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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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鶴鳴與龜背之間有馬尾泉瀑布,雙劍之左有瀑布水,兩個瀑泉遙遙相對,平行齊下,下流入壑,彙合為一水,迸出山峽中,遂成最著名的青玉峽奇景。

    水流出峽,入于龍潭。

    昆三與祖望先到青玉峽,徘徊不肯去,叫人來催我們去看。

    我同夢旦到了那邊,也徘徊不肯離去。

    峽上石刻甚多,有米芾書“第一山”大字,今鈎摹作寺門題榜。

     徐凝詩“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

    ”即是詠瀑布水的。

    李白《瀑布泉》詩也是指此瀑。

    《舊志》載瀑布水的詩甚多,但總沒有能使人滿意的。

     由秀峰往西約十二裡,到歸宗寺。

    我們在此午餐,時已下午三點多鐘,餓的不得了。

    歸宗寺為廬山大寺,也很衰落了。

    我向寺中借得《歸宗寺志》四卷,是民國甲寅先勤本坤重修的,用活字排印,錯誤不少,然可供我們參考。

     我們吃了飯,往遊溫泉。

    溫泉在柴桑橋附近,離歸宗寺約五六裡,在一田溝裡,雨後溝水渾濁,微見有兩處起水泡,即是溫泉。

    我們下手去試探,一處頗熱,一處稍減。

    向農家買得三個雞蛋,放在兩處,約七八分鐘,因天下雨了,取出雞蛋,内裡已溫而未熟。

    田隴間有新碑,我去看,乃是星子縣的告示,署民國十五年,中說,接康南海先生函述在此買田十畝,立界碑為記的事。

    康先生去年死了。

    他若不死,也許能在此建立一所浴室。

    他買的地橫跨溫泉的兩岸。

    今地為康氏私産,而業歸海會寺管理,那班和尚未必有此見識作此事了。

     此地離栗裡不遠,但雨已來了,我們要趕回歸宗,不能去尋訪陶淵明的故裡了。

    道上見一石碑,有“柴桑橋”大字。

    《舊志》已說“淵明故居,今不知處”(四,頁七)。

    桑喬疏說,去柴桑橋一裡許有淵明的醉石(四,頁六)。

    《舊志》又說,醉石谷中有五柳館,歸去來館。

    歸去來館是朱子建的,即在醉石之側。

    朱子為手書顔真卿《醉石詩》,并作長跋,皆刻石上,其年月為淳熙辛醜(一一八一)七月(四,頁八)。

    此二館今皆不存,醉石也不知去向了。

    莊百俞先生《廬山遊記》說他曾訪醉石,鄉人皆不知,記之以告後來的遊者。

     今早轎上讀《舊志》所載宋周必大《廬山後錄》,其中說他訪栗裡,求醉石,土人直雲,“此去有陶公祠,無栗裡也”(十四,頁十八)。

    南宋時已如此,我們在七百年後更不易尋此地了,不如阙疑為上。

    《後錄》有雲: 嘗記前人題詩雲: 五字高吟酒一瓢,廬山千古想風标。

     至今門外青青柳,不為東風肯折腰。

     惜乎不記其姓名。

     我讀此詩,忽起一感想:陶淵明不肯折腰,為什麼卻愛那最會折腰的柳樹?今日從溫泉回來,戲用此意作一首詩: 陶淵明同他的五柳 當年有個陶淵明, 不惜性命隻貪酒。

     骨硬不能深折腰, 棄官回來空兩手。

     甕中無米琴無弦, 老妻嬌兒赤腳走。

     先生吟詩自嘲諷, 笑指籬邊五株柳: “看他風裡盡低昂! 這樣腰肢我無有。

    ” 晚上在歸宗寺過夜。

     歸宗寺最多無稽的傳說,試考訂其最荒謬的幾點,以例其餘: (一)傳說歸宗寺是王羲之解浔陽郡守後,舍宅為西域僧佛馱耶舍造的(《志》四,頁二十四,引桑疏)。

    此說之謬,《歸宗志》已辨之。

    《歸宗志》說: 考《晉史》,佛陀耶舍于安帝義熙十年甲寅(四一四)始至廬山,羲之守九江在成帝鹹康初。

    歸宗寺則鹹康六年(三四〇)所造也。

    前後相去六十餘年。

    當知所請為達磨多羅,而耶舍實金輪開山,繼主歸宗耳。

