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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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那一位是每天晚上在哈德公園閑逛的女子中之一。

    湯姆遜爵士說,他近來正著一本關于犯罪的書,那一晚不過是到哈德公園去搜材料,自己并沒有犯罪。

    那位女子承認得了那位老人五個先令,法官轉向湯姆遜爵士說:“你五個先令可以敷衍她,法庭可是非要五鎊不可!”湯姆遜請了最著名的律師上訴,但是他終于出了五鎊錢。

     六 英國報紙不載中國事則已,載中國事則盡是些明譏暗諷,遇戰争發生,即聲聲說中國已不能自己理會自己了,非得列強伸手幫助不行。

    遇群衆運動,即指為蘇俄共産黨所唆使。

    提到馮玉祥,總暗敲幾句,因為他反對外人侵略。

    提到香港罷工,總責備廣東政府不順他們的手。

    倫敦《每日電聞》駐北京的通訊員蘭敦(PercevalLandon)尤其歡喜說中國壞話。

    英國一般民衆的意見,都是在報紙上得來,所以他們頭腦裡的中國隻是一鍋糟。

    英國政府對待中國的政策,是外面讨好,骨子裡援助軍閥以延長内亂,抵制蘇俄。

    他們現在不敢用高壓手段激動中國民氣,因為他們受罷工抵制的損失很不小。

    專就香港說,去年秋季入口貨的價值由一千一百六十七萬四千七百二十鎊減到五百八十四萬四千七百四十三鎊;出口貨價值由八百八十一萬六千三百五十七鎊減到四百七十萬五千一百七十六鎊。

    總計要比向來減少一大半。

    聽說香港政府現在已經很難支持,專賴英國政府借款以苟延殘喘。

    如果廣東人能夠照現在的毅力維持到三年,香港恐怕會還到它五十年前的面目罷! 《泰晤士報》有一天載惠靈敦在北京和各界讨論庚子賠款用途,中國人士都贊成用在建築鐵路方面,不很有人主張用于教育的。

    聽來真有些奇怪!這還是北京軍閥官僚作祟,還是英國人的新聞蠱惑?總而言之,中國自己在外國沒有通訊社,中國的新聞全靠外國人傳到外國去,外交永遠難得順手的。

     七 “歐戰”結局後,各國都把戰争的罪過擺在德國人肩上,凡爾賽會議,列強居然以德國負戰争之責,形諸條約明文。

    近來歐洲輿論逐漸變過方向。

    他們漸漸覺悟“歐戰”的禍首,不能完全說是德國,而造成戰前緊張空氣的各國都要分擔若幹責任,戰前歐洲形勢好比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德國縱不開釁,戰争也是必然的結局。

    去冬英國著名學者像羅素、蕭伯納、韋爾斯、麥克唐納數十人共同發表了一封公開信,就是說德國不應該獨負開釁的責任,而《凡爾賽條約》不公平。

    同時法國學者也有類似的舉動。

    至于歐洲政治家有沒有這種覺悟,我們卻不敢斷定。

    不過德國現在逐漸恢複起來了,她不受國際聯盟限制軍備的約束,英法各國總有些不放心,所以去冬德法英比意各國訂了《洛卡羅條約》(LocarnoProtocol),主旨就在法撤魯爾駐兵,德承認《凡爾賽條約》所劃界線,以後大家互相保障不打仗,都受國際聯盟的仲裁。

    要實行這個條約,德國自然不能不加入國際聯盟,它也是一個大國,加入國際聯盟,當然要和英法日意占同等位置,要在委員會裡占一永久席。

     可是這裡狡猾的外交手段就來了。

    斡旋《洛卡羅條約》的人是英國外交總理張伯倫。

    《洛卡羅條約》成功,英國人自以為這一次在歐洲外交上做了領袖,歡喜得了不得,于是張伯倫君一躍而為張伯倫爵士。

    哪一家報紙不拍張伯倫爵士(SirChamberlain)的馬屁! 誰知道張伯倫爵士落到法國白利安(Birand)的靈滑的手腕裡去了!法國很歡喜德國承認《凡爾賽條約》割地,可是不歡喜德國在國際聯盟委員會裡占重要位置,所以暗地設法拉波蘭、西班牙要求和德國同時得委員會永久席。

