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清代前期的大一統論與公羊學

關燈
派之一。

     (五)陳立、龔自珍、魏源 稍後于劉逢祿的陳立亦《公羊》經師,其所著《公羊義疏》用力甚勤而取材豐富,但缺乏公羊學派之宏闊思想及斷制功夫,獺祭材料,殊少義理的發揮。

    但陳立也沒有漏掉公羊學重要的微言大義,比如關于“三科九旨”,他說: 舊疏問曰:《春秋說》雲,《春秋》設三科九旨,其義如何?答曰:何氏之意,以為三科九旨,正是一物,若總言之,謂之三科,科者段也。

    析而言之,謂之九旨,旨者意也。

    故何氏作“文谥例”雲,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

    又雲,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二科六旨也。

    又,内其國而外諸夏,内諸夏而外四夷,是三科九旨也。

    問曰:宋氏之注《春秋說》三科者:一曰張三世,二曰存三統,三曰風外内,是三科也。

    九旨者,一曰時,二曰日,三曰月,四曰王,五曰天王,六曰天子,七曰譏,八曰貶,九曰絕。

    時與日月,詳略之旨也;王與天王天子是錄遠近親疏之旨也;譏與貶絕則輕重之旨也。

    舊疏引“文谥例”又雲,此《春秋》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輔、二類之義,以矯枉撥亂,為受命品道之端,正德之紀也。

    (《公羊義疏》一) 陳立也曾經引用以解《五始》、《六輔》等義。

    孔廣森之所謂“三科九旨”與何劭公不同,其實是雜采《春秋說》宋氏注。

    “三科”、“三科九旨”陳立都羅列在一起,但這些科旨都意味着什麼,他自己有什麼理解與發揮,他沒有說過。

    羅列材料而不知究竟,隻能是獺祭而已。

    關于大一統,他也采集了一些材料,比如: 《漢書·王陽傳》:王陽曰,《春秋》所以大一統者,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也。

    《禮記坊記》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國無二君,家無二尊,以一治之也。

    ”即大一統之義也。

    《解诂箋》雲:“大一統者,通三統為一統,周監夏商而建天統,教以文,制尚文。

    《春秋》監商周而建人統,教以忠,制尚賢也。

    ”(《公羊義疏》一) 大一統是《公羊春秋》的理想,是開宗明義的首要義法。

    這種理論在後來中國曆史上發生了無比作用,在處理多民族國家之政令統一方面,它發揮了正确理論,因而也取得了理想結果,何休于此義的解诂是恰當的。

    而“坊記”以中央集權為一統未免偏離;至于以通三統為一統,意義模糊,不知所指。

    陳立于此應當有說,但他隻能羅列衆說,既少斷制,更無發揮。

    大一統應當是“太平世”的當然結果。

    陳立以為: 内其國而外諸夏,所傳聞世也。

    内諸夏而外夷狄,謂所聞世也。

    至所見世則著治太平,夷狄進于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矣。

    (《公羊義疏》五四) 這是《公羊春秋》的原始義,夷狄而進于爵是大一統。

    但關于“三世”的安排,以春秋之昭定哀為所見世,是太平世。

    而事實上這是最不一統的“世”,也是最不太平的“世”,為什麼公羊學家相反,以之為一統,為太平?為什麼不依正統儒家之托古,把理想世界放在上古,以中國上古為理想的黃金世界。

    這是正統儒家與公羊學派最不一緻的地方,或者說是齊學、魯學之分。

    這種曆史觀的改變關系到他們的政治思想體系,把理想放到現在與未來,則要求變法改革,把理想放到上古,則要求複古;這是法先王、後王之所由分。

    《公羊》把理想世界放到後來,但後來的周天子已經沉淪,不具備“新王”的資格,于是以“魯”當新王,但魯小而弱,無制禮考文的水平,于是以“春秋”當新王。

    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而《春秋》有此條件,故以《春秋》當新王。

    這些内在含義應為陳立所理解加以《義疏》,但陳《疏》于此茫然。

     與陳立同時的公羊學者中,可以稱作思想家者當推龔自珍。

    原《清儒學案》曾經指出,“定庵學出金壇段氏,後從武進劉氏受《公羊春秋》,遂大明西京之學。

    其見于文字者,推究治學本原,洞認周以前家法,同光學者喜治《公羊》,托于微言大義,穿鑿附會,浸緻恣肆,此則末流之失,未可以議前人也。

    ”(原《清儒學案·定庵學案》)舊案編者,尤其是托名主編徐世昌,本為保皇,對于變法維新,提倡《公羊》,不理解亦不接受,故雲,“同光學者,喜治《公羊》,托于微言大義,穿鑿附會,浸緻恣肆,此則末流之央”。

