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清代前期的大一統論與公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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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魏僖談大一統 清初易堂九子之一的魏僖侈談大一統。

    僖緻力于古文辭,喜讀史,好《左氏傳》,其為文亦淩厲雄傑,僧無可(方以智)嘗至山中,歎曰,“易堂真氣,下無雙矣”。

    叔子認為“經世之務,莫備于史,以為尚書史之大祖,《左傳》史之大宗。

    古今治天下之理盡于《書》,而古今禦天下之變備于《左傳》,明其明,達其變,讀秦漢以下之史,猶入宗廟之中,循其昭穆而别其子姓,了如指掌矣”(《左傳經世·自序》)。

    讀史所以經世,與讀經經世之說相輔而成。

    蓋時當季世,學者治學欲挽狂瀾,必有所取法,明、清之際雖有西方傳教士東來,但其說難為中土學者普遍接受,法無可法,于是返而求諸古,此種狀态頗類西歐之“文藝複興”,以複古作維新,沖破中古之封建網羅,而求思想解放,于是明、清之際表現在中國學術思想界,出現又一次的“百家争鳴”。

    魏叔子之讀史經世說亦一家言。

     《春秋》三傳,《左傳》紀事,事無義理可言,而微言大義來自《公羊》,《公羊》義頗不俗,倡大一統,魯隐公元年,《春秋》開始,首先強調大一統。

    如雲: 元年春,王正月。

    元年者何?君主始年也。

    ……王者孰謂,謂文王也。

    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

    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春秋時代并不存在大一統的局面。

    而《公羊》強調大一統,可視為“實不一統而文一統”。

    公羊家說,此孔子為新王立法。

    當周之季世,為新王法,權假文王,而實際“以《春秋》當新王”。

    《春秋》何以能當新王?于是有孔子為漢立法說。

    漢朝确是大一統天下,《公羊》的理想實現了。

    尤其是武帝時代,真正完成了大一統的事業,但如何使這一統的天下真正“大”起來,還是武帝關心的問題,于是有董仲舒的“天人三策”。

     漢武帝實現了大一統,他也曾經想長久維持這大一統的局面,但漢末分崩,魏、蜀、吳鼎立,不再是一統的天下,而中國一統的思想深入人心,“實不一統而文一統”的影響,遂有“正統”說。

    “正統”說正好是“實不一統而文一統”的體現,但在這表面文章中蘊藏着無窮力量,它是一種精神紐帶,绾系人心,分離的政權都以“中國”自居,都以代表“中國”自命,這自居、自命的内在含義,即他們是大一統的擔當者,他們是中國的擔當者。

    《公羊》于此亦有卓越義法,他們以為“中國”、夷狄之分本不由種族、民族界限,而以緻治、文化為分野,中國可以退為夷狄,夷狄可以進為中國,進為中國者即“正統”,即大一統之擔當者,大一統而不可得,于是為“正統”之擔當者,夷狄隻能納貢稱臣,聽“正統”者之頒正朔。

    此所以《公羊》三世,太平世夷狄進而為中國,天下大一統矣。

     實不一統而文一統,于是有正統說,既有正統說,當分崩之際,政權峙立,孰為正統,标準為何?于是在長期中國曆史中,當政治上不能統一的時候,遂有長期争論,而持久不休,魏叔子亦參與此項争論者,曾有三篇《正統論》(《文集》)。