    (《廬山志》四,頁二十五引) 《歸宗志》能指出王羲之不曾為佛馱耶舍造寺,是很對的。

    但他又說,羲之所請為達磨多羅,那又是極荒謬的杜撰典故。

    達磨多羅的《禅經》是廬山道場譯出的,但達磨多羅從不曾到過中國。

    此可見羲之造寺之說,全出捏造。

    鹹康六年之說亦無據。

     (二)歸宗寺有王羲之洗墨池。

    羲之造寺之說大概因此而起。

    宋荦《商丘漫語》已辨之,他說: 臨池而池水墨者,謂因墨之多也。

    羲之雖善書,安能變地脈,易水色,使之久而猶黑哉?(《志》四,頁二十六引) 知道了墨池之不可信,便知因此而起之羲之造寺說也不可信。

     (三)歸宗寺背後山上有金輪峰,峰上有舍利塔,莊百俞《遊記》說: 金輪峰頂有鐵塔,佛馱耶舍負鐵于峰頂成之,以藏如來舍利。

     這是最有趣的傳說,其說始見于釋慶宜的《複生松記略》,《毛志》(四,頁三十一),始引之。

    慶宜大概是康熙時人。

    二三百年來,此說已牢不可破了。

    今試考其來源,指其荒謬: (1)《舊志》引《神僧傳》中的《佛馱耶舍傳》,從無說他負鐵造塔藏舍利的話,也無王羲之為他造寺的話。

     (2)周必大《廬山錄》雲: 石鏡溪上直紫霄峰,鐵塔在焉。

    ……(志十四,頁十五) 又他的《廬山後錄》雲: 三将軍正廟……自歸宗登山,才裡餘。

    又其上八裡,則紫霄峰,峰頂有鐵浮圖九級,藏舍利。

    遠望如枯木,而晉梵僧耶舍亦有墳在其上。

    (《志》十四,頁十八) 這是我們所得的最早記載。

    可見南宋時已有鐵塔,但不名耶舍塔,其峰名紫霄峰(《廬山錄》下文另有一個金輪峰)。

    其時已捏造出一座耶舍墳,用意在于坐實王羲之為耶舍造寺的傳說,卻不在與塔發生關系。

     (3)元延祐己卯(一三一五)李洞有《廬山遊記》,中說: 從報國寺杏壇間遙望白雲紫霄諸峰,森猶紫筍,矗其巅耶舍塔,冠簪玉如。

    (十四,頁三十五) 其時人已不知耶舍墓,而此塔遂叫做耶舍塔了。

    但其峰仍名紫霄峰。

     (4)明嘉靖中桑喬作《廬山紀事》(自序在嘉靖辛酉,一五六一),即《舊志》所稱“桑疏”,為後來《廬山志》的根據。

    他說: 耶舍塔山在般若峰東。

    ……明正統中(約一四四〇),〔塔〕為雷所擊摧折,惟一級存。

     此時去正統不很遠,其言可信。

    那時人已不知紫霄峰之名了,但稱耶舍塔山。

    《舊志》因襲此說,故雲: 峰從山腰拔起,峭麗如簪玉筍。

    然無名,以塔得名。

    (《志》四,頁二十) (5)此塔正統間被雷毀去之後,至萬曆間,僧修慈重修(《據《歸宗寺志》)。

    《舊山志》不記此事,毛氏《續志》也不記此事,但有施閏章詩雲, 鐵塔孤飛峰頂煙。

    (《志》四,頁三十七) 又王養正(死于清初)詩雲, 塔聳金輪舍利藏。

     皆可證明末清初塔已修好了。

    王養正詩說“塔聳金輪”,又可證晚明以後的人都誤認塔所在之峰為金輪峰。

    其實金輪峰在歸宗寺後,山并不高,《舊志》明說他“形如輪”(四,頁二十五),與那“峭麗如簪玉筍”的耶舍塔山顯然是兩處。

    《舊志》卷首有地圖(圖五),歸宗之上為金輪,再上為觀音岩,再上為耶舍塔山,可以為證。

    但後人皆不知細考,《歸宗寺志》(民國三年活字本)卷二也遂認此塔所在之山為金輪峰。

    陳氏《指南》,莊百俞《遊記》皆沿其誤。

    于是宋人所謂紫霄峰,一變而為耶舍塔山,再變而為金輪峰了。

    寺後之金輪峰從此高升兩級,張冠李戴,直到如今。

     (6)元人誤稱此塔為耶舍塔,以後遂有耶舍負鐵上山頂造塔的謬說出來。

    慶宜作《複生松記略》,便直說 耶舍躬負鐵于金輪峰頂為浮屠以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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