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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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胖子的前面,還有兩個握緊拳頭的保镳。

     “嗯……我想一下……”我腦中混亂,竟然結結巴巴。

     “我們要你的命!”阿義沖口說出。

     大胖子的眉頭皺都不皺一下,仿佛對阿義的答案不感興趣。

     “你們要多少錢?”大胖子從懷中拿出一本支票簿,冷靜地說:“你們的身手不錯,考不考慮跟着我?我出比别人多三倍的錢。

    ” 性命受脅,卻想還拿錢砸死人,果然是個土豪劣紳。

     我擔心巡邏的警車馬上就會趕到,于是大跨步上前,雙手輕輕一推,兩個小山一般的保镳彈珠般射向理容院門口。

     這時,大胖子的臉色終于蒼白。

     阿義拿着麻将尺,指着大胖子的鼻子,說:“下輩子,記得當個好人。

    ”說完,阿義舉起麻将尺,眼看就要将大胖子劈死。

     但阿義的麻将尺,隻是停在半空中。

     久久,腿軟的大胖子,吓呆的少女,我,阿義自己,全都瞪着這把即将奪人性命的麻将尺。

     但麻将尺自己,卻一直在猶豫着什麼。

     “師兄,你來吧。

    ”阿義居然這樣說。

     我手中的高音笛,卻也在發抖着。

     “我……我不知道。

    ”我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我完全沒有取人性命的準備。

     突然,一種厭惡自己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厲聲喊道:“你幹嘛要當壞人!”高音笛猛然劈向車尾,行李蓋碎出一個小洞,高音笛尾巴登時噴裂。

     大胖子楞住了,他的褲子突然濕了。

     “對……對……對不起……”大胖子口齒不清地說。

     我咆哮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子會死!”手中的高音笛再度劈向車尾,車尾燈嘩啦一聲爆開。

     大胖子眼淚流了下來,說道:“請給我一次……一次機會!我會重新做人的!” 我壓抑不住心中的矛盾與恐懼,手中的高音笛劃破空氣,嗚嗚作響。

     “你會改嗎!”我斥聲大吼。

     “喂?你在幹嘛?”阿義用手指輕輕刺我了我一下。

     “你會改嗎!”我歇斯底理大叫,看着大胖子雙膝跪下。

     大胖子把自己的頭用力撞向路磚,拼命磕頭,嘴裡哭喊着:“我一定會改的!會改的會改的!會改的會改的!” 我一笛劈向路燈,高音笛飛碎四射,我的怒氣稍平。

     “那就好好改啊!”我看着拼命求生存的大胖子大叫。

     一個人,一個壞人,在這樣性命交關的時刻,承諾與誓言對他的意義是什麼? 是求饒的同義詞? 是權宜之計? 還是根本謊話連篇? 難道,竟會是真心誠意的頓悟? 其實,都不是的。

     雖然我當時年紀尚輕,但,我知道都不是的。

     承諾在這種時刻,跟昆蟲式的“刺激/反應”沒有兩樣。

     承諾變成一串意義不明的符号,是毫無意義的。

     我并不天真。

     但,有時候我願意天真。

     也許,我并沒有選擇,不是嗎? 我既然聽到他的答案,聽到他的承諾,我就失去了正義的立場,如果我執意結束他惡貫滿盈的一生,我往後的日子就會沉溺在不斷懷疑自己現在抉擇的正當性。

