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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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來舍利。

     其時考證之學風漸起,故《歸宗舊志》(《廬山志》所引)竟能證明耶舍與王羲之的年代相差六十餘年(引見上文)。

    但這班和尚總不肯使耶舍完全脫離關系,故一面否認耶舍為歸宗開山之祖,一面又擴大耶舍造塔的神話,于是有“金輪開山,繼主歸宗”(引見上文)的調和論。

    毛德琦續志說的更荒謬了: 耶舍尊者定中三見輪峰,乃奉佛舍利至匡廬,建塔于頂。

    (四,頁二十) 于是耶舍之來竟專為造塔來了! (7)此塔既是神僧負鐵所造,自然曆久不壞!于是世人皆不信此塔年代之晚。

    此塔全毀于正統間(見桑喬《紀事》),重修于萬曆間,再修于乾隆十四年,後來又毀了,至光緒三十一年,海會寺至善之徒碧蓮募款重修,得方□□(我偶忘記其名)之助,雇用甯波工匠,用新法鑄補。

    以上均見《歸宗志》。

    此塔孤立山頂,最易觸電,故屢次被毀,所謂“新法”大概有避電的設備。

    此塔今日能孤立矗天,雲遮不住,雷打不傷,原來都出甯波工匠用科學新法之賜。

    但有信心的善男子善女人都不肯研究曆史,或仍認為耶舍負鐵所造(如莊百俞《遊記》),或稱其“曆久不圮”(《指南》頁五十三)。

    此事是一個思想習慣的問題,故不可不辨正。

     以上是我在船上記的,手頭無書,僅據《舊志》所引材料,略加比較參證而已。

    我回上海後,參考各書,始知佛陀耶舍從不曾到過廬山,一切關于他的傳說都可不攻而破了! 梁慧皎《高僧傳》的《佛陀耶舍傳》中說耶舍于秦弘始十二年(四一〇,即晉義熙六年),在長安譯出《四分律》,《長阿含》等。

    至十五年(四一三)解座。

     耶舍後辭還外國,至罽賓,得《虛空藏經》一卷,寄《賈客傳》與涼州諸僧。

    後不知所終。

    (金陵刻經處本,卷二,頁十六) 這是很明白的記載。

    他是罽賓人,仍回到罽賓,走的是陸路,決沒有繞道江南的必要。

    他既沒有到過廬山,于是 (一)《歸宗志》所謂“考《晉史》,佛陀耶舍于安帝熙十年甲寅始至廬山”,乃是妄說。

    晉書那有此事?《王羲之傳》也不說他守江洲在何年。

     (二)《神僧傳》說他在“弘始元年譯《四分律》并《長阿含》等經。

    ……南至廬山,與釋慧遠會蓮社”的話,也是妄說。

    弘始元年,鸠摩羅什還不曾到長安,何況耶舍?廬山結社的話全無根據。

     (三)他既還外國,廬山那會有他的墳墓? (四)他既不曾到廬山,那有王羲之為他造歸宗寺之事?那有他“金輪開山,繼主歸宗”的事?那有負鐵造舍利塔的事? 我于是更考佛陀耶舍到廬山之說起于何時。

    日本僧最澄于唐德宗貞元二十年(八〇四)入唐,明年回日本,攜有經典多種,他著有《内證佛法相承血脈譜》,中引《傳法記》雲: 達磨大師謂弟子佛陀耶舍雲:“汝可往震旦國傳法眼。

    ”……耶舍奉師付囑,便附舶來此土。

    ……耶舍向廬山東林寺,其時遠大師見耶舍來,遂請問……。

    後時耶舍無常。

    達磨大師知弟子無常,遂自泛船渡來此土。

    ……(《傳教大師全集》,卷二,頁五一七) 敦煌本《曆代法寶記》(倫敦巴黎皆有唐寫本,我有影印本)所記與此略同,但把“佛陀”“耶舍”誤截作兩個人!此種荒誕的傳說起于當日禅宗和尚争法統的時期,其時捏造的統史不計其數,多沒有曆史的根據。

