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清代前期的大一統論與公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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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發揮道:“未有言同盟者,其言同盟于幽何!齊桓自是為諸侯正也。

    ……齊主命則其言同盟何?奪其為正之辭也。

    ……曷為奪之,有天子存在,則諸侯不得主諸侯命也。

    ……蓋自是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天下且見為當然,而相率以安之矣。

    ”(《春秋正辭》諸夏辭第四)禮樂征伐乃王者事,自諸侯出乃僭越而非禮;不得已而有之,有益于“一統”秩序,但還是不能公開贊許。

     大一統的天下是理想的和諧的禮樂世界;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一統”規模,是公羊學“張三世”的理論發揮。

    莊存與是在公羊學沉淪已久而重新發現它,在清代公羊學派中他是開山的人物,他還不理解全部《公羊》的非常異義。

    莊存與所處的時代及其理解水平,還隻能要求他維護這原有的舊秩序,他沒有通過改制來建立一個新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的要求。

    所以他引進理學以濟《公羊》,理學與《公羊》結合的結果,使今文經學增添了新的内容,這新的内容不僅使《春秋》為後王立法,并為後王建立道法規範。

    在《誅亂辭》中他說道:“《春秋》禮義之大宗也,治有司者也。

    法可窮,《春秋》之道則不窮。

    ”法可窮,因為法有時代的局限性,而《春秋》之道無窮,道是不變之“常”。

    這種理論,在宋儒講《春秋》的時代,已經談起,雖然他們不主《公羊春秋》。

     莊存與所處的時代是舊社會,但新的社會形态正在蔭芽。

    新的經濟因素萌芽,新的社會力量也在萌芽。

    這些新的萌芽日見茁壯而沖擊舊有的秩序、舊有的經濟關系、舊有的思想作風;舊有的道德标準也很難維持。

    莊存與作為多變的公羊學者,應當适應或者推動這種變換。

    但如我們曾經指出的,他還不是一位徹底的公羊學者,他是打算維護舊社會秩序的公羊學者,打算以“變”來維持不變。

    他曾經說道: 亂天下之大防者晉也。

    諸侯以晉為正,實以力為正,自時厥後,苟有利其從之。

    何知仁義,以享其利者為有德。

    其機在此,此謂大惡。

    (《春秋正辭·諸夏辭》第五) 晉為當時強國,公羊學者雖然肯定晉之伯業,但存與仍然以為自時厥後,亂天下之大防,而諸侯以之為正。

    舊的社會秩序被破壞,于是有新的道德規範。

    在西漢時,因為新的地主階級取代舊的宗法貴族,司馬遷曾經說,“何知仁義,以享其利者為有德。

    ”事過千餘年,莊存與又重複地說,這意味着更新的階級在生長,舊的道德體系将被揚棄,莊存與和司馬遷有同感。

    在《外辭》中他又提出“竊鈎者誅,竊國者為諸侯”。

    這也是太史公曾經強調的問題,各個時代有不同的價值觀,各有各的道德标準。

    “何知仁義,以享其利者為有德”,既可以為舊有的統治者服務,也可以為新的社會力量服務,隻要你能夠成功。

    以後不久,龔自珍更有歌頌“私”的文章,這是新消息,有如春雷。

    在前資本主義社會,“私有制”不是完整的“概念”,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私有”才是不可侵犯的。

    以此龔自珍之所謂“私”,隻能是在商品交換的過程中去尋找它的道德觀念。

     莊存與還沒有具備龔自珍的思想内容,但莊存與如果隻是維護舊的社會秩序而壓抑新生事物的發展,這不是公羊學的傳統。

    《公羊》是多變的,在封建地主階級走到末路而找不到前途的時候,公羊學者是他們的應變哲學。

    莊存與也打算在不變社會的基礎上變,所以他也在“譏世卿”,這是向封建社會世族地主挑戰了。

    他指出: 公羊子曰:譏世卿。

    世卿非禮也。

    其聖人之志乎!制《春秋》以俟後聖。

    後世之變,害家兇國,不皆以世卿,故聖人明其憂患與故,豈不知之,則何以必譏?告為民上者,知天人之本,笃君臣之義也。

    告哀公曰:義者宜也,尊賢為大。

    ……非故非賢,不可以為卿。

    君不尊賢則失其所以為君。

    彼世卿者,失賢之路,蔽賢之蠹也。

    ……世卿非文王之典也。

    無故無新,惟仁之視,尊賢養賢之家法也。

    (《春秋正辭·天子辭》)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世族,戰國時代之尚賢是反對宗周以來的宗法貴族;以後幾經反複,新地主變為舊世族,封建社會存在,世族地主也不斷更新。

    《公羊》之《譏世卿》永遠具有新的意義,莊存與之“譏世卿”也有現實意義。

     莊存與是中國封建社會後期公羊學派的創始人,但在乾隆時期,還不是中國封建社會的崩潰時期,一切新的因素都在萌芽,還沒有取而代之的力量,《公羊》始終是地主階級的應變力量,很難是資産階級鼓吹革命的武器。

