完顔守緒之蹙死于汝、蔡,求其延江左之衣冠禮樂以待隋、唐而不可得。

    則濤師燮以狂鳴,其得失亦可睹矣。

    後世而更有師濤者乎?非奸人其孰任之! 祁奚舉子 襄公三年 心不依道而行之無疑者,非能無疑也,欺其志而已矣。

    前不畏古人之未先我以嘗為,後不畏來者之挾我以為名而收其利,不謀當世之信我而卒免于譏非,不患出諸口見諸行事者之欲前且卻,而果以行之不朒。

    能如此者,而後許之無疑,果無疑矣。

     祁奚舉其子午,其君信之,僚友允之,晉人安之,天下後世推而服之。

    雖然,此亦無難也。

    午而果稱其任,才情氣量之所見,當時一望而衆鹹知之,功績名節之所垂,著于勝任之餘而天下後世不能掩,則奚以收知人之譽,暴無私之迹,如取之懷中而自給,夫何難之有乎?所難者,其喻于心即出諸口,暴諸當甯之下而無嫌沮耳。

    俾奚于此稍一遲疑焉,即通三晉之士推毂于午者萬喙如一,而獨奚有所不能矣。

    何也?前乎奚者,未有賢而薦子者也,其或吹炀其子以動君相之知者,皆席榮怙祿之夫也;後乎奚者,不必有薦子之賢者也,倘令師奚之迹以階子弟之榮者,則必貪惏溺愛之尤也。

    創古人所未有,奚一旦特為之而無所規,啟後人之壟斷,或托奚以為名,而要非奚之過,此豈待午果勝其任之餘,而後可為奚解免哉?藉令待午之勝任而以相解免,則幸而遇其子之才者,皆足以愉快其私而無所忌矣。

     夫奚之為此也,如火之蘊而炎也,如川之積而決也,如迅雷之出地而震于空也,然後乃以洞胸開臆,直行徑緻如君民僚友之間。

    嗚呼,是豈有迹可循,而許天下後世之相蹑者哉?推奚之志,充奚之氣,言之而不讷,行之而不苶,善學奚者,當觀其存發之際,而勿徒以迹也。

     魏绛戮楊幹之仆 襄公三年 佞臣似順,強臣似直。

    佞臣非順無以動君,強臣非直無以動衆。

    君為之動,國人欲與争之而不能;衆為之動,其君力與争之而不勝,而後乃以坐移人國于談笑之中。

    佞臣之似順,君惑之,天下憤之,傳諸後世,其奸莫掩,故聞盧杞、蔡京之名,猶謂其有一善之足取者,蔑有也。

    強臣似直,君固憤之而不能折之,黨人标榜而豔稱之,傳之後世,苟非奸邪已露,如操、懿之暴起,則不為之惑者,鮮矣。

    宜夫魏绛戮楊幹之仆,而左氏盛辭以紀之,後世稱道之而無絕也。

     《詩》不雲乎:“正直是與”,“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所謂正直者,告之鬼神而适得其和平者也。

    故正者,正其偏,非正之于所偏者也;直者,直其曲,非于曲而言直也。

    和順于義理而無私之謂和。

    酌于尊卑刑賞之宜而險激不生焉之謂平。

    自非然者,名可以借,言可以不窮,人不能奪,而鬼神早已鑒其慝,惡敢以邀神聽哉?谷永之攻宮禁,可謂直矣,而為王氏用,則漢九廟之靈已恫;辛棄疾之亟恢複,可謂直矣,而為韓侂胄用,則唐、鄧兵死之磷慘号于荒原衰草之間。

