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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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

     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

    今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

     在這個比喻裡,莊子破了“我執”,也解決了生死問題。

    人在造化手裡,聽他鑄,聽他“化”而已,強立物我分别,是為不祥。

    莊子所謂寐覺,是比喻生死。

    睡一覺醒過來,本不算一回事,生死何嘗不如此?寐與覺為化,生與死也還是化。

    莊周夢為蝴蝶,則“栩栩然蝴蝶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生而為人,死而化為鼠肝蟲背,都隻有聽之而已。

    在生時這個我在大化流行中有他的妙用,死後我的化形也還是如此,莊子說: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之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之以求鸮炙…… 物質畢竟是不滅的,漫說精神。

    試想宇宙中有幾許因素來化成我,我死後在宇宙中又化成幾許事物,經過幾許變化,發生幾許影響,這是何等偉大而悠久,豐富而曲折的一個遊曆、一個冒險?這真是所謂“逍遙遊”! 這種人生态度就是儒家所謂“贊天地之化育”,郭象所謂“随變任化”,翻成近代語就是“順從自然”。

    我不願辯護這種态度是否為頹廢的或消極的,懂得的人自會懂得,無庸以口舌争。

    近代人說要“征服自然”,道理也很正大。

    但是怎樣征服?還不是要順從自然的本性?嚴格地說,世間沒有一件不自然的事,也沒一件事能不自然。

    因為這個道理,全體宇宙才是一個整一融貫的有機體,大化運行才是一部和諧的交響曲,而cosmos不是chaos。

    人的最聰明的辦法是與自然合拍,如草木在和風麗日中開着花葉,在嚴霜中枯謝,如流水行雲自在運行無礙,如“魚相與忘于江湖”。

    人的厄運在當着自然的大交響曲“唱翻腔”,來破壞它的和諧。

    執我執法,貪生想死,都是“唱翻腔”。

     孔子說過:“朝聞道,夕死可矣。

    ”人難能的是這“聞道”。

    我們誰不自信聰明,自以為比旁人高一着?但是誰的眼睛能跳開他那“小我”的圈子而四方八面地看一看?誰的腦筋不堆着習俗所扔下來的一些垃圾?每個人都有一個密不通風的“障”包圍着他。

    我們的“根本惑”像佛家所說的,是“無明”。

    我們在這世界裡大半是“盲人騎瞎馬”,橫沖直撞,怎能不闖禍事!所以說來說去,人生最要緊的事是“明”,是“覺”,是佛家所說的“大圓鏡智”。

    法國人說“了解一切,就是寬恕一切”;我們可以補上一句“了解一切,就是解決一切”。

    生命對于我們還有問題,就因為我們對它還沒有了解。

    既沒有了解生命,我們憑什麼對付生命呢?于是我想到這世間紛紛擾攘的人們。

     1947年 我與文學 真正的文學教育不在讀過多少書 和知道一些文學上的理論和史實, 而在培養出純正的趣味。

     我生平有一種壞脾氣,每到市場去閑逛,見一樣就想買一樣。

    無論是怎樣無用的破銅破鐵,隻要我一時高興它,就保留不住腰包裡最後的一文錢。

    我做學問也是如此。

    今天丢開雪萊,去看守熏煙鼓測量反應動作,明天又丢開柏拉圖,去在古羅馬地道陰森曲折的墳窟中溯“哥特式”大教寺的起源。

    我已經整整地做過三十年的學生,這三十年的光陰都是這樣東打一拳西踢一腳地過去了。

     在現代社會制度和學問狀況之下,百科全書式的學者已經沒有存在的可能,一個人總得在許多同樣有趣的路徑之中選擇一條出來走。

    這已經成為學術界中不成文的憲法,所以讀書人初見面,都有一番寒暄套語,“您學哪一科?”“文科。

    ”“哪一門?”“文學。

    ”假如發問者也是學文學的,于是“哪一國文學?哪一方面?哪一時代?哪一個作者?”等問題就接着逼來了。

    我也屢次被人這樣一層緊逼一層地盤問過,雖然也照例回答,心中總不免有幾分羞意,我何嘗專門研究文學?更何況是哪一方面和哪一時代的文學呢? 在許多歧途中,我也碰上文學這條路,說來也頗堪一笑。

    我立志研究文學,完全由于字義的誤解。

    我在幼時所接觸的小知識階級中,“研究文學”四個字隻有兩種流行的含義:做過幾首詩,發表幾篇文章,甚至翻譯過幾篇伊索寓言或是安徒生童話,就是“研究文學”。

    其次随便哼哼詩念念文章,或是看看小說,也是“研究文學”。

    我幼時也歡喜哼哼詩,念念文章,自以為比作詩發表文章者固不敢望塵,若雲哼詩念文即研究文學,則我亦何敢多讓?這是我走上文學路的一個大原因。

     誰知道區區字義的誤解就誤了我半世的光陰!到歐洲後見到西方“研究文學”者所做的工作以及他們所有的準備,才懂莊子海若望洋而歎的比喻,才知道“研究文學”這個玩意兒并不像我原來所想象的那樣簡單,尤其不像我原來所想象的那樣有趣。

    文學并不是一條直路通天邊,由你埋頭一直向前走,就可以走到極境的。

    “研究文學”也要繞許多彎路,也要做許多幹燥辛苦的工作。

    學了英文還要學法文,學了法文還要學德文、希臘文、意大利文、印度文等等;時代的背景常把你拉到曆史哲學和宗教的範圍裡去;文藝原理又逼你去問津圖畫、音樂、美學、心理學等等學問。

    這一場官司簡直沒有方法打得清!學科學的朋友們往往羨慕學文學者天天可以消閑自在地哼詩看小說是幸福,不像他們自己天天要埋頭記枯燥的公式,搜羅幹燥的事實。

    其實我心裡有苦說不出,早知道“研究文學”原來要這樣東奔西竄,悔不如學得一件手藝,備将來自食其力。

    我現在還時時存着學做小兒玩具或編藤器的念頭。

    學會做小兒玩具或編藤器,我還是可以照舊哼詩念文章,但是遇到一般人對于“研究文學”者“專門哪一方面?”式的問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置之不理了。

    那是多麼痛快的一大解脫! 我這番話并不是要唐突許多在外國大學中預備博士論文者,隻是向國内一般青年自道甘苦。

    青年們免不掉像我一樣有一個嗜好文藝的時期,在現代中國學風之中,也恐怕免不掉像我一樣以哼詩念文章為“研究文學”。

    倘若他們再像我一樣因誤解字義而走上錯路,自然也難免有一日要懊悔。

    文藝像曆史哲學兩種學問一樣,有如金字塔,要鋪下一個很寬廣笨重的基礎,才可以逐漸砌成一個尖頂出來。

    如果入手就想造成一個尖頂,結果隻有倒塌。

    中國學者對于西方文藝思想和政教已有半世紀的接觸了,而仍然是隔膜,不能不歸咎于隻想望尖頂而不肯顧到基礎。

    在文藝、哲學、曆史三種學問中,“專門”和“研究工作”種種好聽的名詞,在今日中國實在都還談不到。

     這番話隻是一個已經失敗者對于将來想成功者的警告。

    如果不死心塌地做基礎工作,哼哼詩念念文章可以,随便做作詩發表幾篇文章也可以,隻是不要去“研究文學”。

    像我費過二三十年工夫的人還要走回頭來學編藤器做小兒玩具,你說冤枉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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