    所以《公羊》随封建地主階級之消失而失去其政治作用;失去政治作用的公羊學,與古史研究結合,遂變成有名的“古史辨派”。

     (三)公羊名家孔廣森 阮元在《方耕經說》中指出:“通其學者,門人邵學士、孔檢讨及子孫數人而已。

    ”其中邵學士不以今文經學名家,孔廣森實屬《公羊》名家及樸學大師。

    孔廣森乃衍聖公孔傳铎之孫。

    因出自貴族世家,千百年來孔門後裔與封建王朝互相結合,互相利用。

    但他們之間也存在着矛盾,主要表現在土地所有及依附農民的問題上。

    封建王朝保護地主階級土地所有制,不過世族地主的過度膨脹,對于封建朝廷又形成一種對抗力量。

    當時的王朝能夠控制當時的世族豪門,就可以維持一個強盛的統一帝國;相反,世族豪門可以變作強藩,形成分散的割據力量,從而削弱封建王朝的集中統治。

     清初,曲阜孔家的世族大家的地位如故,他們和王朝的結合及矛盾也繼續下來。

    清初,當王朝初建的時候,清廷和孔家互争土地與農民,時有糾紛,直到乾隆年間要解決這長久未決的問題,兩方面直接抗争了。

    當時的衍聖公孔昭煥以為地方官額外差徭過多,例應優免差徭的廟戶(即孔府的依附農民)也得不到免除,于是他悻悻地說:“請将現存戶丁酌留五十戶,其餘戶丁,收歸民籍,交地方官編審,與民籍一體當差。

    ”這是違反他本意的話,以表示不滿。

    而乾隆帝則毫不遷就,并加以呵斥說,根本不存在繁重的科徭問題;有些水利事業,本為民辦,不得謂之差徭。

    并此等民差亦不應承,使孔氏廟戶得以逍遙于一切差徭外,是沒有道理的。

    當時山東巡撫白鐘山也說“有糧之家,依托廟戶,影射居奇”。

    (《清朝文獻通考》卷二十五《職役考》五)這是指當地中小地主依附孔家而逃避稅徭。

    這一切說明世族豪門的專斷行為影響朝廷的政令實施,朝廷不會容忍這種行為,過去的素王後裔與當代帝王在較量中敗下來,孔昭煥遭到議處。

     乾隆也隻是稍抑貴族地主的氣焰,使他們一時收斂而已,并沒有根本解決問題。

    封建政權是暫時的,而孔府是“與天并老”的,他們的廟、佃兩戶仍然繼續得到優免,地方徭役也沒有得到均平。

    這些都是孔廣森的社會背景,他是這個時代、這種環境下的一位經師,公羊學派的經師。

    存在決定了他的意識,當他講這個充滿“非常異義可怪之論”的《公羊》時,他将吸取些什麼而發揮出什麼“微言大義”出來,是值得注意的問題。

    早期公羊學派的思想主流是:①鼓吹大一統及尊王攘夷;②張三世的學說把理想世界放在現在與未來。

    在莊存與的公羊學中已經失掉了這種思想内容,在孔廣森的思想體系中卻存在别解。

    他在《春秋公羊通義》的開端作了如下發揮: 天子諸侯通稱“君”。

    古者諸侯分土而守,分民而治,有不純臣之義,故各得紀元于其境内。

    而何劭公猥謂,唯王者然後改元立号,《經》書“元年”,為托王于魯。

    則自蹈所雲,“反傳違例之失”矣。

     這些話不是在鼓吹大一統,而是在鼓吹分裂。

    這是自有公羊學以來,從不曾有過的義法,也是公羊學派不能容忍的義法。

    《公羊傳》隐公元年首先發揮大一統義,說:“元年者何?君王始年也。

    春者何?歲之始也。

    王者孰謂?謂文王也。

    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

    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後來曆代王朝之強調藩邦“奉正朔”,即以之為大一統的象征。

    而孔廣森不理此義,以為古者諸侯分土而守,分民而治,各得紀元于其境内。

    這不是《公羊》原有義,孔廣森所說是中國古史的真實而《公羊》雲雲,是曆史哲學,是它們的理想,理想雖不等于現實,但可以促進現實的發展。

    何休也并沒有“反傳違例之失”。

    而是孔廣森本身的“反傳”。

    (這種“不純臣”的現象,在清朝乾隆時代不複存在;如果有的話,孔府是唯一的一家,它不是諸侯,但是權力超出諸侯,它可以“分土而守,分民而治”,以緻在乾隆鼎盛時,為此還起糾紛。

    )存在決定意識,孔廣森是為自己的貴族豪門争獨立地位。

     孔廣森也似乎不理解《公羊傳》的“三世說”。

    “三世說”是公羊學“三科九旨”中的主要内容;這在何休的《春秋文谥例》中曾有明确交代,一直到清末的公羊學家都集中到“三科九旨”上加以發揮,但孔廣森卻駁斥何劭公,以為他是“志通《公羊》,而往往還為《公羊》疾病者也”。