    夫為強臣用者,鬼且之,而況強臣之自為用乎! 晉之旁落也,有大夫之族而無公族。

    至于匠麗之難,周子孑然一身入主宗祏,握重兵制進退者皆世卿耳。

    孤莖之綴秋葉,其生凡幾?悼公有弟,豈其能怙寵疾威,與豐草争榮落哉?偶一仆者之不戒,而刀鋸疾加,勢不旋踵。

    魏绛之心,路人知之矣。

    名自正也,言自昌也,悼公雖孤憤于上,不能奪也。

    乃反質諸绛之操心,則豈奉公死法,批逆鱗以申國憲者乎?室之欹也,無幾矣。

    一木承之,不足以支;更因其蠹迹之偶蝕,遽斥其朽而伐之。

    然則室一日而未傾,其欲傾之心,寤寐不忘也。

    安所得為君之懿親者,絕毫發之愆,而後可免其戕椓邪? 悼公曰:“合諸侯,以為榮也。

    楊幹之戮,何辱如之!”绛欲暴其徑行無忌之權以搖諸侯,而急白公族之不肖,俾知其君之孤立而無輔。

    悼公已膽裂氣盈,憤然曰:“必殺魏绛!”是曹髦死争一旦之情;而士鲂、張老之流,複為煽浮言以恫喝之,公且終無如绛何,而苶焉謝過矣。

    有是哉,強臣之折孱主,生死于其爪掌之中而莫能一掉也!且與之禮食焉,且使之佐新軍焉,悼公于此豈複有生人之氣哉!讀《左氏》者不察而旌绛之直,夫惡得而弗辨! 匠慶略季孫之槚 襄公四年 蜂之方螫,而折棘以刺之;虎之方咥,而磨牙以噬之,未有不為天下笑者也。

