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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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制幹仲能品題之,以為不讓谷簾,有詩寄張宗端曰:……鴻漸但知唐代水,涪翁不到紹熙年。

    從茲康谷宜居二,試問真岩老詠仙。

    (九,頁二十一) 朱熹《送碧崖甘叔懷遊廬阜》三首之二雲:“直上新泉得雄觀,便将傑句寫長杠。

    ”自跋雲:“新泉近出,最名殊勝,非三峽漱石所及,而餘未之見,故詩中特言之。

    ……”此可證三疊泉之發見在朱子離開南康以後。

     過山入南康境,樹木漸多,山花遍地,杜鵑尤盛開,景色絕異山北。

    将近海會寺時,萬松青青,微風已作松濤。

    松山五老峰峥嵘高矗,氣象渾穆偉大。

    一個下午的枯寂幹熱的心境,到此都掃盡了。

     到海會寺過夜。

    海會寺不見于《舊志》,即古代的華嚴寺遺址,後(《指南》說,清康熙時)改為海會庵。

    光緒年間,有名僧至善住此,修葺增大,遂成此山五大叢林之一。

    (《指南》說,重建在癸卯。

    ) 寺僧說寺中有高閣可望見鄱陽湖與五老峰,因天晚了,我們都沒有上去。

    寺中藏有趙子昂寫畫的《法華經》,很有名,我們不很熱心去看,寺僧也就不拿出來請我們看。

    我問他借看至善之徒普超用血寫的《華嚴經》八十一卷全部。

    他拿出《普賢行願品》來給我們看,并說普超還有血書《法華經》全部。

    《華嚴經》有康有為,梁啟超兩先生的題跋,梁跋很好。

    此外題跋者很多,有康白情的一首詩尚好,但後序中有俗氣的話。

     刺血寫經是一種下流的求福心理。

    但我們試回想中古時代佛教信徒舍身焚身的瘋狂心理,便知刺血寫經已是中古宗教的末路了。

    莊嚴偉大的寺廟已僅存破屋草庵了,深山勝地的名刹已變作上海租界馬路上的“下院”了,憨山蓮池的中興事業也隻是空費了一番手足,終不能挽救已成的敗局。

    佛教在中國隻剩得一隻飯碗,若幹飯桶。

    中古宗教是過去的了。

     寺中有康有為先生光緒己醜(一八八九)題贈至善詩的真迹,署名尚是“長素康祖诒”。

    書法比後來平易多了。

    至善臨終遺命保存此詩卷,故康先生戊午(一九一八)重來遊作詩很有感慨,有“舊墨籠紗隻自哀”之語。

    後來他遊溫泉,買地十畝,交海會寺收管,以其租谷所入作為至善的香火燈油費。

    (溫泉買地一節,是歸宗寺僧告我的。

    ) (十七,四,九) 昨夜大雨,終夜聽見松濤聲與雨聲,初不能分别,聽久了才分得出有雨時的松濤與雨止時的松濤,聲勢皆很夠震動人心,使我終夜睡眠甚少。

     早起雨已止了,我們就出發,從海會寺到白鹿洞的路上,樹木很多,雨後青翠可愛。

    滿山滿谷都是杜鵑花,有兩種顔色,紅的和輕紫的,後者更鮮豔可喜。

    去年過日本時,櫻花已過,正值杜鵑花盛開,顔色種類很多,但多在公園及私人家宅中見之,不如今日滿山滿谷的氣象更可愛。

    因作絕句記之: 長松鼓吹尋常事,最喜山花滿眼開。

     嫩紫鮮紅都可愛,此行應為杜鵑來。

     到白鹿洞。

    書院舊址前清時用作江西高等農業學校,添有校舍,建築簡陋潦草,真不成個樣子。

    農校已遷去,現設習林事務所。

    附近大松樹都釘有木片,寫明保存古松第幾号。

    此地建築雖極不堪,然洞外風景尚好。

    有小溪,淺水急流,铮淙可聽,溪名貫道溪,上有石橋,即貫道橋,皆朱子起的名字。

    橋上望見洞後諸松中一松有紫藤花直上到樹杪,藤花正盛開,豔麗可喜。

     白鹿洞本無洞,正德中,南康守王溱開後山作洞,知府何浚鑿石鹿置洞中。

    這兩人真是大笨伯! 白鹿洞在曆史上占一個特殊地位,有兩個原因。

    第一,因為白鹿洞書院是最早的一個書院。

