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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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常新。

    莎士比亞說生命“像一個白癡說的故事,滿是聲響和憤激,毫無意義”,雖是慨乎言之,卻不是一句見道之語。

    生命是一個說故事的人,雖老是抱着那麼陳腐的“母題”轉,而每一頃刻中的故事卻是新鮮的,自有意義的。

    這一頃刻中有了新鮮有意義的故事,這一頃刻中我們心滿意足了,這一頃刻的生命便不能算是空虛。

    生命原是一頃刻接着一頃刻地實現,好在它“不舍晝夜”。

    算起總賬來,層層實數相加,決不會等于零。

    人們不抓住每一頃刻在實現中的人生,而去追究過去的原因與未來的究竟,那就猶如在相加各項數目的總和之外求這筆加法的得數。

    追究最初因與最後果,都要走到“無窮追溯”(reductioadinfinitum)。

    這道理哲學家們本應知道,而愛追究最初因與最後果的偏偏是些哲學家們。

    這不隻是不謙虛,而且是不通達。

    一件事物實現了,它的形相在那裡,它的原因和目的也就在那裡。

    種中有果,果中也有種,離開一棵植物無所謂種與果,離開種與果也無所謂一棵植物(像我的朋友廢名先生在他的《阿賴耶識論》裡所說明的)。

    比如說一幅畫,有什麼原因和目的!它現出一個新鮮完美的形相,這豈不就是它的生命、它的原因、它的目的? 且再拿這幅畫來比譬生命。

    我們過去生活正如畫一幅畫,當前我們所要經心的不是這幅畫畫成之後會有怎樣一個命運,歸于永恒或是歸于毀滅,而是如何把它畫成一幅畫,有畫所應有的形相與生命。

    不求諸抓得住的現在而求諸渺茫不可知的未來,這正如佛經所說的身懷珠玉而向他人行乞。

    但是事實上許多人都在未來的永恒或毀滅上打計算。

    波斯大帝帶着百萬大軍西征希臘,過海勒斯朋海峽時,他站在将台看他的大軍由船橋上源源不絕地渡過海峽,他忽然流涕向他的叔父說:“我想到人生的短促,看這樣多的大軍,百年之後,沒有一個人還能活着,心裡突然起了陣哀憫。

    ”他的叔父回答說:“但是人生中還有更可哀的事咧,我們在世的時間雖短促,世間沒有一個人,無論在這大軍之内或在這大軍之外,能夠那樣幸運,在一生中不有好幾次不願生而甯願死。

    ”這兩人的話都各有至理,至少是能反映大多數人對于生命的觀感。

    嫌人生短促,于是設種種方法求永恒。

    秦皇漢武信方士,求神仙,以及後世道家煉丹養氣,都是妄想所謂“長生”。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纨與素”,這本是詩人憤疾之言,但是反話大可做正話看;也許做正話看,還有更深的意蘊。

