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同子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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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王莽以鬥筲穿窬之材,不下堂而取之,所以然者,由高帝自謂得之馬上,安事詩、書?其政教不修,其風俗不美也。

    東漢自安、順以下,日入于衰亂,而桓、靈之虐,與三季之主無大相遠,宜其勢之易動。

    而董卓、呂布、袁紹、袁術,皆有絶人之略。

    曹操功蓋當世,而才百倍於莽。

    此數人者,莫不竭其智力,而終莫能得焉。

    所以然者,由世祖敦尚學術,興厲名節,以表正之。

    明帝開設學校,尊禮師傅,以作新之。

    政教修于上,風俗美于下也。

    然則政教風俗之於天下,豈細故哉?時君世主之務,宜莫此之急矣。

    或者乃以為取天下既無難,則保天下宜亦易易。

    然而于凡大閑,漠乎其不留意也,可乎哉?可乎哉? 空同子過锺離氏,锺離氏方以油和松脂為膏,塗竹枝,凡盤盂、幾席、簾幙、牕戶間無不樹之。

    空同子曰:何為?曰:吾以除蠅也。

    油香而松脂粘,蠅逐香群集焉,無得脫者。

    曰:蠅螫子手足乎?曰:否。

    曰:蠅嘬子血肉乎?曰:否。

    曰:然則子何疾之甚而務除之至于此極也?曰:彼雖不善螫人、嘬人,而善眩人。

    衣之白也,涅之而黑生焉;冠之黑也,點之而白形焉。

    吾疾其黑白而白黑也,以故誓不盡除之不止也。

    曰:子知蠅蠅之善眩,而不知人蠅之善眩尤甚也。

    曰:何謂人蠅?曰:屬耳于垣,隂伺言語,非人蠅而何?巧言如簧,離間骨肉,非人蠅而何?以佞為賢,以詐為忠,非人蠅而何?以正直為回邪,以剛方為專恣,非人蠅而何?子奈何不務除之也?曰:蠅,吾知所以除之矣。

    人蠅遇焉,将何以除之哉?曰:公以存心,德以為聽,好惡之不作,情僞之灼知,是非之莫惑。

    凡人貌而蠅行者,不信之而怒之,不恕之而誅之,則彼雖欲白吾黑,而白無得而加焉矣;雖欲黑吾白,而黑無得而措焉矣。

    巧言之詩曰: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恥,亂庶遄已。

    巷伯之詩曰: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空同子掩書而起,曳杖而歌曰:黜吾知,任吾真,佚吾形,抱吾神。

    兩耳之存,六用之泯。

    人乎!天乎!天乎!人乎!吃者阙翁聞之,蹷然謂空同子曰:夫子殆非故夫子矣。

    何今之歌者異乎昔之歌者也?空同子曰:今者造物補我一竅,吾遂與含聰氏為友,乘無形之龍,以适無象之野,而遊乎無聞之鄉,處乎無聲之境,息乎無情之庭。

    吹萬變作,而吾窅兮無知;疾雷破山,而吾寂焉無覺。

    況乎毀譽籲俞,笑歌呻吟,足感吾之心乎?夫我一竅之完也,而我适吾适也。

    若此,庸讵知吾之七竅,而造物不皆吾補乎?我其為玄同乎?子将求我于空同之上乎?吃者阙翁曰:予遊心於墨墨也久矣,願執鞭而從夫子之後也。

    尉遲楚好為文,谒空同子曰:敢問文有體乎?曰:何體之有?易有似詩者,詩有似書者,書有似禮者,何體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谟、訓、诰、國風、雅、頌初何法?難乎?易乎?曰:吾将言其難也,則古詩三百篇,多出於小夫婦人;吾将言其易也,則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數人。

