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秦儒家之一統思想——兼論“炎黃”“華夏”兩實體之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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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曉,但在新的夷狄交侵時代,孟子、荀子在一統問題上遂有新的起點。

     在思想體系上孟子、荀子都發揮了孔子之一體,孟子談仁而荀子重禮,但在政治思想上他們對管仲評價不同于孔子。

    當孟子與公孫醜評價管仲的時候: 公孫醜問曰:夫子當路于齊,管仲晏子之功,可複許乎? 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

    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子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

    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

    曾子弗色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于管仲。

    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于是。

    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願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 曰:以齊王猶反手也。

    (《孟子·公孫醜》上) 戰國時代已不同于春秋,春秋時代,齊桓尚可以尊王攘夷相号召,霸天下雖實非一統,尚可以文為一統。

    戰國,周天子淪為附庸,王無可尊,而夷已為夏,當時需要新王而非周天子,諸侯不求霸而求王,所以孟子也說“以齊王猶反手也”。

    齊可以王,晉可以王,楚、吳、越亦可以王,而不必王于周。

    這是新的一統,但談何容易,公孫醜也有疑問說: 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 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于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

    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

    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幹、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

    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裡起,是以難也。

    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磁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

    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裡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

    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郵而傳命。

    ”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孟子·公孫醜》上) 孟子志在新王,夏、殷都已過去,周亦過去,所以說“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

    霸者隻是維系王綱于不墜,貌為一統,實不一統,時至戰國,王綱已墜,而民在倒懸,人民之望新王猶大旱之望雲霓,所以王者易作,而孟子躍躍欲試,故雲“以齊王猶反手也”。

    孟子求王而不許霸,孔子尚望周之複興,故雲“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周不可東而求霸,故重齊桓而仁管仲。

    孟子之時,霸已無所作為,一不能尊王,二不能攘狄。

    舊王式微,舊夷已夏,而新夷非先王之道,距華夏尚遠,所以孟子說: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

    陳良楚産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于中國。

    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

    ……今也南蠻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于曾子矣。

    吾聞出于幽谷,遷于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于幽谷者。

    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

    ”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從此看出孟子對于所謂“戎狄”的态度,不同于孔子,雖然他也說“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

    其實在孔子的思想中以及在後來的公羊學派中,夷夏是可以互變的,夷狄可以進為中國,中國可以退為夷狄。

    夷夏是可變的實體,不是不變的頑石。

    孟子之“用夏變夷”仍是居高臨下之施教,相反,夏不能變為夷,夏高于夷,周公攘夷,但孟子不與齊桓之霸業。

    霸業倡尊王攘夷,王即周天子,而戰國時代,周天子實不存在,孟子意在新王,諸侯行仁政者可以當新王,因此孟子薄齊桓而輕管仲。

    荀子後于孟子,天下重新一統的趨勢明朗,天下一統的要求更加強烈,荀子說: 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

    以是千官也,令行于諸夏之國謂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于境内,國雖不安,不至于廢易遂亡,謂之君。

    (《荀子·正論》) “令行于諸夏之國謂之王”,即王天下,此天下以諸侯為主,而四裔各族因文化形态不同,而有不同之服制。

    故戰國時代有所謂五服制度。

    五服、五等爵及天下六官制,都為戰國時代根據不同時期、不同地區的各種制度而典型化,統一化的政治、經濟以及禮樂制度,制成法典,是為《三禮》,即《周禮》、《儀禮》及《禮記》中之若幹篇。

    《荀子·正論》又雲: 世俗之為說者曰:湯武不能禁令。

    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

    是不然,湯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

    湯居亳,武王居鄗,皆百裡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通達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曷為楚越獨不受制也。

    彼王者之制也,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迩而等貢獻,豈必齊哉!……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備飾不可不異也,故諸夏之國,同服同儀,蠻夷戎狄之國,同服不同制,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

    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終王。

    日祭月祀,時享歲貢,夫是之謂視形勢而制械用,稱遠迩而等貢獻,是王者之至也。

    彼楚越者,且時享歲貢終王之屬也,必齊之日祭月祀之屬,然後曰受制邪,是規磨之說也。

    問中之瘠也,則未足與及王者之制也。

    (《荀子·正論》) 這是因形制不同,遠近各異,而有不同的服制。

    在宗周時代,在現存文獻中,無完整之五服制,但周天子對于諸侯國,因遠近親疏而有不同的要求,則有明證,管仲之責楚包茅,是楚與周之關系不同于魯晉。

    服制是存在的,一如爵位之存在,但未如後來之整齊規劃。

    荀子之“天下為一”是大一統,但大一統内并不等齊,荒服、要服不同于日祭月祀。

    荀子未能使荒服、要服與日祭月祀者互相變易,與後來公羊之大一統比,未達一間,但猶勝于孟子之排斥夷狄者。

    公羊學派蓋由此發展并采納孔子之夷夏之可變說,大一統理論遂至完善無尤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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