    如上引傳法記的話,謬處顯然,不待辯論。

     此為耶舍到廬山之說之最早記載,其起原當在八世紀。

    後來的《東林十八高賢傳》(北宋時始出現,稱陳舜俞刊正,沙門懷悟詳補)與《神僧傳》都更是晚書,皆是删改《高僧傳》,而加入到廬山入社一句。

    李龍眠畫《蓮社十八賢圖》,李元中作記,晁補之續作圖,又自作記,皆依此說,此說遂成真史迹了。

     但後來這個傳說又經過不少變遷,可以作故事演變的一個好例。

    起初耶舍與廬山的關系隻在北山東林寺一帶。

    故《廬山志》(十二上,頁二)說: 分水嶺之西,〔東林寺之北〕有耶舍塔。

     桑喬《紀事》雲: 耶舍塔,并塔院,西域僧佛馱耶舍建。

    并廢。

     後來山南佛寺大興,也要拉幾位神僧來撐場面,于是把耶舍的傳說移到山南。

    于是有王羲之為耶舍造歸宗寺的謬說,有耶舍墳的捏造,有耶舍定中三見金輪峰,遂奉舍利來造塔的傳說,以至于耶舍負鐵至山頂起塔的神話。

    久而久之,北山的耶舍塔毀,耶舍的傳說也冷淡了,而南山的耶舍塔卻屢毀屢造,耶舍的神話也遂至今不絕! 讓我再進一步,研究耶舍神話的來曆。

    佛馱耶舍的傳說全是抄襲佛馱跋陀羅的故事的。

    廬山當日确有印度名僧佛馱跋陀羅,《高僧傳》(卷二,頁十七至二十一)道他在長安時, 語弟子雲:“我昨見本鄉有五舶俱發。

    ”既而弟子傳告外人,關中舊僧鹹以為顯異惑衆。

    ……大被謗黩。

    ……于是率侶宵征,南指廬嶽。

    沙門釋慧遠久服風名,聞至欣喜。

    ……乃遣弟子昙邕緻書姚主及關中衆僧,解其擯事。

    遠乃請出禅數諸經。

    賢(佛馱跋陀羅,譯言覺賢)志在遊化,居無求安,停山歲餘,複西适江陵。

     他在廬山住了一年多,便到江陵,再移建業道場寺,譯出《華嚴經》等。

    他死在元嘉六年(四二九),年七十一。

     佛馱跋陀羅為《華嚴》譯主,又曾譯《禅經》,名譽極大,故神話最多。

    他和廬山不過一年的因緣,廬山卻一定要借重他,故《十八高賢傳》說他于元嘉六年“念佛而化,塔于廬山北嶺。

    ”《廬山志》(十二上,頁二)說: 東林寺之北為上方塔院,有舍利塔。

     桑喬說: 舍利塔即上方塔,在平岡之巅。

    初西域佛馱跋陀羅尊者自其國持佛舍利五粒來于此山。

    在東林之上,故曰上方。

     南唐保大丙辰(周世宗顯德三年,九五六)彭濱奉敕作《舍利塔記》(《志》十二,頁二至四),中叙佛馱跋陀羅在長安時,……忽爾西望白衆曰:“适見東國五舶俱來。

    ”衆皆責其虛誕,遂出之廬山。

    未久,五舶俱至,共服其靈通。

    即持佛舍利五粒,建塔于寺北上方。

    其後……以元嘉十七年乙亥(此與《高僧傳》不合。

    乙亥為元嘉十二年,亦誤)終于京師。

    ……其舍利塔至開元十七年(七二九)……重建,又感舍利十四粒。

    ……保大甲寅歲(九五四),奏上重修。

    …… 元明之際,王祎有《廬山遊記》雲: 佛馱耶舍入廬山,常舉鐵如意示慧遠,不悟,即拂衣去。

    (十二上,頁十七) 明末但宗臯論此事雲: 予考諸《燈錄》,止載跋陀禅師拈起如意問生公,……恐誤以跋陀為耶舍耳。

    (十二上,頁四十二) 其實何止此一事?到廬山的是佛馱跋陀羅,而傳說偏要硬拉佛馱耶舍。

    耶舍“定中三見輪峰”,即是抄跋陀的定中見印度五舶俱發。

    耶舍造塔藏舍利,即是抄跋陀造塔瘞舍利。

    故東林之耶舍塔即是抄東林之跋陀舍利塔,而歸宗之耶舍舍利塔卻又是抄東林之耶舍塔,其實都是後起的謬說,都沒有曆史的根據。

     (十七,四,十四,補記。

    ) 今夜又見遊國恩君的蓮社年月考(《國學月報彙刊》第一集,頁二六五——二六八),遊君責備梁任公先生“并《蓮社傳》亦未寓目。

    ”其實《蓮社傳》(即《十八高賢傳》乃是晚出的僞書,不足依據。

     又記。

     (十七,四,十) 從歸宗寺出發,往東行,再過香爐雙劍諸峰與馬尾瀑水諸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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