    白利安于是把張伯倫君——那時還是張伯倫君——請到巴黎去,七吹八弄地把張伯倫迷倒了,叫他立約援助波蘭、西班牙的要求。

    雙方都嚴守秘密。

    到了國際聯盟開特别會,籌備盛典,歡迎德國加入的時候,于是波蘭的要求提出來了,法國報紙衆口一詞地贊成波蘭的要求。

    大家都曉得英國外交向來是取聯甲抵乙的手段。

    波蘭西班牙以法國援助而得永久席當然以後要處處和法國一個鼻孔出氣,英國勢力當然要減弱。

    況且德國看法國拉小國來抵制它,也甯願不加入國際聯盟,不願做人家的傀儡。

    英國民衆報紙家家都說“讓德國進來以後,再商議波蘭的要求罷!”可是張伯倫已經私同白利安約好了,啞子吃黃連,如何能叫苦?他們遠處發氣,隻在報紙上埋怨白利安是滑頭,張伯倫是笨伯。

    于是張伯倫爵士又一變而為麥息爾張伯倫(MousieurChamberlain,依法國人的稱呼稱他)。

     英姿飒爽的張伯倫爵士那裡能受人這樣潑冷水?他于是自告奮勇去戴罪立功,到日内瓦再出一回風頭。

    這一次日内瓦的把戲真玩足了。

    英德利用瑞典叫它反對波蘭加入。

    法國嗾波蘭、西班牙要求與德國同時得永久席。

    意大利嗾布魯塞爾做同樣要求,大家都不肯放松一點。

    于是德國被選為永久委員的提議被擱起到今年9月再議。

    最後開會,各國代表都說些維持和平,促進文化,國際親善的話。

    法國白利安說得尤其漂亮——他是最會說漂亮話的——說法國人對德國人多麼真心,德國多麼偉大,将來謀國際和平,少不得德國鼎力幫助的,如此如彼地說了一大套。

    德國總理斯特來斯曼于是站起來感謝白利安說:“法國總理向來沒有對德國說得這樣好呀!” 八 二十世紀之怪傑,首推列甯,其次就要推墨索裡尼(Mussolini)。

    墨氏起家微賤,由無賴少年而變為小學教員,由小學教員而變為流蕩者,由流蕩者而變為新聞記者,由新聞記者而變為法西斯(Fascists,似乎有人譯作“燒炭黨”)領袖,由法西斯領袖而變為意大利的笛克推多,将來他再由意大利笛克推多而變為全歐之執牛耳者,也很是意中事。