    他說:“《公羊》者,舊有新周故宋之說,新周雖出此傳,實非如注解。

    故宋傳絕無文,惟《谷梁》有之,然意猶不相涉。

    是以晉儒王祖遊譏何氏‘黜周王魯,大體乖硋,志通《公羊》,而往往還為《公羊》疾病者也’。

    ”(《春秋公羊通義》定公十六年)他不相信劭公的“三科九旨”,而另立自己的“三科九旨”道: 夫周綱解弛,魯道陵遲,攻戰相尋,彜倫或熄,以為雖有繼周王者,猶不能以三皇之象刑,二帝之幹羽,議可作而化也。

    必将因其衰世之宜,定新國之典,寬于勸賢而峻于治不肖,庶見風俗可漸更,仁義可漸明,政權可漸興。

    烏乎托之?托之《春秋》。

    《春秋》之為書也,上本天道,中用王法,而下理人情。

    不奉天道,王法不正;不合人情,王法不行。

    天道者:一曰時,二曰月,三曰日。

    王法者;一曰譏,二曰貶,三曰絕。

    人情者:一曰尊,二曰親,三曰賢。

    此三科九旨既布,而一裁以内外之異例,遠近之異辭。

    錯綜酌劑,相須成體。

    凡傳《春秋》者三家,粵惟《公羊》有是說焉。

    (《春秋公羊通義序》) 以上所謂:時、月、日之例;譏、貶、絕之辭;尊、親、賢之議;都是《公羊》原有義,但以之為《公羊》之“三科九旨”,未免小題大做,不能發揮《公羊》之應有的影響與作用。

    我們所謂公羊學是指《公羊傳》及何休《解诂》。

    何休實在總結了以往的公羊學,這種總結保存了公羊學的豐富内容,發揮了公羊學的傳統而在中國政治史上有過良好的作用。

    孔廣森是樸學大師,是以樸學方法治《公羊》而不本何休。

    雖然他以為是就《公羊》而論《公羊》,不作“非常異義可怪之論”,但實失《公羊》之宏偉思想内容! 《春秋公羊通義序》是孔廣森之發揮《公羊傳》義的文章,他以為《公羊》與《孟子》相合,孟子是善言《春秋》的,他說: 東漢時帝者号稱以經術治天下,而博士弟子因瑞獻谀妄,言西狩獲麟,是庶姓劉季之瑞,聖人應符為漢制作,黜周王魯,以《春秋》當新王,雲雲之說,皆絕不見本傳,重自誣其師以召二家之糾摘矣。

    然而孟子有言,《春秋》天子之事也。

    《經》有變周之文,從殷之質,非天子之因革耶?甸服之君三等,藩衛之君七等。

    大夫不世,小國大夫不以名氏通,非天子之爵祿耶?上抑杞,下存宋,褒滕薛邾婁儀父,賤谷鄧而貴盛郜,非天子之黜陟耶?内諸夏而外四裔,殆所謂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者與?愚以為公羊學家獨有合于孟子。

    乃若對齊宣王言小事大,則紀季之所以為善,對滕文公言效死勿忘,則萊侯之所以為正,其論異姓之卿,則曹羁之所以為賢,論貴戚之卿又實本于不言剽立以惡之義。

    ……故孟子最善言《春秋》。

    豈徒見稅畝、伯于陽西傳文句之偶合哉。

    (《春秋公羊通義序》) 這無異于《孟子》與《公羊》相通考。

    《孟子》與《公羊》的思想體系絕不相同,也無路可通。

    其實僅摘錄文句,《左傳》與《谷梁》都有相通處;這種做法與後來劉師培論孟子、荀子與三傳相通的論點相同,都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孔與劉在經學上是一今一古,但都長于樸學,因之以樸學類比的方法從事排比。

    即以《孟子》、《公羊》相通而論,他們之間不相合處甚多。

    比如《左傳》宣公四年雲:“凡殺君稱君,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

    ”這是《左傳》中“五十凡”之一,乃《左傳》最重要義法,但也為《公羊》、《谷梁》所譏,因為它違反了封建道德傳統,而孟子卻說: 齊宣王問曰:“湯伐桀,武王伐纣,有諸?”孟子對曰:“于傳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

    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

    聞誅一夫纣矣,未聞弑君也。

    ”(《孟子·梁惠王》下) 這是《孟子》與《左傳》相通而不同于《公羊》;所以我們以為,類似的相通說,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孔廣森的公羊學有他自己的“三科九旨”,實際與傳統《公羊》之“三科九旨”不同,而孔氏之旨主要是維護世族豪門。

    孔廣森不倡大一統,也不倡法後王,主張世族豪門可以割據稱王。

    因為孔府是世襲的豪門地主,朝廷可更,而孔氏與天并老,他們永遠是既得利益者,“已享其利者為有德”,是莊存與也提倡的理論,所以孔府自稱是與天并老的道德之家,這道德之家半是來自孔子,半是來自世襲貴族。

    他們要鞏固這種局面,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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