     如果殺了他,他将永遠沒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人人都需要這個機會。

     “你打算?”阿義嗫嚅地說。

     “饒了他。

    ”我靜靜說道,看着狗一樣乞憐的大胖子。

     也許,這種無法前進的處境,是我自己故意造成的。

     更或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原宥他了。

     我的軟弱,似乎不能肩負起大俠悲痛的命運。

     “也好。

    你記得重新做人啊!不然我們還會來殺你!”阿義也松了一口氣。

     “别忘了你說過的話。

    ”我說,聽見遠方傳來警笛聲。

     我跟阿義對看一眼,又看了看躲在黑巷中觀看一切的師父,兩人拔身而起,躍上路燈飛踏離去。

     微弱的月光下,霓虹昏暗地迷醉,街上隻剩下一群昏死的流氓,以及一個磕頭磕不完的大胖子。

     希望大胖子頭上留下的疤,可以提醒他,記住當下無意識的承諾。

     第五十章 我跟阿義站在大佛頭頂。

    與師父事先約好的會合點。

     “你為什麼放他走?”阿義坐在我身邊,歎氣。

     “你下得了手?”我沒好氣說。

     “要是你不放過他,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一下,我就下得了手。

    ”阿義果斷地說。

     “就是因為你需要考慮,所以你也下不了手。

    ”我說。

     阿義本想開口,卻又把話吞了進去。

     “你說說,師父會不會生氣?”我忍不住問。

     阿義抓着腦袋,大概也在煩惱這個問題。

     “不會!” 師父像隻敏捷的黃雀,輕輕跳上我倆旁。

     我簡直不敢直視師父的眼睛。

     “師父說過,你們有你們自己的正義觀,師父決不勉強你們。

    ”師父席地而坐。

     阿義又歎了口氣,說:“殺人比想象中難。

    ” 師父笑道:“你錯了,殺人一點都不難,難的是:你如何判斷一個人當不當殺?” 也對。

    難就難在這裡。

     決定一個人該不該殺,是該由人來決定?還是該由神來決定? 人類找不到神來審判,隻好搬出法律,讓法律來決定人的生死。

     但師父顯然把法律踢到一邊,發展出一套“正義超越法律”的論調。

     我看着孤淡的弦月,落寞地說:“師父,雖然你以前說過,警察跟壞人總是一夥的,但是這個世界好警察還是很多的,為什麼不把壞人抓去警局,讓法律公斷一個人該不該殺?” “如果這是你的決斷,師父也不能說不。

    ”師父笑了。

     師父的笑,有點譏嘲,卻也有些同情。

     “師父,你殺人時,難道都沒有一點愧疚?”我問。

    我是有些生氣的。

     “師父,你殺人時,難道都不會考慮再三?”阿義也問。

     師父大笑說:“師父殺人殺得坦坦蕩蕩,絲毫愧疚也無,若說考慮,師父的确是再三思量後才動手的!” 我搬出人性理論,說:“師父,可是被你殺的人,怎麼說也是别人的老公、别人的爸爸啊!” 師父冷然說:“這就是正義所需要的勇氣。

    ” 我開始對師父的答案不滿,又說:“那你把人給殺了,那不就是把他改過遷善的機會給剝奪了!” 師父點點頭,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師父會估量那些混蛋改過的誠意。

    ” 阿義冒出一句:“怎麼估量?難道真的天天盯着他?” 師父聳聳肩,說:“情節稍微輕的,多觀察幾個月也未嘗不可,畢竟是條人命。

    ” 阿義又問:“那超級大壞蛋呢?他想改過自新怎辦?” 師父自信地笑了笑,說:“當場就殺了他。

    ” 我動了火,說:“為什麼不把他關起來?關在監獄啊!關個十幾二十年的,總可以關到他洗心革面吧!就跟師父說得一樣,人命就是人命啊!” 師父搖搖頭,說:“真正的大壞蛋,是無藥可醫的。

    早早送他回老家,對大家都好。

    ” 我認為師父完全不可理喻,果然是明朝跑來的古代人類。

     我大聲問:“你怎麼知道!那我問你,剛剛我們放過的大胖子,是情節輕的,還是情節重的?!” 師父拉下臉來,鄭重地說:“出手的要是我,半點不猶疑,立刻摘下他的腦袋。

    ” 我也拉下臉,說:“為什麼不多觀察他兩天?到時再殺不遲!” 師父一掌拍在大佛的腦心,斥聲道:“等他再犯!你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在你原宥他的期間,他所傷害的每一個人你都有責任!到時候再去結果他,不嫌太晚麼!” 師父動了怒,我卻隻是大叫:“但要是他真心真意要改過,你就是錯殺一個好人!” 師父紅着臉,大叫:“我管他以後改不改!我殺他的時候,他是個該殺的壞蛋就夠了!” 我粗着嗓子叫道:“你殺了一個可能改過的壞人!” 師父的聲音更大,喊道:“他沒可能改過!我殺了他,他還改什麼!” 我生氣道:“那是因為你不讓他改!” 師父抓狂道:“大混蛋根本不會改!” 我大吼:“你不可理喻!” 師父長嘯:“你姑息養奸!” 阿義緊張地大叫:“不要吵了!” 我跟師父瞪着彼此,中間夾着個窘迫的阿義。

