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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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

     “為什麼不能彎膝蓋?這樣根本不能跳!”阿義抗議着。

     “用内力,就可以跳!若再加上堅實的肌肉,跳的就越高!”師父很有堅持。

     “重點是,這樣可以練到什麼武功?”我感到這是沒有意義的練習。

     “把腿力練到更高的層次,也可以練出内力的火候。

    ”師父說完,便将我們丢到電線杆上。

     不用膝蓋跳躍,真是見鬼了。

     我跟阿義花了四個晚上都沒有成功,隻是不斷地從電線杆上摔下,還驚動了巡邏的警車圍捕。

     這個失敗的練習,讓我們師徒三人的關系降到冰點,連黃昏所做的“排蛇毒練氣”、“在房間創劍”的定量練功,常常都是一語不發的。

     直到好幾個晚上以後,我跟阿義以僵屍跳,成功地連續跳出“十”根電線杆的成績後,師徒三人才在瘋狂的淚水與擁抱中盡釋前嫌。

     學武功真好! 多年以後,無數個深夜裡,我背着巨大的水泥塊,在八卦山脈揮汗練“僵屍跳”時,竟在無意間創造了一個恐怖的民間傳奇:有一批僵屍從中國大陸上岸,在台灣的山裡出沒! 我在八卦山脈跳,彰化就出現山中僵屍傳奇。

     我在嘉義阿裡山跳,嘉義就出現荒野僵屍傳奇。

     我在花東縱谷跳,花東就出現僵屍已經從西部跳到東部的恐怖謠言。

     這已是三、四年以後的事情了。

     第四十七章 我必須将時間的軸線拉長,盡管練武的時光諸多歡樂、諸多汗水。

     在未來的兩年中,白天師父去行俠仗義,黃昏我跟阿義放學後,不是創劍、就是練掌,乙晶若是沒有補習,就會跟我們一起聽師父說些武林轶事,哈哈大笑。

    到了深夜,我跟阿義戴起口罩,便開始在城市中飛檐走壁,或在電線杆上練僵屍跳。

     每到假日,師父就帶着我們到海邊踏青。

     應該說,師父跟乙晶踏青,我跟阿義則在海底拾荒。

    一邊拾荒,一邊在怒濤中練掌練劍。

     其實這也蠻有趣的,海底世界真是奇妙無比,有一次我跟阿義還碰上一頭超級深海大烏賊,我一時興起,便用麻将尺跟它鬥了起來,想将它拖上岸吃掉,無奈卻被噴得一臉漆黑,差點瞎了眼睛。

     但阿義卻被它八爪死纏住,硬拉進海溝裡,我隻好瞎着眼跟它來場聽潮辨位,在海溝中砍斷它的兩條觸手後,便抱着死了一半的阿義上岸。

    阿義的手中還緊抓着那兩條被我砍斷的烏賊腳,于是四個人便開心地坐在沙灘上,用内力将兩隻大烏賊腳煮了吃掉。

     在漫長的暑假中,别的學生都在玩救國團的白癡露營,而我們功夫四人組,卻組成一支叢林特訓隊,深入毒蛇猛獸的陣營練功。

    白癡救國團在跳“第一支舞”時,我跟阿義則在長滿青苔的大石頭上,一同“崩”出難忘的回憶。

     另,為什麼我說是“功夫四人組”?因為,師父收了乙晶作他第一個女弟子,開了淩霄派的首例。

     不過乙晶訓練的份量很少,我瞧這并不是師父有什麼陳腐的重男輕女觀念,而是他不好意思做出,拿毒蛇咬乙晶這類沒品的事來。

     在叢林裡,我跟阿義施展飛鴻冥冥的輕功,追殺每天的餐點,乙晶則跟在師父旁邊學導引内力。

    其實叢林最可怕的部份,就是無數的毒蛇、種種毒物,但我跟阿義早已習以為常,即使被黑白分明的雨傘節咬到了,我也隻須花兩分鐘就可以将毒完全清出。

     因此大抵上,叢林沒有海底那麼可怕,我所遇過最強的猛獸,也不過是台灣黑熊。

     那一天,乙晶跟我在躲避蜂群時看到兩隻台灣黑熊,那兩隻黑熊親昵地偎在一起,捧着我抱着乙晶練輕功時,不小心踢倒的蜂窩(注:蜂窩是種練輕功時,很容易踢到的危險物品)。

     這對黑熊情侶對從天而降的佳肴卻之不恭,愉快地捧着甜美的蜂窩一同分享;乙晶跟我都為他們感到幸福,我們兩便蹲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兩隻大黑熊吃情侶大餐。

