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宋儒之“春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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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漢末在何休時代,今古文經學合流,而佛教傳入,道教形成。

    儒家經學在思想意識方面已不能發揮巨大作用,逐漸從統治思想地位退而潛流于野;于是經師變作人師,無論其社會地位如何、信仰如何,入手教育總是自儒家經學開始。

    以此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佛、道俱有大師,而儒家經學雖不寂寞,卻步入訓诂注疏,沿漢末服鄭的道路前進。

    所謂“南學簡約,得其英華;北學繁蕪,窮其枝葉”者,蓋南學承玄學流風,北學襲服鄭餘蔭。

    經學注疏,短于思想而長于名物制度,但亦為唐宋經學之“正義”工作奠定基礎。

    儒、佛、道雖然分流,但思想交浸,而南學本有玄思,于是在唐宋經解中,滲透佛玄思想,遂有理學之萌芽。

    理學由萌芽而結碩果,于是中國哲學再次出現高峰。

    哲學家之永恒課題,不外:①天人之際;②人人之際。

    蓋人類生存于世,依托于自然,所謂“認識”,所謂“本體”,不外人類對于自然本體的認識過程,二十世紀的哲學,我們的新理學,新唯識,外國的存在主義,都是如此。

    而人人之間,構成社會,小國寡民是社會,大一統的天下也是社會,人是自然人也是社會中人,如何處理人際關系,是“人人之際”。

    天人之際發展成自然科學,認識自然是基礎理論,改造自然是應用科學。

    而人人之際發展成社會科學,曆史學是研究人際關系的曆史,通過人際關系的曆史來認識人際關系,改善人際關系,就此而論,曆史學是基礎理論,也是應用科學。

    無論天人,無論人人,它們的關系都在發展中,發展即時間,沒有時間沒有發展,沒有發展就不存在一切,存在主義也就不存在了。

    時間是曆史,而中國古史,統名《春秋》,所謂“詩亡然後春秋作”,即史詩亡而史書興起,兩宋時期又是“春秋學”的鼎盛時期。

     兩漢是中國經學的鼎盛時期,兩漢經師變天人之際為天人感應,于是陰陽災變說興而少哲學上探讨。

    今文經學,公羊學派遂欲統一天人,而倡大一統學說。

    《春秋經》:隐公元年有雲: 元年春,王正月。

     而《公羊傳》雲: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以“王正月”表示為天人之一統,故自天文曆法起。

    天人一統當然包括人人一統在内,此為儒墨兩家之共有義,墨子“兼愛”,未嘗與人際關系之大一統無緣,而儒家自孔子起,雖以宗周為一統象征,但不排斥四夷,雖然他盛稱齊桓管仲之霸業,以為“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但不鄙視夷狄,而有“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之歎!《公羊春秋》發揮孔子義,輝煌無垠,遂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

    而其論夷狄,諸夏,中國為可變因素,非不變之僵化實體,夷狄而可進于爵,中國可以退為夷狄。

    是夷狄、諸夏,中國之内涵定義為政治文化,而非種族或民族之分歧,無狹隘之民族概念,坦蕩胸懷,于是《公羊》之大一統學說,遂照耀千古,為《公羊》之最盛義,以是吾人謂《公羊》義不俗,乃中華民族文明之精華所在。

     宋儒長于思考,理學家出,更使中國哲學思維達到高峰,他們注意天人之際而談“理”,“天理”即自然法則,認識自然法則是自然科學基礎,中世紀,無論中外,哲學思維止于直覺與經驗,直覺變為理性,而認識來自經驗,此即朱路兩派認識論與本體論之不同,亦即歐洲大陸理性主義及英倫經驗判教之所由分。

    宋儒理學有精華,有糟粕,但我們始終認為宋代大程一派的理學有特長,他們以天道(亦即自然)為誠為仁,因而有生有長,宇宙是一個生氣勃勃的世界,因為是一個既誠且仁的世界。

    誠則有物,而仁是物之本質,有仁則生,無仁則滅;由此發展遂有近代之自然科學。

    但後來理學未能沿此發展,而往返于理氣之含混概念中,理無可捉摸,氣不能實驗,止于概念,而外人已在原子及引力之探索中發展為近代科學,我們的理氣停于中古,他們的原子引力走向近代,于是中外之科學界遂有中古與近代之别;在過去幾百年我們落後了一個曆史世紀,就是他們進入近代我們停在中古。

     在人際關系上理學家更以所謂“三綱五常”加諸人,并說曆史。

    綱常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說的發展,本義在維護封建社會秩序,但社會在發展而綱常不變,以不變應變,于是綱常化為社會發展阻力。

    但宋儒見不及此,遂以綱常繩人際,并以說曆史,于是宋儒之春秋學遂多理學家之思想内容。

    近來出版的《宋明理學史》于宋初理學家《孫複思想》中,指出:“需要建立一種以大義名分進行善惡褒貶的理論體系,凡是違反了封建社會等級名分和道德倫理規範的,都要按照一定的褒貶書法,一一宣布其罪狀。