    南唐升元中(九三七——九四二)建為廬山國學,置田聚徒,以李善道為洞主。

    宋初因置為書院,與睢陽石鼓嶽麓三書院并稱為“四大書院”,為書院的四個祖宗。

    第二,因為朱子重建白鹿洞書院,明定學規,遂成後世幾百年“講學式”的書院的規模。

    宋末以至清初的書院皆屬于這一種。

    到乾隆以後,樸學之風氣已成,方才有一種新式的書院起來,阮元所創的诂經精舍,學海堂,可算是這種新式書院的代表。

    南宋的書院祀北宋周,邵,程諸先生,元明的書院祀程,朱,晚明的書院多祀陽明,王學衰後,書院多祀程朱。

    乾嘉以後的書院乃不祀理學家而改祀許慎,鄭玄等。

    所祀的不同便是這兩大派書院的根本不同。

     朱子立白鹿洞書院在淳熙己亥(一一七九),他極看重此事,曾劄上丞相說: 願得比祠官例,為白鹿洞主,假之稍廪,使得終與諸生講習其中,猶愈于崇奉異教香火,無事而食也。

    (《志》八,頁二,引《洞志》) 他明明指斥宋代為道教宮觀設祠官的制度,想從白鹿洞開一個儒門創例來抵制道教。

    他後來奏對孝宗,申說請賜書院額,并賜書的事,說: 今老佛之宮布滿天下,大都逾百,小邑亦不下數十,而公私增益勢猶未已。

    至于學校,則一郡一邑僅置一區,附郭之縣又不複有。

    盛衰多寡相懸如此!(同上,頁三) 這都可見他當日的用心。

    他定的《白鹿洞規》,簡要明白,遂成為後世七百年的教育宗旨。

     廬山有三處史迹代表三大趨勢:(一)慧遠的東林,代表中國“佛教化”與佛教“中國化”的大趨勢。

    (二)白鹿洞,代表中國近世七百年的宋學大趨勢。

    (三)牯嶺,代表西方文化侵入中國的大趨勢。

     從白鹿洞到萬杉寺。

    古為慶雲庵,為“律”居,宋景德中有大超和尚手種杉樹萬株,天聖中賜名萬杉。

    後禅學盛行,遂成“禅寺”。

    南宋張孝祥有詩雲: 老幹參天一萬株,廬山佳處着浮圖。

    隻因買斷山中景,破費神龍百斛珠。

    (《志》五,頁六十四,引桯史) 今所見杉樹,粗僅如瘦腕,皆近年種的。

    有幾株大樟樹,其一為“五爪樟”,大概有三四百年的生命了,《指南》說“皆宋時物”,似無據。

     從萬杉寺西行約二三裡到秀峰寺。

    吳氏《舊志》無秀峰寺,隻有開先寺。

    毛德琦《廬山新志》(康熙五十九年成書。

    我在海會寺買得一部,有同治十年,宣統二年,民國四年補版。

    我的日記内注的卷頁數,皆指此本)說: 康熙丁亥(一七〇七)寺僧超淵往淮迎駕,禦書秀峰寺賜額,改今名。

     開先寺起于南唐中主李景。

    李景年少好文學,讀書于廬山,後來先主代楊氏而建國,李景為世子,遂嗣位。

    他想念廬山書堂,遂于其地立寺,因有開國之祥,故名為開先寺,以紹宗和尚主之。

    宋初賜名開先華藏,後有善暹,為禅門大師,有衆數百人。

    至行瑛,有治事才,黃山谷稱“其材器能立事,任人役物如轉石于千仞之溪,無不如意。

    ”行瑛發願重新此寺。

     開先之屋無慮四百楹,成于瑛世者十之六,窮壯極麗,迄九年乃即功。

    (黃庭堅《開先禅院修造記》,《志》五,頁十六至十八) 此是開先極盛時。

    康熙間改名時,皇帝賜額,賜禦書《心經》,其時“世之人無不知有秀峰”(郎廷極《秀峰寺記》,《志》五,頁六至七),其時也可稱是盛世。

    到了今日,當時所謂“窮壯極麗”的規模隻剩敗屋十幾間,其餘隻是頹垣廢址了。

    讀書台上有康熙帝臨米芾書碑,尚完好,其下有石刻黃山谷書《七佛偈》,及王陽明正德庚辰(一五二〇)三月《紀功題名碑》,皆略有損壞。

     寺中雖頹廢令人感歎,然寺外風景則絕佳,為山南諸處的最好風景。

    寺址在鶴鳴峰下,其西為龜背峰,又西為黃石岩,又西為雙劍峰,又西南為香爐峰,都嵚奇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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