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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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和物也一律看待,我看西施、嫫母、秦桧、嶽飛也和我看八哥、鹦鹉、甘草、黃連一樣,我看匠人蓋屋也和我看鳥鵲營巢、螞蟻打洞一樣,我看戰争也和我看鬥雞一樣,我看戀愛也和我看雄蜻蜓追雌蜻蜓一樣。

    因此,是非善惡對我都無意義,我隻覺得對着這些紛纭擾攘的人和物,好比看圖畫,好比看小說,件件都很有趣味。

     這些有趣味的人和物之中自然也有一個分别。

    有些有趣味,是因為它們帶有很濃厚的喜劇成分;有些有趣味,是因為它們帶有很深刻的悲劇成分。

     我有時看到人生的喜劇。

    前天遇見一個小外交官,他的上下巴都光光如也,和人說話時卻常常用大拇指和食指在腮旁撚一撚,像有胡須似的。

    他們說這是官氣,我看到這種舉動比看诙諧畫還更有趣味。

    許多年前一位同事常常很氣憤地向人說:“如果我是一個女子,我至少已接得一尺厚的求婚書了!”偏偏他不是女子,這已經是喜劇;何況他又麻又醜,縱然他幸而為女子,也絕不會有求婚書的麻煩,而他卻以此沾沾自喜,這總算得喜劇之喜劇了。

    這件事和英國文學家哥爾德斯密斯的一段逸事一樣有趣。

    他有一次陪幾個女子在荷蘭某一個橋上散步,看見橋上行人個個都注意他同行的女子,而沒有一個睬他自己,便闆起面孔很氣憤地說:“哼,在别地方也有人這樣看我咧!”如此等類的事,我天天都見得着。

    在閑靜寂寞的時候,我把這一類的小小事件從記憶中召回來,尋思玩味,覺得比抽煙飲茶還更有味。

    老實說,假如這個世界中沒有曹雪芹所描寫的劉姥姥,沒有吳敬梓所描寫的嚴貢生,沒有莫裡哀所描寫的達爾杜弗和阿爾巴貢,生命更不值得留戀了。

    我感謝劉姥姥、嚴貢生一流人物,更甚于我感謝錢塘的潮和匡廬的瀑。

     其次,人生的悲劇尤其能使我驚心動魄。

    許多人因為人生多悲劇而悲觀厭世,我卻以為人生有價值正因其有悲劇。

    我在幾年前做的《無言之美》裡曾說明這個道理,現在引一段來: 我們所居的世界是最完美的,就因為它是最不完美的。

    這話表面看去,不通已極。

    但是實含有至理。

    假如世界是完美的,人類所過的生活——比好一點,是神仙的生活;比壞一點,就是豬的生活——便呆闆單調已極,因為倘若件件事都盡美盡善了,自然沒有希望發生,更沒有努力奮鬥的必要。

    人生最可樂的就是活動所生的感覺,就是奮鬥成功而得的快慰。

    世界既完美,我們如何能嘗創造成功的快慰?這個世界之所以美滿,就在有缺陷,就在有希望的機會,有想象的田地。

    換句話說,世界有缺陷,可能性才大。

     這個道理李石岑先生在《一般》三卷三号所發表的《缺陷論》裡也說得很透辟。

    悲劇也就是人生一種缺陷。

    它好比洪濤巨浪,令人在平凡中見出莊嚴,在黑暗中見出光彩。

    假如荊轲真正刺中秦始皇,林黛玉真正嫁了賈寶玉,也不過鬧個平凡收場,哪得叫千載以後的人唏噓贊歎?以李太白那樣天才,偏要和江淹戲弄筆墨,做了一篇《反恨賦》,和《上韓荊州書》一樣庸俗無味。

    毛聲山評《琵琶記》,說他有意要做“補天石”傳奇十種,把古今幾件悲劇都改個快活收場,他沒有實行,總算是一件幸事。

    人生本來要有悲劇才能算人生,你偏想把它一筆勾銷,不說你勾銷不去,就是勾銷去了,人生反更索然寡趣。

    所以我無論站在前台或站在後台時,對于失敗,對于罪孽,對于殃咎,都是一副冷眼看待,都是用一個熱心驚贊。

     朋友,我感謝你費去寶貴的時光讀我的這十二封信,如果你不厭倦,将來我也許常常和你通信閑談,現在讓我暫時告别吧! 你的朋友 孟實 生命 既沒有了解生命, 我們憑什麼對付生命呢? 于是我想到這世間紛紛擾攘的人們。

