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之學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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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以關尹子、壺丘子林、老商等為師,而三子之學俱由老子之學而出,則列子之為老子學派之後繼者,自不待言。

    張處度序之曰: 其書大略明群有以至虛為宗,萬品以終滅為驗,神惠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喪,生覺與化夢等情,巨細不限一域,窮達無假智力,治身貴于肆任,順性則所之皆适,水火可蹈,忘懷則無幽不照:此其旨也。

    然所明往往與佛經相參,大歸同于老莊,屬辭引類,特與莊子相似。

    (按,張湛《列子序》) 可謂能舉是書之大體者矣。

    一言以蔽之,列子之根本思想不外襲老子之自然說、虛靜說。

    然老子之自然說,非純全之無為自然說也;其虛靜說,非純全之虛無寂靜說也。

    繹其本旨所在,别有一種真面目之理想或主張。

    然列子之說則實取老子之自然說、虛靜說,充之于極端之地,而于老子之隐微的積極的一面竟抹殺之,故面目似同實異。

    易言以明之,則列子之學說不過取老子之根本思想,以遊戲的娛樂的擴充之,而其結果所在,遂與佛教之厭世的寂靜說,與莊子無止無界之思想相近雲爾。

    又,老子之書多以簡潔有力之格言體發表其思想,而列子則多以叙事的寓言的表現之,是亦其相異之一端也。

    以下就列子若何襲老子之根本思想,又若何推之于極端之處,一詳述之。

     列子于《天瑞》篇,先論天地之實體及其與萬物之關系,曰: 有生不生,有化不化。

    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

    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

    常生常化者,無時不生,無時不化,陰陽爾,四時爾。

    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往複,其際不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

    《黃帝書》曰:“谷神不死,是謂玄牝。

    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

    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

    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此列子以生生化化之“現象”,與不自生生化化而為一切生生化化之根本之“實體”,區别為二也。

    至謂生生化化非有主宰者使然,乃實體所具之自然妙用使然,極與老子相似。

    其謂實體(可即彼之所謂“疑獨”或“往複”看)之無終無際,與老子所謂“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殆若合符節已。

    列子以為萬有者流轉變化,而無已時,曰:“故物損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虧于彼。

    ”(可按,《天端》篇看)蓋謂生生死死,雖無窮極,而實體之自身則毫無增減損益。

    非保此冥一常恒之實體,則亦不得為一切萬有之根據也。

     列子進而論天地開辟之狀況,與萬物生成之次第,曰: 夫有形者生于無形,則天地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

    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

    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

    易無形埒。

    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

    九變者究也,乃複變而為一。

    一者形變之始也。

    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沖和氣者為人。

    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

    (《天瑞》篇) 列子之所謂“太易”或“渾淪”,與《易·系辭》之“太極”,老子之“道”與“渾成”,實同一物,與前所謂“疑獨”“往複”者,皆指天地萬有之實體而言。

    即謂其為物:冥一而不變,不可以視,不可以名,不具形質,而渾然概括一切形質者是也。

    其論由“渾淪”而生萬有之次第也(借斯賓塞[按,1820-1903,英國哲學家]之語表之,則由同質之狀生異質之物是),則謂由“太易”而生“太初”,由“太初”而生“太始”,由“太始”而生“太素”,然後天地萬有森然而生焉。

    列子于一實體與個個物體之間,置許多階段,而說其發展之次第。

    此與《易》及老子之說、新柏拉圖派之分出論的思想,恰同一轍。

    然尚有宜注意者,列子所指實體,全屬于物質的,與老子之“道”之稍含精神的意義者不同,又與新柏拉圖派之“神”之以睿智的精神的屬性勝者亦不同,甯與希臘初代哲學家雅克讷希曼多羅(今譯阿那克西曼德,公元前610年至前546年)之“脫雅擺倫”(按,意為“無限定”,指不固定的、無限的物質)相似。

    觀于“太易者,未見氣也”一語,則其物雖在渾然未剖之姿,然其不免為一物質的,則究不可争也。

     以上即列子之實體論及天地開辟論之一斑,畢竟取老子之思想而更詳述之者,但其思索之法,較老子更合于論理的而已。

    而列子一切學說皆建設于此一種實體論、開辟論之上,亦與老子無異。

    詳而言之,則所謂“道”,乃虛靜自然而能生生一切之物之根本思想,亦為其人生觀之中樞。

    彼以為色聲香味等,有生者,即有生之者,而其生之者乃無聲無色無味無臭者也。

    惟其無也,故為萬變之主宰。

    《天瑞》篇曰: 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無為之職也。

    能陰能陽,能柔能剛,能短能長,能圓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涼,能浮能沉,能宮能商,能出能沒,能玄能黃,能甘能苦,能羶能香。

    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

     觀此,則列子思想之同于老子益信,但較之詳明耳。

    其曰“無為之職”,與曰“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即老子所謂“無為之(有)為”耳。

    此外如—— 至言去言,至為無為。

    (《黃帝》篇) 争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

    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

    (《說符》篇) 知而忘情,能而不為,真知真能也。

    (《仲尼》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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