     就這樣,因為我根本不怕黑熊的關系,所以我同乙晶自叢林裡逛久了,便自然這兩頭黑熊當了稱兄道弟的好朋友……雖然我跟他們兩個叢林之王,結結實實打了兩次狠架。

     乙晶說:“雖然他們不是寵物,但是也該有個名字吧,我瞧他們一隻比較大,一隻比較小,就叫他們大大、小小吧!” 的确,為黑熊命名并非将他們視作“寵物”,因為大大跟小小也為我跟乙晶命名了。

    我叫“吼吼”,乙晶則叫“籲籲”。

    很公平。

     有一個下雨天,大大跟小小在我們身旁抱在一塊打啵兒,那情境實在撩人,于是,我便摟着拿着荷葉遮雨的乙晶,在大雨中獻出我的初吻。

     國二升國三的暑假,我摟着滿臉飛紅的乙晶,在大雨裡。

     那個吻,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告别了大大跟小小,告别了滿山的毒蛇,我們功夫四人組渡過一個歡樂與汗水兼具的暑假,向繁重的國三課業無奈地報到。

     此時,毒蛇的“量”已經不适合當作我跟阿義的内力指标,而改為跟師父對掌的次數。

    阿義能夠跟師父對掌十一掌不倒,我則能夠撐到六十二掌。

     但劍法的進步就無從評判了。

    因為我們都擋不了師父驚天霹靂的一擊。

     而師父對我們都感到滿意,他說:“過幾天,師父帶你們涉足真正的江湖,擊殺貪官惡霸!” 我擔心的一天,終于來臨。

     天黑了,一群穿着黑色西裝、嚼着槟榔的平頭男,從理容院中魚貫走出。

     走在這些人中間的,是個油光滿面、咧嘴大笑的大胖子,手中還摟着一個低着頭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紅紅腫腫的。

     “就是他。

    ”師父蒙上口罩。

     我跟阿義則分别戴上“原子小金剛”跟“剛彈勇士”的塑膠面具。

     躲不過的正義裁決。

     躲不過的内心煎熬。

     躲不過的,害怕。

     第四十八章 學功夫,為的是正義。

     等的,就是這一刻。

     但,到了這一刻,我卻不禁要問:什麼是正義? 師徒三人,躲在理容院旁的黑暗小巷中,等待着下手的機會。

     為首的大胖子,肥手粘在少女的臀上,抓着。

     大胖子的四周,大約有八個刺龍紋虎的壯漢。

    看起來不堪一擊。

     但,靠在大胖子身旁的兩個壯漢,腰上卻是鼓鼓一包,我猜是手槍,這點倒是相當棘手。

     “師父,真要殺了那頭死肥豬?”面具下的阿義,跟我一樣迷惑。

     “這要瞧你們自己。

    ”師父說。

     師父的答案包含了無止盡的推卸責任。

     “師父,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我的聲音在發抖。

     殺人,不管為了什麼理由殺人,對一個國三生來說,都是太沉重了。

     為了正義也好,為了複仇也好,殺人,就是殺人。

     師父不再說話,因為師父的話在一個小時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一個小時前,大破洞。