     他是法西斯的創造者。

    法西斯主義是蘇俄共産主義的反動,是極狹義的國家主義,是極端專制主義,社會本來不平等,各人應該保持原有利益。

    無論如何,革命是要不得的。

    世界盡管講大同,意大利可是要極力提倡愛國。

    遇着不贊成法西斯主義的人,要用“直接行動”,所謂直接行動,就不外驅逐、暗殺。

     墨索裡尼說太陽從西方起山,全意大利人就不得說是從東方。

    意大利國會之多數法西斯,不過由五個領袖指派的。

    少數反對黨都讓他們拳打腳踢,抛出窗子外面去了。

    意大利著名的報紙一齊封閉起來了。

    反對法西斯的人物有的放逐,有的遭暗殺了。

    墨索裡尼雖如此專制,然而意大利多數人民都承認他是繼馬志尼而為意大利之救星。

     墨索裡尼不是專橫以外,别無他長。

    他是最著名的演說者,最能幹的行政者,最伶俐的外交家。

    意大利本來是國際聯盟一分子,但是墨索裡尼現在還暗中接合南歐諸位拉丁民族另外訂一個聯盟,以抵制英德諸國。

    德國近來想再和奧國聯邦,墨索裡尼明目張膽地說,意大利的旗幟是很容易背到北方去的,如果德奧真要打夥。

     大家還不明了墨索裡尼的野心嗎?我還忘記說,墨索裡尼每次到國會演說所穿的魁梧奇偉的軍裝,不是他自己的,是用重金向古董店買來的,是威廉第二的。

     九 英國從小學到大學,都有不強迫的軍事教育。

    中小學有學生軍(cadetcorps),大學有軍官教練團(officierstrainingcorps)。

    這些團體都直接歸陸軍部管轄,一切費用都由政府供給。

    陸軍部每年派員延閱一二次。

    各校常舉行競賽,得勝利者有重獎,大家都以為極榮耀。

     這些組織與童子軍完全不同。

    童子軍的主旨在養成博愛耐苦諸精神,而學生軍與軍官教練團則專重軍事上的知識與技能。

    其組織訓練與軍營無差别。

    炮、馬、步、工、辎,色色俱全。

    他們除定期演講軍事學以外,常舉行戰事實習,如戰鬥、營造、救濟等等。

    每年還打幾次行營。

    “歐戰”中,英國教員學生因為平時有這種軍事訓練,所以能直接赴前線應敵,可見得他們學校裡的軍事教育并非兒戲。

     這種軍事教育雖非強迫的,而政府則多方引誘學生入彀。

    第一層,想做軍官的人要持有軍官教練團的甲等證書,持有乙等證書的人投軍覓官也比尋常士卒有六個月的優先權。

    第二,學生入學生軍或軍官教練團,不用花錢,可以穿漂亮的軍服,騎高大的軍馬,每年在野外打幾個禮拜的行營,可白吃夥食。

     凡是英國學生身體強壯而願守規則的都可以加入。

    外國學生絕對不得進去。

    印度人本名隸英籍,與英、蘇、愛同處不列颠帝國徽幟之下,可是許多印度學生向學校交涉,向英政府印度事務部交涉,請求進軍官教練團學習,也都被拒絕。

    印度學生說:“在戰争中,英國以不列颠帝國國民名義拉印度人去當沖,在和平時怎麼要忘記印度人也應該受同等訓練?”學校當局說:“這是陸軍部的事,我們不便過問。

    ”陸軍部說:“這是印度事務部的事,你們不應該直接到此地請求。

    ”印度事務部說:“關于軍事,印度事務部管不到。

    ”于是印度學生隻好歎口氣就默爾而息了。

     十 西方人種族觀念最深。

    在國際政治外交方面,拉丁民族國家與條頓民族國家之接合排擠的痕迹固甚顯然;而隻就英倫三島說,愛爾蘭固以種族宗教的關系而獨立自由了,就是蘇格蘭與英格蘭在政治上雖屬一國,而地方風氣與人民癖性都各各不同。