    惡妄人之無禮,即以其無禮者而報之,妄人之喙乍塞,而天下後世相傳以為快,是豈足與籌當世之治亂者哉! 季孫之薄定姒,目無襄公也。

    匠慶請榇,而答之曰“略”,目無舉國之臣民也。

    匠慶因之以目無季孫,而伐其圃槚。

    彼固曰“略”,而我即以“略”用之,季孫雖席其螫咥之威,亦受制于倒持而箝其喙矣。

    左氏稱君子之言曰:“多行無禮必自及。

    ”則固從旁鼓掌,而快其喙之乍塞也。

     國家不幸,值權奸之勢已成,鼓翼豎尾,飛揚骧步,而莫之制。

    然其始未嘗不有勁爽犯難之人,資一時之壯氣,起而挫之;乃所以挫之者又非其道也,則雖乍塞其喙,而莫懲其心。

    彼将曰:“所與我為難者,承吾之疏,師吾之智,而逞其一旦之心耳;此殆蔑足與較,亦姑聽其自已。

    若夫習法守禮之士,動必慮其得失,謀必規其成敗,則固莫我如何也。

    ”而益以目空在廷之衆,為無足與抗者矣。

    然則成奸人之惡而喪國家之氣者,莫此若也。

    淺心之流,猶從而豔稱之,惡知夫一棘之刺不足以中蜂,一齧之痛不足以傷虎乎! 行無禮而必自及。

    善敗之報不爽者,天也。

    君子皇然奉天以治非禮者,固有道矣。

    正其本不争其末,求諸己乃以加諸人;非道勿言也,非義勿行也;意有可快,不逞也,機有可乘,不用也。

    晶光皎日以臨之,而不窮之于幽隐,得則社稷之福也,不勝則亦以質鬼神、示天下後世而己終無尤。

    夫匠慶者,惡足以語此哉!吾特悲夫舉魯之無人,而抗季孫者僅一以妄治妄之匠慶也。

    尤虞夫後世之為君子者,不明于制小人之道,而獎少年銳進之士,越禮使氣以與小人争,事必無成,而名節先為之玷也。

    孔北海而知義,當不獎誕媟之祢衡,以齒牙競曹操,而隻成其篡矣。

     穆姜論筮 襄公九年 知行難易之序,言學者聚訟而不已。

    夫道在天下者,可以意計推也;道在吾身者,不可以意計推也。

    然則訟知行難易之序者,殆以意計推度,而非其甘苦之已嘗,自取其身心而指數者乎?豈惟君子哉,雖不肖者且有其與知與行者矣。

    其與能者未與知也;而所未與知者,曲而不全,執而不通,信其必然而不喻其所以然也。

    乃其曲者則既知其一曲矣,其執也則終始知之矣,其必然也則亦曆曆不昧于己矣,心若見之,口不能宣之,雖不得曰與知,而亦非冥行之可不踬也。

    若夫其與知者而不與能,則終焉始焉,表焉裡焉,一若司庾之吏持籌委悉,而要不獲一粟之用也。

     夫以穆姜之不肖,且知四德之所凝,而自喻其所違之故,以窺見夫《易》之蘊,況其怙淫喜禍之不如穆姜者與!蓋知者象天,耳目之司也;能者象地,肢體之司也。

    耳目明而發之也不勞,不必心為之效,而固莫掩其晖曜;肢體鈍而運之也勞,苟非心為主于中,以馭氣而制形,則當其惰莫能以振,當其溢莫能以斂矣。

    匪振其惰,弗作也;匪斂其溢,弗成也,是以為善也如登。

    惰而畏振,順于所陷;溢而畏斂,逐于所歆,是以為惡也如崩。

    處如登如崩之勢,耳目之微,雖冏然不昧于當前,亦且如爝火之不能熯決水,坐視其潰而末如之何矣。

     是故事先之覺,不可恃也,當事而所覺之力漸微,雖不忘猶忘也;事後之悔,無可救也,悔之力隻以喪氣,後事踵起,仍不知悔者之何往,則亦終身咎而終身悔也。

    為功于人,而待人之加功者,其惟能乎!為善如登,而氣淩于千仞,乃登之矣;為惡如崩,而力挽其奔車,乃弗崩矣。

    誠有事焉,則甘苦之際可以自程其難易,奚暇為之訟言哉?徒學焉而以知為獎,卑者為穆姜之慧,不救其淫;高者為浮屠之悟,隻增其妄,可弗戒諸! 子西子産追盜 襄公十年 才掩性乎?才而掩性,必其性之不至者也,猶夫臣而掩君,必其君之不綱者也。

    性,君也;才,臣也。

    君臣一體,統于治國;性才一緻,統于治身。

    臣受君之命,才禀性之能,一而不貳,統而不分。

    故人無性外之才,則未有自有之而自掩者也,所惡夫世之言才者舍性而獎才也。

    舍性而獎才,于是乎以性所統有之才,逮其成才而或離其性,才乃掩性而以其才鳴。

    夫雖其成才以往,才繁有能,要皆性之緒能也,可以為功于性而顯性之能,胡為乎使之相掩哉?責固不在才,而在性之不至,審矣。

     鄭子西聞其父之難,“不儆而出,屍而追盜”;子産聞其父之難,“為門者,庀群司,閉府庫,慎閉藏,完守備,成列而後出”。

    夫使有至性者設身以為二子處,其必為子西而不為子産,明矣。

    乃左氏之記子西曰:“臣妾多逃,器用多喪”,若将羨子産之裕于才而子西诎焉者。

    嗚呼!率是以獎才,而才之掩其性也,且将以賊性而有餘矣。

    親則其父也,變則俄頃而兵死也,仇則不反兵而鬥者也;發之暴,聞之遽,吾不知為子者心裂魂脫,血溢于咽,氣奔于仇者當如何以處此,而猶轉一念焉為臣妾器用計。

    使子産而洵然,将與商臣、劉劭之心無以别。

    天高地厚,抑孰有覆載之可容國僑也哉? 夷考子産之生平,固非不肖如此之尤也。

    意者子産夙受父命,經紀家政,整饬庀具,号令之有恒,雖丁奇禍,而家有司夙戒有餘,各舉其職,則攻盜者有人,守室者有人,不俟教令之申儆而自相輻辏耳。

    是子産之才,原不以有餘而損性。

    且兵車十七乘成列而出,卒以殺尉止,殲其衆,則為功于子産之至性以盡孝子之職者,胥其才也。

    而無如不知性者之妄為傳聞,欲以獎子産之才而掩其性也。

    然則與不知性者而語才,才遂以為性之賊。

    故孟子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

    ”則才固有時而不善矣。

    “非才之罪”,豈非獎才之罪哉! 雖然,以是而罪子産,則子産固不為傳聞之妄者代受其咎,而君子設身以處二子,則為子産終不如其為子西也。

    遲之須臾之頃,而至性即于此斷續矣。

    使子産聞聲而效死,有司者又何庀焉,雖有可恃,不若其無恃也。

    仇牧之鬥,段秀實之笏,智者不能為之慮,勇者不能為之援,至性孤行而天地為之動,不旋踵之謂也。

     季劄辭國 襄
0.08174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