    所謂同光末流指康有為等之維新黨人,以儒家公羊義鼓吹變法改良,此為中國經學之為政治服務最末機會,因頑固派之反對而流産,徐世昌乃袁世凱黨人,其識見居慈禧、袁世凱間,與之談公羊變法,與虎謀皮矣! 龔自珍是一位有思想體系的公羊學家,不僅是傳統的經師,且具有近代風貌的思想家,他曾經探讨過世界觀、人生觀,基礎與上層建築等各方面的哲學問題,在世界觀萬物生長生成的問題上,他曾經說: 古人之世,儵而為今之世,今人之世,儵而為後之世,旋轉簸蕩而不已,萬狀而無狀,萬形而無形,風之本義也有然。

    …… 從蟲之義,可得聞乎?曰,不從蟲,則餘無以知之矣。

    且吾與子何物?固曰倮蟲。

    ……天地至頑也,得倮蟲而靈;天地至凝也,得倮蟲而散。

    然而天地至老壽也,得倮蟲而死;天地猶旋轉簸蕩于蟲,知蟲之自為旋轉而簸蕩者哉。

    …… 謂天地之有死,疑者半焉;謂天地古今之續為蟲之為,平心察之弗奪矣。

    許慎曰:風生百蟲,故從蟲。

    ……道家者流,又言無形麼蟲萬億,晝夜齧人膚,膚覺者億之一耳,是故有老病死。

    是說也,予亦信之,要皆臣仆吾說。

    (《定庵文集》卷七《釋風》) 這是一篇很有見識的哲學小品。

    首先他指出宇宙在發展,古之世變而為今之世,今之世變而為後之世,變化不已,如風之旋轉簸蕩,萬狀而無狀,萬形而無形。

    “風”一方面說明了宇宙的發展變化,一方面說明這宇宙的根源。

    宇宙無生命則為一凝固靜止的宇宙,風從蟲為生,“天地至頑也,得倮蟲而靈;天地至凝也,得倮蟲而散”。

    不得倮蟲則天地不靈,不得倮蟲則天地不活。

    天地雖老壽,因倮蟲而有死亡。

    這是理學家人為天地立心的發揮;沒有人則宇宙凝固不化,冥頑不靈。

    龔自珍提出更為根本的風與蟲。

    蟲是最原始的生命,而風是傳播生命的媒介;沒有他們宇宙無生氣可言。

    但宇宙有生則有死,“謂天地之有死,疑者半焉;謂天地古今之續為蟲之為,平心察之弗奪矣”。

    這是中外哲學家永遠在探索的命題,龔自珍之說,在清代中國實為石破天驚的議論,其理論為時人所不及。

    後來章太炎詈之為儇薄小生,亦門戶之見。

     在方法論上,他也有值得稱道的地方,他說: 萬物之數括于三:初異中,中異終,終不異初。

    一匏三變,一棗三變,一棗核亦三變。

    大人用萬物之數,或用其有,或用其空,或用其有名,或用其無名,或用其收,或用其棄。

    大人收者一而棄者九也,不以收易棄也。

    享,棄之積也。

    ……哀樂愛憎相承,人之反也;寒暑晝夜相承,天之反也。

    萬物一而立,再而反,三而如初。

     天用順數,聖人用逆數。

    逆猶往也,順猶來也。

    生民順也,報本始,逆也。

    冬夏順也。

    冬不益之冰為之裘,夏不益之火為之葛,逆也。

    亂順也;治亂,逆也。

    庖栖氏之“易”,逆數也。

    禮逆而情肅,樂逆而聲靈。

    (《定庵續集》卷二《壬癸之際胎觀》第五) 他從萬物之數說起,萬物之數可以說明萬物發生發展的規律,這規律用“數”來表示。

    萬物都有初、中、始三變,在三變中,初與中不同,中與終不同,而終不異于初,他說,“一而立,再而反,三而始初”,這是辯證法的概念,是邏輯體系,一二三是正反合,三而如初,三并不就是初。

    他又談順逆問題,這是辯證邏輯的核心問題,有“有”,有“空”,有“有名”,有“無名”。

    這是對立統一問題。

    順逆相承,天用順數,天寒而益之冰,夏熱而益之火;聖人用逆數,聖人不因冬寒益之冰而為之裘,不因夏熱而益之火而為之葛,都是以逆承順,無順而聖人亦順是無為,聖人有為以逆承順,後世聖人之制禮作樂都是逆。

    順猶來而逆猶往,一來一往遂構成一個發展的世界,這生動發展的世界,如風之旋轉簸蕩。

     龔自珍也主張正名,公羊學派近乎荀子與法家,主張正名,本非意外,但他的正名不同于先秦諸子,卻來自清代的樸學,以考據方法正名,這是他的外祖段玉裁所親授;本來樸學主張名實相符。