    蘇格蘭自有特别法律,自有特别宗教,自有特别教育系統。

    蘇格蘭人民沒有自稱為英國人的。

    假若遇見一個地方主義很深的蘇格蘭人,你問他是否英國人,他一定不歡喜地回答說:“不是,我生在蘇格蘭,我長在蘇格蘭,我是一個蘇格蘭人。

    ”有一次我聽一位閣員在愛丁堡演說,津津說明英蘇之不宜分立。

    蘇格蘭與英格蘭合并已三百多年了,現在還有把合并的理由向民衆宣傳之必要,可見得這兩個地方的人民還是貌合神離了。

     蘇格蘭似我們的北方人,比較南方的英格蘭人似乎誠實厚重些。

    相傳愛爾蘭人最滑稽。

    有一次一位英格蘭人和一個蘇格蘭人在愛爾蘭遊曆,看見路上有一個招牌說:“不識字者如果要問路,可到對面鐵匠鋪子裡去。

    ”那位英格蘭人捧腹大笑,而蘇格蘭人則莫名其妙。

    他回到寓所想了一夜,第二天很高興地向英格蘭人說:“我現在知道昨天看的招牌實在是可笑。

    假如鐵匠不在鋪子裡,還是沒有地方可以問路呀!”這個故事自然未免言之過甚,但是蘇格蘭人之比較的老實,可見一斑了。

     十一 一國的文化程度的高低,可以從民衆娛樂品測量得出來。

    中國民衆的趣味太低,煙酒牌骰娼妓皮黃戲以外别無娛樂,自是一件不體面的事,可是西方人雖素以善于娛樂著名,而考其實際,和中國人也不過是魯衛之政,他們上等社會中固然不乏含有藝術意味的娛樂,但是這占極少數,而大多數民衆也隻求落得一個快樂,顧不到什麼雅俗。

    在他們的街上走,五步就是一個紙煙店或糖果店,十步就是一個燒酒店或影戲院。

    糖果店是女子們小孩子們最歡喜照顧的,每家糖果店門前,像裝飾品店門前一樣,總常有女子們小孩們看着奇形異彩的糖果發呆。

    他們的腰包也許不十分充裕,不過站着看看也了卻不少心願。

    煙酒是無分等級老幼,都是普通嗜好。

    就是女子們抽煙喝酒也并不稀奇。

    他們的酒店,隻賣酒不賣下酒品。

    吃酒的人隻站在櫃台前,一灌而盡。

    在街上碰到醉漢是一件常事。

    影戲院的生意更好。

    失業者每禮拜隻能向政府領五先令養活夫妻兒女,飯可以不吃,影戲卻不能不看。

    影戲院所演的片子都不外戀愛偵探的故事,隻能開一時之心火,決談不上藝術價值。

    戲院是比較體面的人們所光顧的。

    可是所演戲劇大半是些诙諧作品,雜以半裸體的跳舞。

    像蕭伯納高爾斯華綏的作品是不常扮演的。

     禮拜六晚,大家剛禦下六天的苦工,準備明天安息,是最放肆的一晚。

    娛樂場的生意在這一晚特别發達。

    青年男女們大半都聚在汗氣脂粉氣混成一團的跳舞場裡,從午後七八點跳到夜間一兩點鐘。

    夜深人靜了,他們才東西分散,回去倒在床上略閉眼蒙眬過,便到了禮拜上午,于是又起來打扮,到禮拜堂去聽牧師演講“禮拜日的道德”(Sundaymorality)。

     這便是英國民衆的娛樂。

    說抽象一點,他們的低等欲望很強烈,尋不着正當刺激,于是不得不求之于煙、于酒、于影戲院、于跳舞場。

    你說這是他們善于娛樂的表現,自無不可。

    然而你說這是文化之病症,也不見得大背于真理。

     十二 狄更生(LouisDickinson)在他的《東方文化》裡面仿佛說過,印度人受英國統治是人類一個頂大的滑稽(irony),因為世界最沒有能力了解印度文化的莫如英國人。

    狄更生自己也是一個英國人,能夠有這種卓見,真是難能可貴。

    英國本也有它的特殊文化,可是從社會裡沒有看到這種文化所生的效果,我們不能不感歎三四千年佛化的領域逐漸為盎格魯薩克遜顔色所污染,總是現代人類的一個奇恥大辱。

     印度人在他們自己的國土以内受如何待遇,我是不知道的。

    印度學生在英國所受的待遇,我卻見聞一二。

    他們本是英籍人民(Britishsubjects),照理應與英國學生受同等待遇。

    不過我聽見印度學生學醫的說,他們簡直沒有機會在醫院裡臨診,學工的說他們也難找得工場去實習。

    大學裡軍官教練團,絕對不允許他們進去的。

    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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