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司馬遷與公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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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來自公羊學派而不是來自古文經。

    公羊學派既然多講“天人之際”,但這種學術,過去沒有得到恰當的解釋。

    其實他們是以《易》代表天道,以《春秋》代表人事;《易》以道天地陰陽的變化,《春秋》以辨人間是非,而人間是非與天道變化是相互感應的,有感有應是為“天人感應”,後來遂發展為陰陽災異之學。

    這就是漢代的“天人之際”的内容,也就是他們的“天人之學”。

     司馬遷之所謂“天道”也是變化不已,他說: 《易》著天地陰陽五行,故長于變。

    (《史記·太史公自序》) 天地在變,陰陽在變,四時在變,五行在變。

    這是“天道”。

    因而太史公的天道觀并沒有完全限于五行說的循環論,當然其中也有五行說的内容。

    有五行而不限于五行,是其天道觀之可取處,自然與社會都在變,不是靜止在某一現象或某一處。

    這是真理,有此真理認識,是千百年不斷認識再認識的結果。

    天道變,社會也在變,司馬遷說: 安甯則長庠序,先本绌末,以禮義防于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

    是以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

    《禹貢》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納職焉。

    湯、武承敝易變,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為治,而稍淩遲衰微。

    齊桓公用管仲之謀……用區區之齊顯成霸名,魏用李克,盡地利,為強君。

    自是之後,天下争于戰國,貴詐力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

    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強者或并群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

    (《史記·平準書》) 他提出“物盛則衰,時極而轉,一質一文,終始之變也”的曆史發展法則,歸納為“一質一文”,質是質樸,文是文采;曆史的發展總可以歸納成兩種範疇,但這并不是曆史循環論。

    文、質,前後也有不同,漢之文不同于周之文。

    司馬遷是重視經濟發展的,齊桓公用管仲因山海之利而成霸業,魏用李克盡地利之教以成強國。

    此後轉入戰國,井田制破壞而兼并起,“庶人之富者或累巨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有國強者或并群小以臣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

    他用經濟的發展來說明社會的發展。

     “一文一質”的理論出自公羊學派,在《春秋繁露》内《三代改制質文篇》是董仲舒思想之核心内容。

    司馬遷曾經說:“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

    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

    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

    三王之道若循環,終而複始。

    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

    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缪乎。

    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矣。

    ”(《史記·高祖本紀》)由一質一文而聯系到三統,故雲“漢興……得天統矣”。

    董仲舒曾經發揮此種理論道:“春秋三等,春秋何三等?曰,王者以利,一商一夏,一質一文。

    商質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故三等也。

    ”(《三代改制質文》)三統是天、地、人三統,三統來自《公羊》,因此,我以為: 1.西漢公羊學是“天人之學”的大本營,天人感應,陰陽災異說盛行,這都與三統說結合,而《公羊》沒有明顯的五行說。

     2.三統說與《公羊》所說的三世說相近,以此為主,與五行說結合,遂成三統論。

     3.《公羊》三世說以所見為太平世,所聞為衰亂世,含義近于荀子的後王主義,其實孔子也是法後王,他始終向往西周,《公羊》于此發揮了孔、荀的傳統。

    董仲舒的“三王、五帝、九皇”以王為尊的曆史學說也受有後王主義的影響。

    荀子不談五行,和荀子思想相近的《公羊》遂改頭換面,不談五行而唱三統,這三統是由五行變來的。

     4.《小戴禮記》中多三統說,它也是荀子一派的書,因而多說三統。

     《三代改制質文》中的三統是:黑統、白統、赤統。

    得到某一統而為王的朝代,那時的禮樂制度就照着那一統的制度去作。

    他把本朝和前兩代列為三王,三王之前五代為五帝,五帝之前一代為九皇,共九代。

    此外,有夏、商、質、文四法,因為三統以三為紀,四法以四為紀,所以曆經十二代才是一周。

    這是董生對于曆史演變的看法,有循環論色彩,我以為太史公并沒有繼承這種循環理論。

    但他也鼓吹三統,提倡三世,《史記·孔子世家》内曾經說:“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

    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

    ”這是《公羊春秋》,據魯,親周是法後王,是比較進步的曆史觀,他肯定了戰國時代之權變,也肯定了秦代之變革多、成功大,他重視“變”,天道在變,社會也在變,社會變化就是在發展。

    對于多變的社會,保守的史學家總是否定,班固如此,後來的司馬光也是如此,但司馬遷不然。

    社會在變,曆史在發展,才有西漢的大一統,這在中國古史上是空前的。

     大一統是公羊義,以此我們說公羊義頗不俗。

    司馬遷充分肯定這大一統,他在稱贊秦一統的時候說:“秦并海内,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

    ……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

    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

    ”(《史記·秦始皇本紀》)戰國時代“兵革不休,士民罷敝”,因此人人歡迎大一統,這大一統是後王的事業,因為“近古之無王者久矣”。

    “王者無外”,王是大一統的王,這種思想是由儒家播種而公羊學派萌芽發展,以後遂深入人心,今日猶然!炎黃子孫,華夏文明,固一統而照耀千古者。

    司馬遷的法後王主張和他的歌頌大一統可以結合起來,這是司馬遷曆史哲學中的精華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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