    孫複說,‘春秋之義,非天子不得專殺,專殺之柄,天子所持也。

    但是弑逆之人,諸侯皆得殺之。

    因為稱人以殺,讨亂賊也’。

    孫複在當時以講《春秋》著稱,他認為孔子著此書的中心思想,就是要正大義名分,‘專其筆削,損之益之,以成其大中之法’。

    他在《春秋尊王發微》第一卷開宗明義解‘元年春,王正月’。

    明确地說,‘孔子之作《春秋》也,以天下無王而作也,非為隐公而作也’。

    他認為‘無王’的表現是,周室東遷以後,諸侯強大,大夫專權,周天子号令成為一紙空文,西周傳統的禮樂被破壞後。

    針對此,孫複又說,‘春秋自隐公而始者,天下無複有王也。

    夫欲治其末者必先端其本,嚴其終者必先正其始。

    元年書王,所以端本也,正月所以正始也。

    ’這就是孫複所謂‘尊王’的意義。

    在書中他列舉許多事例說明怎樣才能做到‘尊王’,使諸侯和大夫不緻無大小尊卑之分而任意破壞禮樂的傳統制度。

    正因為如此,歐陽修說孫複的這部書對于治道多所發揮,針對性強。

    這大約就是宋代重視春秋學的一個主要原因吧!”(《宋明理學史》第38頁) 上面解釋是正确的,宋代“春秋學”的确發達,這不僅表現于關于《春秋》本身書法的探讨及發揮上,而且涉及整個曆史學。

    因此宋代曆史學也是中國曆史上最為發達時期,歐陽修之《新唐書》、《新五代史》,司馬光之《資治通鑒》,朱熹之《資治通鑒綱目》,都是“春秋學”的發揮,他們都是以自己的“大義”加之于過去的曆史,《通鑒》作者雲不敢續《春秋》,認為《經》不能續,而後人遂以《通鑒》為續《左傳》,而《資治通鑒綱目》為續《春秋》,是為先傳後經。

    宋代學者之所以出現“春秋熱”,重要原因是: 1.以曆史(主要是《春秋》)來說明理學理論,即以曆史證自己的理論,并用自己的理論規範曆史,使曆史規範化。

     2.強調尊王攘夷,以明綱常。

    東周天子之所以不尊,一是諸侯強大,王綱已墜,二是四夷紛起,威脅“中國”,所謂“南夷與北狄交,王室之不墜若線”。

    故尊王必須攘夷而倡大一統。

    但兩宋,尤其是南宋,迫于形勢,實非一統而偏安,于是變大一統為正統,正統為大一統之别稱,實不能一統而文一統,遂倡正統,以為宋雖非大一統國家,實為正統。

     故孫複亦以為尊王在于攘夷,在《春秋尊王發微》卷五,僖公四年,“楚屈完來盟于師,盟于召陵”下雲:“此合魯衛陳鄭七國之君,侵蔡遂伐楚。

    書爵者,以其能服強楚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始著也。

    故自是征伐用師皆稱爵焉。

    夫楚夷狄之钜者也,乘時竊号,斥地數千裡,恃甲兵之衆,猖狂不道,創艾中國者久矣。

    威公帥諸侯一旦不血刃而服之,師徒不勤,諸侯用甯,訖威公之世,截然中國無侵突之患,此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可謂著矣。

    故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

    ’是故召陵之盟專與威也。

    孔子揭王法,撥亂世,以繩諸侯,召陵之盟專與威者非他,孔子傷聖王不作,周道之絕也。

    夫《六月》、《采芑》、《江漢》、《常武》美宣王中興,攘夷狄救中國之詩也,使平惠以降,有能以王道興起如宣王者,則攘夷狄救中國之功在乎天子,不在乎齊威管仲矣,此孔子所以傷之也。

    ”後面這些評論,是孫複的猜想或者曲解,原文并沒有“孔子傷之”之意,孔子隻是在贊賞,孔子在贊美齊之霸業,在贊美管仲之功,沒有他們,中國将失去傳統的文明,故雲:“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

    ”孔子在維護宗周之一統,故雲“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引申雲,大一統也。

    尊王,但王室不振,故搏而救之于霸,仲尼之徒固多道桓文之事者。

    “孔子傷之”之說,乃孫氏之深文周納,“深文周納”乃當時言《春秋》者之法門,以此表示《春秋》之微言大義,孔門遊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況後人乎!于此,朱熹不愧大師,不作鑿空之論,依儒家說更作《春秋》,是為《資治通鑒綱目》,以免無的放矢之苦! 孫複在著作中,強調攘夷救中國。