     “我們淩霄派這次的任務,是要殺一個叫黃士峰的地方惡霸,他平常仗着幾個臭錢跟竹聯派的惡徒為伍,欺壓良善、作惡無端,糟蹋姑娘更是時有所聞,師父已經盯他一段時間了。

    ”師父簡單說完。

     簡單說完,一個人應該被殺的理由。

     “殺一個壞人,就這樣……就這樣簡單?”我腦子一片空白。

     其實,我壓根不想殺人。

     就連王伯伯,我也不想真殺了他。

     但要是跟師父開口說“我不想殺人”,豈不白費了師父傳承武術的苦心? “要是你們不想殺人,也由得你們。

    ”師父淡淡地說,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

     “為什麼?師兄怕殺人,我可半點不怕。

    ”阿義堅定說道。

    雖然,一個小時後的他,完全判若兩人。

     師父揪然不悅,說:“殺人是件可怕的事,能留一手自是最好,怕的卻是賊人死性不改、變本加厲。

    ” 師父看着地上的口罩與面具,又說:“學武功,不為修身、不為養性,更不是為了參透生死道理。

    學武功,求的是很實際的東西,那就是正義!社會沈淪,奸邪當道,需要能負擔得起正義的俠客出現,這個俠客必須明是非、斷善惡,更需要有執行正義的勇氣,這就是正義的擔當。

    ” 師父突然回身出手,手指插進水泥牆上。

     “有時候,正義需要有取走别人的性命的覺悟,需要有擁抱無窮罪惡感的強大勇氣!隻因為,正義不是獨善其身的!”師父的眼神綻露光芒。

    奇異的光芒。

     這幾句話,天崩地裂般沖破我的心防。

     沒錯。

    正義不該是獨善其身的。

     隻要誅所當誅,殺人的罪孽,不該回避。

     這是大俠的宿命。

     “不過,師父,殺人不就犯法了?雖然那些壞人是很該殺啦!”阿義突然冒出一句。

     師父點點頭,又搖搖頭,說:“社會律法,保護的是誰?” 這個社會奸商巨賈當道,于是我說:“保護有錢人……也許,也保護壞人。

    ” 師父苦笑,說:“或許你說得沒錯,但律法真正執行的話,它保護的,真真切切是善良的老百姓,律法可說是弱者的武器,弱者用來對抗強霸者的公力!” 我腦子有點混亂。

    既然律法好,可以保障社會弱小,那大俠為何要觸犯律法殺人呢? 師父接着說:“但,我們不是弱者。

    ” 阿義的眼睛一亮,說:“所以,強者不需要法律!” 師父摸着阿義的頭,說:“不錯,律法是為弱者制定的,它為弱小良善者出頭,為他們争一口氣,這樣很好!但,強者不需要法律,強者可以自己對抗邪魔歪道。

    ” 好一個“強者不需要法律”! 但,我仍舊問了一句近乎白癡的話:“這樣……這樣沒有關系嗎?” 師父一楞,說:“這就是我教你們輕功的原因了。

    ” “啊?”我也一愣。

     師父微笑道:“被抓到,就有關系。

    不被抓到,當然就沒關系。

    ” 阿義咧開嘴,笑說:“師父放心,飛檐走壁逃命的功夫,我們師兄弟已經滾瓜爛熟啦!” 師父拿起口罩,端詳了一會兒,說:“最好如此。

    逃不過,被捕快抓走也罷了,要是被賊子的子彈追上,就得留下一條命。

    ” 留下一條命……這個代價,不管對誰來說,都太高了。

     第四十九章 而,一個小時後的我,站在黑巷中,卻無法逃出正義沉重的壓力。

     阿義也不能。

    因為阿義的殺氣混亂且牽強。

     師父當然察覺得到我們兩人不安的心情,但他并沒有多說什麼。

     對師父來說,大俠是沒有年齡限制的此刻的師父,并不是要求兩個國中生殺人,在他的眼中,戴着面具的,是兩個将要展現大俠氣魄的初生之犢。

     車子旁,一個戴着墨鏡的平頭男為大胖子打開車門。

     “就是現在!”師父低聲說道,殺氣一現。

     不管這麼多了! 我跟阿義一擊掌,便從巷子中沖出,兩人縱身長躍,跳上大胖子身旁的黑頭車! 砰!車頂發出劇烈的撞擊聲,幾個壯漢來還不及反應,我跟阿義已經出手! 目标:兩個身懷手槍的棘手家夥! 一個滿臉胡渣的瘦子看着自己貼着地面飛了起來,然後撞到商家的鐵卷門。

    他根本沒有掏槍的機會。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則把剛剛吃進肚子裡的雜七雜八,全吐了出來,他腰上的手槍,則被我甩向路邊的郵筒。

     “幹!” “靠麼!” “沖三小!” “吼伊細!” 其他人一邊咒罵,迅速拿出明亮亮的刀子,但他們眼中的狠戾,卻遠遠超過刀身上的暗紅血腥。

     四把尖銳的壽司刀同時刺了過來! 卻也同時飛上天空! 乙晶劍法!閃電般的出手! 四個惡漢瞪大着眼睛,慢慢地軟倒在地上,昏厥過去。

     是阿義神出鬼沒的怪劍。

     “你們想怎樣?是哪個堂口的?”大胖子緊緊抓着顫抖的少女,大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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