    龔自珍要求去掉空談之聰明,守樸拙之迂回,物物名名,不使有遁。

    所以他說:“古人文學,同驅并進,于一物一名之中,能言其大本大原,而究其所終極。

    綜百氏之所譚,而知其義例,遍入其門徑,我從而筦鑰之,百物為我隸用。

    ”(《定庵文集》上《與人箋》一)他要通過訓诂小學以明名物之本原而達到正名的目的。

    因正名而言正心誠意以推極于國家天下,以達到“天下國家名實本末皆治”。

    清初顧炎武本來具有這種思想,他治音韻樸學所以通經,通經所以緻用,他的《日知錄》的目的即在于此。

    他不是一位脫離實際的小學家,他是由小學以上達。

    但後來的樸學家包括段氏與二王,并沒有這種思想,也沒有這樣做過。

    從某一方面說,他們是在作正名的工作,但他們并不想下學而上達,他們的小學并不能和治國平天下聯系在一起。

    他們使“純樸”變為“聰明”,使“小學”變為“大學”,他們皓首窮經,畢生考索,但止于此。

    龔自珍和他們的意見不同,他認為“大學”中不僅有治國平天下,也有性與天道,他說: 敢問問學優于尊德性乎?曰,否否。

    是有文無質也,是因疊起而欲偏絕也。

    聖人之道,有制度名物以為之表,有窮理盡性以為之裡;有诂訓實事以為之迹,有知來藏往以為之神,謂學盡于是,是聖人有博無約,有文章而無性與天道也。

    (《定庵續集》卷三《江子屏所著書叙》) 道問學與尊德性的輕重緩急是中國思想史上有過激烈争論的問題,朱熹、陸九淵于此有相反的看法,而龔自珍重新收拾起來評價,他認為“學問”“德性”是一文一質,一表一裡的問題,不能偏重。

    聖人之道有文物制度為之表,有窮理盡性為之裡。

    如果以“道問學”優于“尊德性”是有博無約,有文章而無德性。

    但他的“道問學”就是“小學”,而“小學”是上達的根本。

    自有小學以來未曾有過這樣的評價,顧炎武外,龔自珍是這樣評價“小學”的第一人。

    龔自珍時代已經是自然科學發皇的時代,他所評價的“小學”近于自然科學的方法,講究證據,講究邏輯思維,但因探讨的對象不同,結果自然歧異。

    但我們不能忽視這種方法,他說立強記之法是書之始,有書則有文,有文則有字,而字有聲、形、義。

    立測之法是數之始,數始于一,極于九,是謂算。

    有算法則能測,測日月星,測地;日月星地既可測則有曆。

    民性能辨而有四方,東西南北都以日之出入為标極,是方位之始。

    (見《定庵續集》卷二《壬癸之際胎觀》第二)他這種樸素的方法論,認識到文字的源流,數學的源流,天文曆法的源流,地理學及空間的知識;在樸學、義理以外,他發現了近代自然科學,雖然他沒有從事這種學科,但他注意到了而且有所認識是應當肯定的。

     在政治思想方面,因為他出自公羊學派,所以多新奇可喜的議論。

    比如對于私有制的“私”字,他持有不同于流俗的見解。

     敢問私者何所始也?告之曰:天有閏月以處赢縮之度,氣盈朔虛;夏有涼風,冬有燠日,天有私也。

    地有畸零華離,為附庸閑田,地有私也。

    日月不照人床闼之内,日月有私也。

     聖帝哲後,明昭大号,劬勞于在原,咨嗟于在廟,史臣書之,究其所為之實,亦不過曰庇我子孫,保我國家而已。

    何以不愛他人之國家而愛其國家?何以不庇他人之子孫而庇其子孫?……聖哲之所哀,古今之所懿,史冊之所記,詩歌之所作。

    ……寡妻貞婦何以不公此身于都市?乃私自貞私自葆也。

     且夫子哙天下之王公也,以八百年之燕,欲予子之。

    漢哀帝天下之至公也,高皇帝之艱難,二百祀之增功累胙,帝不愛之,欲以予董賢。

    由斯以譚,此二主者,其視文、武、成、康、周公,豈不聖哉!…… 且夫墨翟天下之至公無私也,兼愛無差等,孟子以為無父。

    楊朱,天下之至公無私也,拔一毛利天下不為,豈複有幹以私者,豈複舍我而徇人之谒者?孟氏以為無君。

    且今之大公無私者有楊、墨之賢耶?楊不為墨,墨不為楊,乃今以墨之理濟楊之行;乃宗子哙,肖漢哀;乃議武王周公,斥孟轲;乃别辟一天地日月以自處。

    (《定庵續集》卷一一《論私》) 他說從天、地、聖、哲到寡婦貞女無不有私;相反,燕王哙無私以八百年之燕讓子之,漢哀帝無私以二百祀之漢讓董賢;而斥文、武、成、康、周公之為有私。

    然墨翟、楊朱無私而孟子斥之為無父無君,是有私勝于無私。

    否則必将斥孟轲而别擇一天地日月以自處。

    他高度評價了私字,因而說,“今曰大公無私,則人耶,禽獸耶?”私有制的起源,家庭和國家的起源是世界文明的開端,龔自珍雖然沒有這樣聯系起來,但是相關的問題。

    在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虛僞的道德學說掩蓋了奴隸主與封建主的私有欲,因此他們諱言“私”,以為是不道德的行為。

    在資本主義資産階級赤裸裸地提倡“私”字,歌頌私有,以“私”為天下之大公。

    龔自珍的尚私
0.09100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