    “攘夷”與“尊王”聯結一起,即外攘夷狄,以救中國。

    但在孔子以至《公羊》,不以夷狄、諸夏、中國為固定概念而不可變者,夷狄可進于爵變為中國,中國亦可退為夷狄,标準是文化與文明。

    宋人之夷狄已是固定概念而有所指。

    迫于當時具體情況,自北宋初,宋王朝即受強鄰的威脅,愈演愈烈,而有靖康之變,南宋偏安,更迫于金,宋高宗幾于兒皇帝,朝廷屈辱,而民間抗争,儒家之尊王攘夷,實群衆呼聲。

    在封建專制時代,思想家僅能以曆史影射現實,于是有胡安國之進《春秋傳》。

    宋人遂抛棄原有《三傳》,而另創新義,以己意解《春秋》,發尊王攘夷之說,即抗金以救南宋也。

    北宋尚不至此,但亦以己意說《春秋》而發揮其所謂“微言大義”,但“微言大義”來自《公羊》,不用《公羊》,亦不能擺脫《公羊》。

     北宋稍後于孫複而緻力于《春秋》之學者,有經學家劉原父敞,他著有《春秋傳》、《春秋權衡》及《春秋意林》等書。

    清初納蘭容若在《春秋傳序》中說,“慶曆間歐陽文忠公以文章擅天下,世莫敢抗衡,劉原父雖出其後,以通經博學自許,文忠亦以是推之,作《五代史》、《新唐書》,凡例多問《春秋》于原父”。

    又曰,“原父為《春秋》知經而不廢傳,亦不盡泥傳,據義考例以折衷之,經傳更相發明,雖間有未然,而淵源已正”。

    并說《春秋權衡》“折衷三家,旁引曲證,以析經義,真有權之無失輕重,衡之得其平者”。

    容若之說來自徐乾學,是知清初博學者于原父“春秋學”評價頗不低。

    北宋前《春秋經》隻有三傳流傳,《左傳》長于史,《公羊》多非常義,而《谷梁》史不如《左傳》,義不如《公羊》,雖有譽之者,但無作用。

    魏晉以後循經傳作注疏,章句之學而已。

    時至北宋,理學家興起,不重三傳而于本經推敲,遂多新傳及新義,是為“春秋學”之複興時期。

     原父雖雲折衷三傳,但于三傳俱有譏評,如雲,“公及邾儀父盟于蔑。

    傳雲,未王命故不書爵,曰儀父,貴之也。

    非也,諸侯本不得忘盟,盟亦何善哉!乃虞見貶,何貴之有。

    丘明未嘗受經,見儀父稱字,心固怪之,又頗聞仲尼立素王之法,遂承其虛說,不複推本道理,直曰‘貴之’雲。

    且是事也,三傳皆曰貴儀父,故字之。

    唯《公羊》以《春秋》當新王,故其說似有理者,而亦終不可通。

    至于《左氏》、《谷梁》乃未有可貴之道也”。

    是于《春秋》三傳,都有指責,而評《左氏》必及杜預注,于是原父雲:“今欲成杜氏說耶?欲從《春秋》耶?必有《春秋》,必無杜氏;必有杜氏,必無《春秋》。

    ”(以上均見《春秋權衡》卷一)必有必無,絕對排中,杜氏可無而無礙于《春秋》,必無《春秋》則無經必無傳,無傳必無注,何有于杜預哉!原父究竟知《公羊》者,故雲,“《公羊》之所以異二傳者,大指有三:一曰,據百二十國寶書而作。

    二曰,張三世。

    三曰,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

    自東漢何休後,能注意《公羊》三世說者已不多見,清人孔廣森、劉逢祿開始有所發揮,而康有為光大之。

    原父雖注意此說實亦不解,他曾經說: 又所謂張三世者,本無益于經也。

    何以言之,《傳》曰“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

    則是言仲尼作《經》,托記傳聞而已。

    說者乃分裂年歲,參差不同,欲以蒙其說,務便私學。

    (《春秋權衡》卷八) 以三世說為孔子作經,因年代不同而有不同之傳聞,無非常異議,僅以此論三世,原父說或可取,但結合其他大義,則“三世”說應有廣泛含義,原父尚難理解。

    後來清人于此有所發揮,但孔廣森亦非正統,劉逢祿出遂談經奪席。

    原父進而談“新周故宋”: 又所謂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者,亦非也。

    聖人作《春秋》,本欲見褒貶是非,達王義而已。

    王義苟達,雖不新周,雖不故宋,雖不當新王,猶是《春秋》也。

    聖人曰,不怨天,不尤人,知我者其天乎,今天不命以王天下之任,聖人因怼而自立天下之文,不可訓也。

    且周命未改,何新之說。

    ……即不足以輔經,而厚誣聖人,不亦甚乎!說者又謂,“作《春秋》者為漢制”。

    迷惑谶書,以僞為真。

    ……今而視之,而不掩口笑也,幾希矣。

    又曰,變周之文,從殷之質。

    夫《春秋》褒貶本也,文質末也。

    ……居周之世,食周之粟,抎合其爵……抎易其時……豈仲尼所謂“非天子不制度、不議禮、不考文者乎”!此不可通之尤者,而儒者世世守之,意乃欲尊顯仲尼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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