    宜繁宜簡?曰:不在繁,不在簡。

    狀情寫物在辭達,辭達則二三言而非不足,辭未達則千百言而非有餘。

    宜何如?曰:如江河何也?曰:有本也。

    如鍵之于管,如樞之于戶,如将之于三軍,如腰領之於衣裳,何也?曰:有統攝也。

    如置陳,如構居第,如建國都,何也?曰:謹布置也。

    如草木焉,根而幹,幹而枝,枝而葉而葩,何也?曰:條理精暢而皆有附麗也。

    如手足之十二脈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會,何也?曰:支分派别而榮衛流通也。

    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見端倪,何也?曰:氣象沈郁也。

    如漲海焉,波濤湧而魚龍張,何也?曰:浩汗詭怪也。

    如日月焉,朝夕見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

    如煙霧舒而雲霞布,何也?曰:動蕩而變化也。

    如風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冥會也。

    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遠也。

    如秋空,如寒氷,何也?曰:潔淨也。

    如太羮,如玄酒,何也?曰:隽永也。

    如濑之旋,如馬之奔,何也?曰:回複馳騁也。

    如羊腸,如鳥道,何也?曰:萦迂曲折也。

    如孫吳之兵,何也?曰:奇正相生也。

    如常山之蛇,何也?曰:首尾相應也。

    如父師之臨子弟,如孝子仁人之處親側,如元夫碩士端冕而立乎宗廟朝廷,何也?曰:端嚴也,溫雅也,正大也。

    如楚莊王之怒,如杞良妻之泣,如昆陽城之戰,如公孫大娘之舞劒,何也?曰:激切也,雄壯也,頓挫也。

    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何也?曰:有補于世也,不假磨礲雕琢也。

    将烏乎以及此也?曰:易、詩、書、三禮、春秋所載,邱明、高赤所傳,孟、荀、莊、老之徒所着,朝焉夕焉,諷焉味焉習焉,斯得之矣。

    雖然,非力之可為也。

    聖賢道德之光,積于中而發乎外,故其言不文而文。

    譬猶天地之化,雨露之潤,物之魂魄以生華萼毛羽,極人力所不能為,孰非自然哉?故學於聖人之道,則聖人之言莫之緻而緻之矣。

    學于聖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并其所謂言亦且不能至矣。

    尉遲楚出,以告公乘邱者。

    楚之于文也,其猶在山徑之間欤?微空同子導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於是盡心焉,将於文焉無難能者矣。

     東郭氏之貓羣聚于庭,首以相枕,足以相拊,尾以相戲,舌以相咶,甚相狎也。

    投之,腐鼠皆挺而起,得者馳而去,不得者或逐其後,或據其前,或号其右,或玃其左,相與鬬且噬矣。

    空同子曰:利之善移心術也如此。

    夫物交于前,欲炎于中,恐已不得而人得之也。

    雖腐鼠之微,甚狎之,貓鬬而噬弗顧矣,而況有大于鼠者乎。

    今之人平居相與握手附耳,以緻歡欣洽愛,自謂骨肉良不過是,及乎勢位一接,幸于得而忘其所以為義,醜诋而深排,隂擠而陽奪,不得之不已,心術之移于利也如是,則與東郭氏之貓何異哉。

     空同子曰:賢者謀道而不謀食,故賢者難進而易退也。

    其君知之至,然後起;禮之恭,然後留;信之笃,然後用。

    故君得之而君以正,國得之而國以安,天下得之而天下以平。

    或遇之不以其道,則納履去不終日矣。

    蓋君子出非苟進也,道合則出也;處非苟退也,道不合則處也。

    吾知謀道而已,吾庸知富與貴哉?至貴不待爵,至富不待祿。

    待祿而富,待爵而貴,外也,非内也。

    道德以為貴,仁義以為富,斯内也,非外也。

    古之賢者,明乎内外之分,是以難進而易退也。

    世之所謂賢者,知之不至,幡然而起;禮之不恭,恬然而留;信之不笃,樂然而用;而遇之不以其道,不去也。

    夫豈非以外者為足重欤?吾見其患得患失之不暇,而暇圖謀國家,利安百姓哉?倏焉而辭職,忽焉而拜官,暮而處,朝而出,屢進而屢退,其於道何如也?空同子曰:君子不以卑賤而恥教人,亦不以尊貴而恥教于人,故君子能成已而成人也。

    人由教而成德,猶器以範模而成器也。

    吾之德誠足以成乎人也,則吾之位雖卑且賤,固教人者也;吾之德誠待乎人而後成也,則吾之位雖尊且貴,固教於人者也。

    是故教人者,存心於成人也。

    夫庸計其位之尊貴於吾乎?教於人者,存心於成已也。

    夫庸計其位之卑賤於吾乎?唐堯也,虞舜也,夏禹也,商湯也,文王也,武王也,齊桓也,魏文也,可謂尊貴矣,而教於君疇、務成昭、西王國、成子伯、時子思、虢叔、管仲、蔔商,曾無難色。

    君疇也,務成昭也,西王國也,成子伯也,時子思也,虢叔也,管仲也,蔔商也,可謂卑賤矣,而教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文武、齊桓、魏文,曾無赧容,豈非存心于成已成人也哉?之八君者,不恥教於人,故不賢者以賢,而賢者以聖。

    之八士者,不恥教人,故能聖其賢,而賢其不賢。

    是故教人者,其重已守道,必若古之為教者,然後能成人。

    教于人者,其心下禮恭,必若古之受教者,然後能成已。

    今也在下位而為教,則歉然不安,而人且以為倨。

    在上位而受教,則閹然不屑,而人且以為辱。

    不中者終於不中,不材者終於不材,不賢者不至於賢,賢者不至於聖。

    不知卑賤者,恥教人之過耶?不知尊貴者,恥教於人之過也? 空同子曰:土苴,易得之物也,在天地之間,庸讵知其限乎?然使一人聚之而十人取之,烏有不盡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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