    在《正統論》中,他指出: 古今正統之論,紛纭而不決,其說之近是者有三:歐陽修、蘇轼、鄭思肖是也。

    歐陽子之說曰,正統有時而絕,故曰正統之序,自唐虞三代,曆秦漢而絕,晉絕之又絕,有唐得之又絕。

    蘇轼之說曰,正統之為言,猶曰,有天下雲爾,無其實而得其名者,聖人亦以名與之,名輕而後實重,故曰正統。

    聽其自得者十,曰,堯,舜,夏,商,周,秦,漢,晉,隋,唐。

    序其可得者以存教,曰,魏,梁,後唐,晉,漢,周。

    鄭氏之說曰:以正得國,則篡之者為逆;不以正得國,則奪之者為非逆。

    故曰,正統三皇,五帝,三王,東、西漢,蜀晉宋而已。

     三者之說,皆近于理,而鄭氏為尤正,然各有其偏見,不可以不辨也,辨其非則是者出矣。

    天下不能一日無君,故正統有時絕,而統無絕,絕其統則彼天下将何屬乎?而其予西晉而不與東晉,等後唐,後漢于朱梁,石晉,尤為非是,此歐陽子之蔽也。

    偏安之主篡竊之人,吾予之以正統,彼正統者孰肯與之。

    蘇氏曰,猶夫大夫士與民也,而或為盜,勢不得不與之偕座。

    夫吾非有誅賞進退之權,則隐忍而偕坐,固其勢也,旁觀之君子,則必别其為盜而不齒之大夫士與民。

    且以為舉天下而授之魏,晉,漢,魏之過,與之統者何罪?猶舅以妾為妻而婦奈何不以為姑,則大不為然矣,生于篡君之子孫,親為其臣子,謂之姑可也,然君子有微辭焉。

    《春秋》于桓公元年書“春王正月”,于三年書“春王正月”之義是也。

    至于後世之公論,則是以妾為妻,而國人則妾之耳。

    使當時之名一空而後不可更,則公議無權,亂臣賊子不畏身後之誅,以為吾固可與二帝、三王俨然而并列也,孔子之《春秋》可無作矣,故以為歐陽子重與之而吾輕與之者,此蘇氏之蔽也。

     鄭氏身當宋亡,發憤于心史,雖元魏之修禮樂,興制度,亦所不取。

    其尊宋之極。

    至于黜唐,夫以為不正而得國,則陳橋之變與隋禅唐何異,而唐除隋暴,尤正于宋之取周,故以為三皇,五帝,三王,漢,宋者,忠臣之心,義士之見,非古今之公論,此鄭氏之蔽也。

