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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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太虛也,形而上也(《性理會通》卷二十六)但于人性上伊川所目為氣者,朱子直謂之性。

    即性之純乎理者,謂之天地之性。

    其雜乎氣者,謂之氣質之性。

    而二者又非可離而為二也,故曰:“性非氣質,則無所寄。

    氣非天性,則無所成。

    ”(《語類》卷四)又曰:“論天地之性,則專主理,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氣雜而言之。

    ”(《學的》上)而性如水然,氣則盛水之器也。

    故曰:“水皆清也,以淨器盛之則清,以不淨器盛之則臭,以淤泥之器盛之則濁。

    ”(《語類》卷四)故由朱子之說,理無不善,而氣則有善有不善。

    故朱子之性論,與伊川同,不得不謂之二元論也。

     朱子又自其理氣二元論,而演繹其理欲二元論曰:“有個天理,便有個人欲。

    蓋緣這個天理,須有個安頓處。

    才安頓得不恰好,便有人欲出來。

    ”(《性理會通》卷五十)象山陸子起而駁之曰:“天理人欲之分,語極有病。

    自《禮記》有此言,而後人襲之。

    《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

    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

    ’若是,則動亦是,靜亦是,豈有天理物欲之分;動若不是,則靜亦不是,豈有動靜之間哉!”(《全集》三十五)又駁人心道心之說曰:“心,一也,安得有二心?”(《全集》三十四)此全立于告子之地位,而為超絕的一元論也。

    然此非象山之真意,象山固絕對的性善論者也。

    其告學者曰:“汝耳自聰,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

    ”(《全集》三十四)故曰:“人生皆善,其不善者,遷于物也。

    ”(同,三十二)然試問人之所以遷于物者如何,象山亦歸之于氣質。

    曰:“氣質偏弱,則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

    物交物,則引之而已。

    ”(同上)故陸子之意,與伊川同,别氣于性,而以性為善。

    若合性與氣而言之,則亦為二元論。

    陽明王子亦承象山之說而言性善,然以格去物欲為緻良知之第一大事業。

    故古今之持性善論,而不蹈于孟子之矛盾者,殆未之有也。

     嗚呼!善惡之相對立,吾人經驗上之事實也。

    自生民以來至于今,世界之事變,孰非此善惡二性之争鬥乎?政治與道德,宗教與哲學,孰非由此而起乎?故世界之宗教,無不著二神教之色彩。

    野蠻之神,雖多至不可稽,然不外二種,即有愛而祀之者,有畏而祀之者,即善神與惡神是已。

    至文明國之宗教,于上帝之外,其不豫想惡魔者殆稀也。

    在印度之婆羅門教,則造世界之神謂之“梵天”(Brahma),維持世界者謂之“吠舍那”(Aishnu),而破壞之者謂之“濕婆”(Siva)。

    以為今日乃濕婆之治世,梵天與吠舍那之治世已過去矣。

    其後乃有三位一體之說,此則猶論理學之由二元論而變為超絕的一元論也。

    迤印度以西,則波斯之火教,立阿爾穆茲(Orrnuzd)與阿利曼(Ahriman)之二神。

    阿爾穆茲,善神也,光明之神也,平和之神也。

    阿利曼,則主惡與暗黑及争鬥。

    猶太教之耶和華(Jehovah)與撒旦(Satan),實自此出者也。

    希臘神語中之亞波羅(Apolo)與地哇尼速斯(Dionysus)之關系,亦頗似之。

    嗣是以後,基督教之理知派,亦承此思想,謂世界萬物之形式為神,而其物質則堕落之魔鬼也。

    暗黑且惡之魔鬼,與光明且善之神相對抗,而各欲加其勢力于人,現在之世界,即神與魔鬼之戰地也。

    夫所謂神者,非吾人善性之寫象乎?所謂魔鬼者,非吾人惡性之小影乎?他如猶太基督二教之堕落之說,佛教及基督教之忏悔之說,皆示善惡二性之争鬥。

    蓋人性苟善,則堕落之說為妄,既惡矣,又安知堕落之為惡乎?善則無事于忏悔,惡而知所以忏悔,則其善端之存在,又不可誣也。

    夫豈獨宗教而已,曆史之所紀述,詩人之所悲歌,又孰非此善惡二性之争鬥乎?但前者主紀外界之争,後者主述内界之争,過此以往,則吾不知其區别也。

    吾人之經驗上善惡二性之相對立如此,故由經驗以推論人性者,雖不知與性果有當與否,然尚不與經驗相矛盾,故得而持其說也。

    超絕的一元論,亦務與經驗上之事實相調和,故亦不見有顯著之矛盾。

    至執性善性惡之一元論者,當其就性言性時,以性為吾人不可經驗之一物故,故皆得而持其說。

    然欲以之說明經驗,或應用于修身之事業,則矛盾即随之而起。

    餘故表而出之,使後之學者勿徒為此無益之議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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