     “你們兩個都對,也都不對,所以先……先不要吵!”阿義臉上寫滿尴尬。

     “我哪裡不對了!”師父瞪着阿義。

     阿義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流氓脾性馬上就要發作。

     我看着師父,深深歎了口氣,說道:“師父晚安。

    ” 師父一楞,看着我一躍而下,沒入八卦山的黑密林子裡。

     第五十一章 “我贊成你說的。

    ” 乙晶果然是認同我的。

     “一想到你要殺人,我的心情就一直一直沉下去。

    ”乙晶放下筷子。

     “一想到我的兩個好朋友會變成殺人犯,我也覺得怪怪的。

    ”阿綸一邊扒飯。

     阿義苦了張臉,說:“本來我是不介意殺人的,但是昨天聽他們兩個人吵成那樣子,我也不大想殺人了。

    ” 我點點頭,說:“我們幹脆都不要殺人,每天都出手警告那些混蛋就好了!長期下來的影響一定也很大。

    ” 乙晶說:“雖然如此,但你還是要向師父道歉,師父他很老了,很可憐。

    ” 我也知道。

     但我就是拉不下臉。

     乙晶看着我,慢慢地說:“師父辛辛苦苦教我們武功,多讓他一些也是應該的。

    ” 我點點頭。

    的确。

     當天晚上,師父卻沒有出現在大破洞裡。

     師父還在生我的氣吧。

     我跟阿義在房裡練了三、四個小時的劍法跟掌法後,仍不見師父蹤影。

     “出去找師父,順便吃點宵夜吧。

    ”我提議。

     “嗯,吃什麼?”阿義打着哈欠。

     “應該要問:怎麼找到師父吧?”我說。

     我跟阿義走在縣政府前的小吃夜市中,尋找每個師父曾經跟我們一起吃過的攤子。

     這種尋找師父的方式是不太誠懇的,畢竟師父出現在這裡的機會奇小,不如說是來填肚子的。

     這時,阿義伸手捏了我一把。

     我朝阿義的眼神路線看過去,三個彪形大漢擠在小攤子上。

     那三個彪形大漢中,其中一個瘦子,便是被阿義一掌震飛的倒楣鬼,三人粗口談論着昨晚發生的怪事。

    于是,我跟阿義也坐了下來,點了兩盤大麻醬面跟兩碗豬腸湯。

     “峰哥一定吓壞了吧,才會放你大假。

    ”一個壯漢說。

     “才不,我等一下就要回去輪班了,因為人太多,大夥輪得比較慢,我才能溜出來。

    ”那瘦子說道。

     另一個壯漢笑道:“幹他媽的,要是被峰哥知道是哪一挂的白目去吓唬他,他們就死定了。

    ” 瘦子冷笑道:“可不是?幾十個人都拿了噴子,不管那兩個白目多會打架,兩三下就給扛去埋了。

    ” 瘦子突然壓低聲音道:“昨晚那個女的才可憐,她看到峰哥出糗,回去就被峰哥打毒品打到死,屍體随便拿個垃圾袋裝一裝,就丢到河裡去。

    ” 我跟阿義練有極佳的聽力,是以瘦子的耳語也聽的一清二楚。

     我的眼睛幾乎失了焦,手中的筷子默然而斷。

     一個壯漢歎道:“這樣死了也好,省得被峰哥活活揍死,就像下午那個應召女一樣,碰到峰哥發彪,真是倒楣。

    ” 三個人付了帳,拍拍屁股走人,我跟阿義卻一口面都沒吃。

     “你?”我。

     “嗯。

    ”阿義。

     我将錢放在桌上,遠遠跟在三人後面。

     阿義看見路邊有人在賣面具,立刻買了兩個,至于是誰誰誰的面具,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因為,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昨晚那大胖子不斷磕頭的畫面。

     就這樣,瘦子跟兩名壯漢揮手道别後,騎上野狼機車,就往大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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