    然則正統之說惡乎定:魏子曰,古今之統有三,别其三統,而正統之說全矣。

    曰正統,曰偏統,曰竊統。

    正統者,以聖人得天下,德不及聖人而得之不至于甚不正,功加天下者亦與焉。

    偏統者不能使天下歸于一統則擇其非篡弑,居中國而強大者焉。

    竊統者,身弑其君而篡其位,縱能一統乎天下,終不與之以正統而著之曰竊統。

    是故因其實而歸之以其名者,正統也,唐,虞,夏,商,周,西漢,東漢,蜀漢,東晉,南宋是也。

    正統絕而其子孫無足以系天下望而後歸之曰偏統,後唐,後漢是也。

    天下之偏統絕,雖亂賊固已正乎其為天子有天下,則不得不歸之竊統,秦,魏,西晉,宋,齊,梁,陳,隋,後梁,後晉,後周,北宋是也。

    吾故折衷歐陽子正統有時絕,鄭氏篡正為逆,奪不正非逆之說,以明三統,三統明,然後天下之統不絕,偏安之正篡弑之人亦終不得以幹正統,而正統之論完矣。

     叔子引用歐陽修、蘇東坡、鄭思肖三家正統說,判其是非,而提出“三統說”,此可以名之曰“新三統”。

    “舊三統”,黑統、白統、赤統因五行而生,主者公羊學派與荀子學派。

    荀子所謂“道不過三代”及《公羊》的“三世說”,都是三統說的前身。

    董仲舒接受了這種傳統而有三統說,漢武帝的太初改制許多方面是受了他的影響。

    但魏僖的三統不是董仲舒的三統,魏僖的三統是:正統,偏統,竊統。

    正統者,聖人得天下,非聖人得天下而甚不正者亦得曰正統。

    偏統者,不能使天下歸于一統,而得國非由篡弑,居中國而強大者屬之。

    竊統者,弑君篡位,縱能一統,終不能稱正統而名之曰“竊”!這是儒家正名主義的應用。

    正統是名正言順,堂哉皇哉。

    偏統者,有類于齊桓、晉文之伯業,雖不能一統,但能維護正統的尊嚴。

    竊統則亂臣賊子,能統一而其統不正。

    但叔子的理論亦有漏洞,如同一宋朝,北宋為竊,南宋為正,以北宋得國為篡弑,南宋得國由繼承。

    其實根既不正,嗣位者焉得為正,況宋高宗之對金稱臣,焉得曰正。

    書生之見是難與談史識者。

    “食其利者為有德”。

    “侯之門仁義存”。

    得國之正與不正,亦難言也。

    湯武之征伐何殊于莽、操之得國,而一為聖王,一為權奸。

    其實堯舜禅讓,不得不行,湯武之征伐亦不得不行,禅讓與征伐亦等耳。

    此為當時之社會環境所決定,非由人力安排,但與魏僖而談社會發展規律,亦如夏蟲不可與語冰,蘇東坡究屬達者,其言曰:“正統之為言,猶曰,有天下雲爾,無其實而得其名者,聖人亦以名與之,名輕而後實重,故曰正統。

    ”“有天下後得言正統,是大一統也”,無論任何國人能統一中國,即為大一統,即為正統。

    其後,無其實而有其名亦得曰正統,名重而實輕。

    鄭思肖因亡國之痛,斤斤于“以正得國,則篡之者為逆,不以正得國,則奪之者為非逆”。

    周武伐暴,但夷齊以為非正,正與不正,亦各有其是非,所謂“以暴易暴”者,乃階級社會之通則。

    思肖之言,其情可憫,但于史實扞格難通。

     無大一統之實而欲維護大一統之名,故有正統之議,這應當是史家愛國主義的表現,在曆史上富有積極意義。

    須有正統,然後于政權分離之後,仍得雲“國家大一統”。

    春秋戰國時之周天子本如告朔之羊,但有羊究勝于無羊,有統亦勝于無統。

    魏僖重視正統,究屬有識之士。

    在“正統論”中,下兩篇中主要論述曆朝屬統及史法、書法等問題,叔子本治《左傳》,不治《公羊》,因倡《正統》,亦主大一統,故于《三魏易學》中有: 萃,天下一統也。

     (二)清代前期的公羊學派 我們曾經指出,東漢以後,今文經學(公羊學)若潛流地下,默默無聞。

    宋代學者雖重《春秋》,但不主《公羊》而别作新傳。

    至清代當乾、嘉樸學發皇,壟斷一時的時候,公羊學派亦若奇峰突起。

    溯源導流,清人首倡《公羊》者當推常州莊存與! 莊存與,字方耕,他是中國封建社會末期公羊學的開創者,此後這一學派中的重要人物幾乎都受有他的影響,最著者有門人孔廣森、外孫劉逢祿等。