    說來也奇怪,許多英雄豪傑在生命的流連上都未能免俗。

    我因此想到曹孟德的遺囑: 吾死之後,葬于邺之西岡上,妾與妓人皆着銅雀台,台上施六尺床,下穗帳。

    朝哺上酒脯粻糒之屬,每月朔十五,辄向帳前作伎,汝等時登台望吾西陵墓田。

     他計算得真周到,可憐蟲!謝朓說得好: 穗帷飄井幹,樽酒若平生。

     郁郁西陵樹,讵聞歌吹聲! 孔子畢竟是達人,他聽說桓司馬自為石郭,三年而不成,便說“死不如速朽之為愈也”。

    談到朽與不朽問題,這話也很難說。

    我們固毋庸計較朽與不朽,朽之中卻有不朽者在。

    曹孟德朽了,銅雀台妓也朽了,但是他的那篇遺囑,何遜謝朓李賀諸人的銅雀台詩,甚至于銅雀台一片瓦,于今還叫諷詠摩挲的人們欣喜贊歎。

    “前水複後水,古今相續流”,曆史原是納過去于現在,過去的并不完全過去。

    其實若就種中有果來說,未來的也并不完全未來,這現在一頃刻實在偉大到不可思議,刹那中自有終古,微塵中自有大幹,而汝心中亦自有天國。

    這是不朽的第一義谛。

     相反兩極端常相交相合。

    人渴望長生不朽,也渴望無生速朽。

    我們回到波斯大帝的叔父的話:“世間沒有一個人在一生中不有好幾次不願生甯願死。

    ”痛苦到極點想死,一切自殺者可以為證;快樂到極點也還是想死,我自己就有一兩次這樣經驗,一次是在二十餘年前一個中秋前後,我乘船到上海,夜裡經過焦山,那時候大月亮正照着山上的廟和樹,江裡的細浪像金線在輕輕地翻滾,我一個人在甲闆上走,船上原是載滿了人,我不覺得有一個人,我心裡那時候也有那萬裡無雲,水月澄瑩的景象,于是非常喜悅,于是突然起了脫離這個世界的願望。

    另外一次也是在秋天,時間是傍晚,我在北海裡的白塔頂上望北平城裡底樓台煙樹,望到西郊的遠山,望到将要下去的紅烈烈的太陽,想起李白的“西風殘照,漢家陵阙”那兩個名句,覺得目前的境界真是蒼涼而雄偉,當時我也感覺到我不應該再留在這個世界裡。

    我自信我的精神正常,但是這兩次想死的意念真來得突兀。

    詩人濟慈在《夜莺歌》裡于欣賞一個極幽美的夜景之後,也表示過同樣的願望,他說: Nowmorethaneverseemsitrichtodie (現在死像比任何時候都較豐富) 他要趁生命最豐富的時候死,過了那良辰美景,死在一個平凡枯燥的場合裡,那就死得不值得。

    甚至于死本身,像鳥歌和花香一樣,也可成為生命中一種奢侈的享受。

    我兩次想念到死,下意識中是否也有這種奢侈欲,我不敢斷定。

    但是如今冷靜地分析想死的心理,我敢說它和想長生的道理還是一樣,都是對于生命的執着。

    想長生是愛着生命不肯放手,想死是怕放手輕易地讓生命溜走,要死得痛快才算活得痛快,死還是為着活,為着活的時候心裡一點快慰。

    好比貪吃的人想趁吃大魚大肉的時候死,怕的是将來吃不到那樣好的,根本還是由于他貪吃,否則将來吃不到那樣好的,對于他毫不感威脅。

     生命的執着屬于佛家所謂“我執”,人生一切災禍罪孽都由此起。

    佛家針對着人類的這個普遍的病根,倡無生,破我執,可算對症下藥。

    但是佛家也并不曾主張滅生滅我,不曾叫人類做集體的自殺,而隻叫人明白一般人所希求的和所知見的都是空幻。

    還不僅此,佛家在積極方面還要慈悲救世,對于生命是取護持的态度。

    舍身飼虎的故事顯示我們為着救濟他生命,需不惜犧牲己生命。

    我心裡對此尚存一個疑惑:既證明生命空幻而還要這樣護持生命是為什麼呢?目前我對于佛家的了解還不夠使我找出一個圓滿的解答。

    不過我對于這生命問題倒有一個看法,這看法大體源于莊子(我不敢說它是否合于佛家的意思)。

    莊子嘗提到生死問題,在《大宗師》篇說得尤其透辟。

    在這篇裡他着重一個“化”字,我覺得這“化”字非常之妙。

    中國人稱造物為“造化”,萬物為“萬化”。

    生命原就是化,就是流動與變易。

    整個宇宙在化,物在化,我也在化。

    隻是化,并非毀滅。

    草木蟲魚在化,它們并不因此而有所憂喜,而全體宇宙也不因此而有所損益。

    何以我獨于我的化看成世間一件大了不起的事呢?我特别看待我的化,這便是“我執”。

    莊子對此有一段妙喻: 今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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