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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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定律在心理方面也可以說得通。

    一般人不能感受趣味,大半因為心地太忙,不空所以不靈。

    所謂“靜”,便是指心界的空靈,不是指物界的沉寂,物界永遠不沉寂的。

    你的心境愈空靈,你愈不覺得物界沉寂,或者我還可以進一步說,你的心界愈空靈,你也愈不覺得物界喧嘈。

    所以習靜并不必定要逃空谷,也不必定學佛家靜坐參禅。

    靜與閑也不同。

    許多閑人不必都能領略靜中趣味,而能領略靜中趣味的人,也不必定要閑。

    在百忙中,在塵世喧嚷中,你偶爾丢開一切,悠然遐想,你心中便蓦然似有一道靈光閃爍,無窮妙悟便源源而來。

    這就是忙中靜趣。

     我這番話都是替兩句人人知道的詩下注腳。

    這兩句詩就是“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大約詩人的領略力比一般人都要大。

    近來看周啟孟的《雨天的書》引日本人小林一茶的一首俳句: “不要打哪,蒼蠅搓他的手,搓他的腳呢。

    ”覺得這種情境真是幽美。

    你懂得這一句詩就懂得我所謂靜趣。

    中國詩人到這種境界的也很多。

    現在姑且就一時所想到的寫幾句給你看: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古詩,作者姓名佚 山滌餘霭,宇暧微霄。

    有風自南,翼彼新苗。

     ——陶淵明《時運》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陶淵明《飲酒》 目送飄鴻,手揮五弦。

    俯仰自得,遊心太玄。

     ——嵇叔夜《送秀才從軍》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餘落日,墟裡上孤煙。

     ——王摩诘《贈裴迪》 像這一類描寫靜趣的詩,唐人五言絕句中最多。

    你隻要仔細玩味,你便可以見到這個宇宙又有一種景象,為你平時所未見到的。

    梁任公的《飲冰室文集》裡有一篇談“煙士披裡純”,詹姆斯的《與教員學生談話》(James:TalksToTeachersandStudents)裡面三篇談人生觀,關于靜趣都說得很透辟。

    可惜此時這兩部書都不在手邊,不能錄幾段出來給你看。

    你最好自己到圖書館裡去查閱。

    詹姆斯的《與教員學生談話》那三篇文章(最後三篇)尤其值得一讀,記得我從前讀這三篇文章,很受他感動。

     靜的修養不僅是可以使你領略趣味,對于求學處事都有極大幫助。

    釋迦牟尼在菩提樹蔭靜坐而證道的故事,你是知道的。

    古今許多偉大人物常能在倉皇擾亂中雍容應付事變,絲毫不覺張皇,就因為能鎮靜。

    現代生活忙碌,而青年人又多浮躁。

    你站在這潮流裡,自然也難免跟着旁人嚷。

    不過忙裡偶然偷閑,鬧中偶然覓靜,于身于心,都有極大裨益。

    你多在靜中領略些趣味,不特你自己受用,就是你的朋友們看着你也快慰些。

    我生平不怕呆人,也不怕聰明過度的人,隻是對着沒有趣味的人,要勉強同他說應酬話,真是覺得苦也。

    你對着有趣味的人,你并不必多談話,隻是默然相對,心領神會,便可覺得朋友中間的無上至樂。

    你有時大概也發生同樣感想吧? 眠食諸希珍重! 你的朋友 孟實 談人生與我 把自己擺在前台, 和世界一切人和物在一塊玩把戲; 或者擺在後台, 袖手看旁人在那兒裝腔作勢。

     朋友: 我寫了許多信,還沒有鄭重其事地談到人生問題,這是一則因為這個問題實在談濫了,一則也因為我看這個問題并不如一般人看得那樣重要。

    在這最後一封信裡我之所以提出這個濫題來讨論者,并不是要說出什麼一番大道理,不過把我自己平時幾種對于人生的态度随便拿來做一次談料。

     我有兩種看待人生的方法。

    在第一種方法裡,我把我自己擺在前台,和世界一切人和物在一塊玩把戲;在第二種方法裡,我把我自己擺在後台,袖手看旁人在那兒裝腔作勢。

     站在前台時,我把我自己看得和旁人一樣,不但和旁人一樣,并且和鳥獸蟲魚諸物也都一樣。

    人類比其他物類痛苦,就因為人類把自己看得比其他物類重要。

    人類中有一部分人比其餘的人苦痛,就因為這一部分人把自己比其餘的人看得重要。

    比方穿衣吃飯是多麼簡單的事,然而在這個世界裡居然成為一個極重要的問題,就因為有一部分人要虧人自肥。

    再比方生死,這又是多麼簡單的事,無量數人和無量數物都已生過來死過去了。

    一個小蟲讓車輪壓死了,或者一朵鮮花讓狂風吹落了,在蟲和花自己都決不值得計較或留戀,而在人類則生老病死以後偏要加上一個苦字。

    這無非是因為人們希望造物主宰待他們自己應該比草木蟲魚特别優厚。

     因為如此着想,我把自己看作草木蟲魚的侪輩,草木蟲魚在和風甘露中是那樣活着,在炎暑寒冬中也還是那樣活着。

    像莊子所說,它們“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

    它們時而戾天躍淵,欣欣向榮,時而含葩斂翅,晏然蟄處,都順着自然所賦予的那一副本性。

    它們決不計較生活應該是如何,決不追究生活是為着什麼,也決不埋怨上天待它們特薄,把它們供人類宰割淩虐。

    在它們說,生活自身就是方法,生活自身也就是目的。

     從草木蟲魚的生活,我覺得一個經驗。

    我不在生活以外别求生活方法,不在生活以外别求生活目的。

    世間少我一個,多我一個,或者我時而幸運,時而受災禍侵逼,我以為這都無傷天地之和。

    你如果問我,人們應該如何生活才好呢?我說,就順着自然所給的本性生活着,像草木蟲魚一樣。

    你如果問我,人們生活在這變幻無常的世相中究竟為着什麼?我說,生活就是為着生活,别無其他目的。

    你如果向我埋怨天公說,人生是多麼苦惱呵!我說,人們并非生在這個世界來享幸福的,所以那并不算奇怪。

     這并不是一種頹廢的人生觀。

    你如果說我的話帶有頹廢的色彩,我請你在春天到百花齊放的園子裡去,看看蝴蝶飛,聽聽鳥兒鳴,然後再回到十字街頭,仔細瞧瞧人們的面孔,你看誰是活潑,誰是頹廢?請你在冬天積雪凝寒的時候,看看雪壓的松樹,看看站在冰上的鷗和遊在水中的魚,然後再回頭看看遇苦便叫的那“萬物之靈”,你以為誰比較能耐苦持恒呢? 我拿人比禽獸,有人也許目為異端邪說。

    其實我如果要援引“經典”,稱道孔孟以辯護我的見解,也并不是難事。

    孔子所謂“知命”,孟子所謂“盡性”,莊子所謂“齊物”,宋儒所謂“廓然大公,物來順應”,和古希臘廊下派哲學,我都可以引申成一篇經義文,做我的護身符。

    然而我覺得這大可不必。

    我雖不把自己比旁人看得重要,我也不把自己看得比旁人分外低能,如果我的理由是理由,就不用仗先聖先賢的聲威。

     以上是我站在前台對于人生的态度。

    但是我平時很歡喜站在後台看人生。

    許多人把人生看作隻有善惡分别的,所以他們的态度不是留戀,就是厭惡。

    我站在後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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