     莊存與是一位經師,不是一位變法圖強的政治家,因此他直接牽涉到政治理論處很少,但在他的著作中,要求鞏固舊有階級秩序的願望是強烈的。

    原來公羊學派的曆史觀和政治理論相結合,其中的曆史觀有時進退于先王、後王之間,所以他們的政治理論也不徹底,即使要建立地主階級的新秩序也抛不下舊有的世族地主。

    因此莊存與不是一位有創見的曆史學家!他用以和政治理論相結合的不是傳統的公羊學曆史觀,而引進了宋代理學思想。

    宋代理學以儒家綱常名教講《春秋》,莊存與受這派影響,遂亦以理學思想說《春秋》。

    他在《春秋正辭》的《奉天辭》中引用二程的語言道:“天理滅矣,天運乖矣,陰陽失序,歲功不鹹矣,故不具四時。

    ”以理學解《春秋》,宋代流行,如今複見。

    清代乾嘉,漢學鼎盛,常州學派卻以宋學講《春秋》。

     莊存與不僅在經學上引進宋學,在經學本身中也不分今古。

    同是經學,今文與古文一向互為水火,彼此不相容,因之今文《公羊》排斥古文《周禮》,清代康有為更以《公羊》為聖經,而以《周禮》為僞造。

    但莊存與卻以《周禮》濟《公羊》之窮。

    其實這是正确的看法,《公羊》、《周禮》同屬齊學,有相通處。

    莊存與一不主張改制,二不主張變法,他希望鞏固原有的階級秩序,而願借《周禮》以成其說。

    在《周官記》中,他說:“古先聖王之所以導其民者,先務于農民。

    農非徒為地利也,貴其志也。

    民農則樸,樸則易用。

    易用則邊境安,主位尊。

    民農則重,重則少私義,少私義則公法立,力專一。

    民農則其産複,其産複則重徙,重徙則死其處而無二慮。

    民舍本事而事末則不令,不令則不可以守,不可以戰。

    民舍本而事末則其産約,其産約則輕遷徙,輕遷徙則國家有患。

    皆有遠志,無有居心。

    民舍本而事末則好智,好智則多詐,多詐則巧法令,以是為非,以非為是。

    ”這是莊氏據《周官》作論,以為齊民務農與否,對于封建國家來說,有三利三不利。

    在《春秋正辭·内辭第三·土功》條中也談到這一問題道:“王事惟農是務,無有求利于其官,以于農工,谷不可勝,由此道也。

    ”所謂“農工”即從事農業工作的農民。

    莊存與以經師而談政治經濟,亦本學以經世之義,以《周禮》為鑒,由《公羊》出發,遂與先秦法家殊途而同歸。

    《周禮》尚法重農,與法家相合,而《公羊》學者講《周禮》亦重農尊法;以此《公羊》、《周禮》雖分屬今、古,但内容無不可逾越之鴻溝。

    晚清康有為出,鼓吹《公羊》而排斥《周禮》,兩者又互相水火不相容矣。

     莊存與理想一個大一統的天下。

    這是《公羊春秋》之千古絕唱!莊存與所處的時代正是新的“南夷與北狄交,王室不絕若線”的時代,在南方,英國資本主義勢力正在叩關,他們的鴉片煙船停泊以待;在北方俄國勢力正在得寸進尺,蠶食而鲸吞。

    這遠不是“夷狄進于爵”的太平世界,而是如何排斥“夷狄”的問題。

    所以莊存與的大一統不能與“張三世”的理論相結合,而止于“内諸夏而外夷狄”的階段。

    在《天子辭·大規天子》條,他發揮道:“周公欲天下之一乎周也,二之以晉制則不可,其不可于是始,君子謹而緻之,欲天下之一乎周也。

    ”他沒有進一步說明“夷狄”進而為中國的道理,“欲天下之一乎周”,在當時來說也就是“欲天下之一乎清”。

    “欲天下之一乎周”,而不可得,他轉而肯定“二伯”。

    因為齊桓、晉文是能夠抵抗四夷,維持當時統治秩序的人。

    他曾指出:“諸侯無伯,亦《春秋》之所惡也。

    則其不主晉何?曰,諸侯之無伯也,晉襄公始為之也。

    不主晉于是始而王道行矣。

    桓、文作而《春秋》有伯辭,實與而文不與也。

    ”(《春秋正辭》諸夏辭第五) “實與而文不與”是《公羊春秋》中重要義法之一。

    表明在曆史轉換時期之承認現實,而有礙于舊有原則。

    “實與”是結合現實而贊賞其維護當時秩序的伯業;“文不與”是不能公開承認這種侵犯王權的舉動。

    在《二伯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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