     說起來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我還記得清楚,因為那是我生平中一個最深刻的印象。

    有一年夏天,我到蘇格蘭西北海濱一個叫作愛約夏的地方去遊曆,想趁便去拜訪農民詩人彭斯的草廬。

    那一帶地方風景仿佛像日本内海而更曲折多變化。

    海灣伸入群山間成為無數綠水映着青山的湖。

    湖和山都老是那樣恬靜幽娴而且帶着荒涼景象,幾裡路中不容易碰見一個村落,處處都是山、谷、樹林和草坪。

    走到一個湖濱,我突然看見人山人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深藍大紅衣服的、褴褛蹒跚的、蠕蠕蠢動,鬧得喧天震地:原來那是一個有名的浴場。

    那是星期天,人們在城市裡做了六天的牛馬,來此過一天快活日子。

    他們在炫耀他們的服裝,他們的嗜好,他們的皮肉,他們的歡愛,他們的文雅與村俗。

    像湖水的波濤洶湧一樣,他們都投在生命的狂瀾裡,盡情享一日的歡樂。

    就在這麼一個場合中,一位看來像是皮鞋匠的牧師在附近草坪中豎起一個講台向尋樂的人們布道。

    他也吸引了一大群人。

    他喧嚷,群衆喧嚷,湖水也喧嚷,他的話無從聽清楚,隻有“天國”“上帝”“忏悔”“罪孽”幾個較熟的字眼偶爾可以分辨出來。

    那群衆常是流動的,時而由湖水裡爬上來看牧師,時而由牧師那裡走下湖水。

    遊泳的遊泳,聽道的聽道,總之,都在湊熱鬧。

     對着這場熱鬧,我伫立凝神一反省,心裡突然起了一陣空虛寂寞的感覺,我思量到生命的問題。

    擺在我們面前的顯然就是生命。

    我首先感到的是這生命太不調和。

    那麼幽靜的湖山當中有那麼一大群嘈雜的人在嬉笑取樂,有如佛堂中的螞蟻搶搬蟲屍,已嫌不稱;又加上兩位牧師對着那些喝酒、抽煙、穿着遊泳衣裸着胳膊大腿賣眼色的男男女女講“天國”和“忏悔”,這豈不是對于生命的一個強烈的諷刺?約翰授洗者在沙漠中高呼救世主來臨的消息,他的聲音算是投在虛空中了。

    那位蘇格蘭牧師有什麼可比約翰的?他以布道為職業,于道未必有所知見,不過剽竊一些空洞的教門中語扔到頭腦空洞的人們的耳裡,豈不是空虛而又空虛?推而廣之,這世間一切,何嘗不都是如此?比如那些遊泳的人們在盡情歡樂,雖是熱烈卻也很盲目,大家不過是機械地受生命的動物的要求在鼓動驅遣,太陽下去了,各自回家,沙灘又恢複它的本來的清寂,有如歌殘筵散。

    當時我感覺空虛寂寞者在此。

     但是像那一大群人一樣,我也欣喜趕了一場熱鬧,那一天算是沒有虛度,于今回想,仍覺那回事很有趣。

    生命像在那沙灘所表現的,有圖畫家所謂陰陽向背,你跳進去扮演一個角色也好,站在旁邊閑望也好,應該都可以叫你興高采烈。

    在那一頃刻,生命在那些人們中動蕩,他們領受了生命而心滿意足了,誰有權去鄙視他們,甚至于憐憫他們?厭世疾俗者一半都是妄自尊大,我慚愧我有時未能免俗。

     孔子看流水,發過一個最深永的感歎,他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生命本來就是流動,單就“逝”的一方面來看,不免令人想到毀滅與空虛;但是這并不是有去無來,而是去的若不去,來的就不能來,生生不息,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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