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之學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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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也虛也,得其居矣;取也[舍](與)也,失其所矣。

    勝(按,此字衍)事之破,而後有舞仁義者,弗能複也。

    (《天瑞》篇) 天下有常勝之道,有常不勝之道。

    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強。

    (《黃帝》篇) 凡此者不過就“無為之有為”之一思想,以種種言語表之,置之老子書中,殆難以猝别也。

    但老、列二家大體之根本思想雖同,而其實尚有差别。

    老子雖說“無為之有為”,而仍注重于有為之一面(但與列子較則然;若與鄒魯學者較,則老子固置重無為者也)。

    然列子則甯注重于無為之一面。

    此種差别,大而觀之,殆不可得,然欲研究二家之學派,則此點最不可忽過也。

    老子說無為而常着眼于由無為而來之有為;列子亦說有為,而其說之所趨,竟全歸于無為。

    老子于其無為自然說之中,尚寓積極的理想;而列子則消極的也,無理想的也。

    老子多憂時慨世之精神;列子多厭世遁俗之思想。

    故老子多說反言的真理,教人以處世之道;列子惟一意以求解脫而已。

    在老子,則現在社會尚為一關心之對境,其矯激之言,畢竟由以道濟世之誠而出;而列子絕不注意于社會之救濟問題,以現世為夢幻之一境,以解脫為惟一之目的而已。

    固知老子之思想中亦非無夢幻觀、厭世觀,然固不如列子之為甚也。

    要之,謂列子乃推衍老子之無為自然說,而達于極端者,此說殆不可争也。

     列子于知識論上抱一種懷疑論,而以一種巧妙之筆,抹殺萬物之差别,與《莊子·齊物論》同。

    彼以為物之有大小、巨細、長短、遲速者,以吾人随意立為标準,與以制限,是人為之差别,非物之本有差别也。

    《湯問》篇曰: 荊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

    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見陽而死。

    終[發](按,此字衍)北之北,有漠海者,天池也。

    有魚焉,其廣數千裡,其長稱焉,其名為鲲。

    有鳥焉,其名為鵬,翼若垂天之雲,其體稱焉。

    世豈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

    江浦之間生麼蟲,其名曰焦螟,群飛而集于蚊睫,弗相觸也,栖宿去來,蚊弗覺也。

    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俞、師曠方夜擿耳,俯首而聽之,弗聞其聲。

    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齋三月,心死形廢,徐以神視,塊然見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氣聽,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

     此即謂小者不必小,大者不必大,短者不必短,長者不必長。

    其有大小長短之别者,由吾人與以随意之限制,又持一不自然之标準而比較之耳。

    去此随意之限制與不自然之标準,則小亦為無限之大,大亦為無限之小,巨細長短相殺,蕩蕩然入于無差别之域矣。

    吾人之知識究不能識萬物大小長短之别,故吾人不可不舍此無用之辨也。

     列子更以此種懷疑論推之于倫理道德,欲舉是非善惡之差别而悉滅之。

    以為是非善惡之辨,皆出于人心之迷,即不過持一人之私見造此無用之名詞者耳,非有客觀的根據存乎其間也。

    故曰:“心将迷者,先識是非。

    ”(《仲尼》篇)雖然,是非同一迷矣,而是非之辨實際對立于世間者,何也?從列子意,則由迷之多寡而生,衆寡相傾,則是非之辨成矣。

    《周穆王》篇曰: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壯而有迷罔之疾:聞歌以為哭,視白以為黑,飨香以為朽,嘗甘以為苦,行非以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倒錯者焉。

    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子多術藝,将能已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

    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

    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天下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汝則反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遄歸也。

    ” 觀此寓言,則雖謂列子意中,謂真理之根據乃從多數以為決者,可也。

    即謂一切真理非有所以為真理之客觀的根據,究令有之,亦不能以吾人之知識決之,是即于知識論上取一種懷疑說之見地者也。

    其曰:“吾言未必非迷,而況魯之君子”雲雲,則于懷疑說之論理的結論,已不憚明言以揭之矣。

    夫絕對的懷疑說,不能不終于自殺,對一切而懷疑矣,則此所懷之疑,亦遂失其成立之根據,列子于知識論上正陷于此自殺的懷疑論者之地位者也。

    而吾人于此,益見列子之說,實一面發展老子之根本思想,而得其當然之論理的結果,又一面超過老子之外,而具一種特殊之面目焉(前述之寓言乃列子假托老子之口,而自表其思想者也)。

    固知老子之思想中亦有關于知識論者,其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者,是即謂世間仁義是非之名目或知識,究不能得道之真相也。

    謂此與知識論上之懷疑論相近,亦何不可?惟是老子雖疑世俗所謂是非善惡之根據,欲舉一切人為者不自然者而泯滅之,然一面亦超越此等差别,而認識其知識之對象。

    何者?“道”或“自然”是也。

    彼縱以世俗之是非善惡之知識為迷罔,為無根據,然彼之視“道”,則惟一而真實之知識也,善也。

    欲排斥世間一切知識,畢竟為欲立一真知識耳。

    由此言之,則老子之于知識論上自非絕對的懷疑論者,甯唱道真實之知識者耳。

    吾人故曰:列、老二家,其關于知識論之思想,雖大緻略同,然其于結論上固明明相異也。

     列子于知識論上既取絕對的懷疑說矣,則彼之于人生觀,其帶一種厭世的傾向,而近于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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