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燈
看了看這位陌生人。

     站在他面前的這位男人,高高的個頭,穿着講究,看上去和他年齡相仿,沒有戴帽子,滿頭濃密的花白頭發,一雙黑而明亮的眼睛。

     “我想耽擱您幾分鐘時間,我不會留您太久,不過,這要看您配合不配合了。

    ” “請原諒,”謝爾貢果斷地說,此時他仍穿着上班穿的軍裝,佩戴的是上校軍銜,“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正急着趕路。

    再說,我倆也不認識,如果您有事找我,請在上班時找我。

    ” “我怎麼可能到班上去找您呢?”花白頭發的陌生人語氣緩和地反駁說,“沒有特别證件,門衛不會讓我進入你們機關的。

    我隻有身份證,要進入你們的辦公區,它絕對不管用。

    給您打電話吧,我也辦不到,因為我沒有您的電話号碼。

    ” 謝爾貢心想:“還是在這兒讓他把話說完,然後我再走,總比把電話号碼留給他強,因為一旦他有了電話号碼,再甩開他就難了。

    ” “這樣吧,咱們邊走邊說,我要到地鐵站去,您就說您的事情吧。

    ”他打定了主意後說。

     “我請您原諒,我嘛,大概缺乏教養,”花白頭發的人用幹巴巴的腔調說,“我願意與之交談的人,他應當是一個男子漢,彼此面對面地交談。

    我不能與那種心不在焉的人——邊走邊看着腳下、心裡想着别摔跤的人交談。

    ” 謝爾貢對這個人産生了難以名狀的恻隐之心,因為他不像那種催命似的求你辦事的人,那種人往往跑步追上你,把一份文件遞給你,生磨硬纏讓你簽字,你在匆忙趕路,他也明明知道,讓你簽字的文件你還沒有看過。

    謝爾貢四下看了看,不遠處有一個兒童遊戲場地,還有一些長椅子。

    今天電線杆上的路燈沒有不亮的,大街上燈火通明,汽車如流。

    在長椅子上坐一會兒,讓這個始終保持着人格的人把話說完,謝爾貢認為這樣做沒啥危險,也不會丢面子。

     “讓我們過去坐會兒吧。

    ”他邊說邊向兒童遊戲場那邊指了指。

     他們朝着長椅子走去,然後就坐在了上面。

    彼得-帕夫洛維奇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腿上。

    這位陌生人盡管沒有特别舉動也沒有講話,但他做出的樣子讓人更加同情。

     “我現在就聽您說了。

    ”謝爾貢側過身子面向他說。

    他本來想把話說得婉轉一些,不知為什麼舌頭突然有點不聽使喚,結果就脫口而出了。

     他已做了可能會發生令人吃驚的事情的思想準備,可是又打消了這種念頭。

    花白頭發的男人把溫暖的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手上,這使謝爾貢馬上感到安心和惬意,這種感覺如同洗過澡躺在床上蓋着暖烘烘的羽絨被一樣溫暖輕松。

    這時連一點令人吃驚的事情也沒有發生。

    下面的事情也很自然,現在該這個男人向他彼得-帕夫洛維奇指出要辦的事情了。

    當然,他得先聽着,不聽也不行。

     “您應當什麼時候把文件交給工作組領導人?”男人問道。

     “19日,星期一。

    ” “定稿的文件應當什麼時候從研究所交給部長?” “星期三,21日。

    ” “到今天為止文件已寫得怎麼樣了?” “所有的素材都已經有了,但是它們是分散的,需要把它們寫成一個有機聯系的文本。

    ” “這還需要多少時間?” “很多。

    ” “怎麼個多法?” “确實很多,但我們會把這項工作很快幹完,我們經驗豐富。

    ” “彼得-帕夫洛維奇,您好好聽我說,你們應當加快再加快地把文件寫完。

    您聽明白了嗎?比你們計劃的時間要提前整整兩天搞完。

    您把那份文件拿給我。

    您可以送文件的磁盤來,不一定打印出來。

    您把材料拿來後的兩天裡,不得讓任何人看到這份材料,也不得對任何人說材料已經寫好。

    您能把這件事安排好嗎?” “我不知道。

    這太困難了。

    知道這件事的人可太多了。

    比如打印的人,他就知道文件已經寫好。

    如果我不向領導報告文件已經寫好,誰都覺得不可思議。

    ” “您就說,您把文件帶回家了,您需要認認真真地看一看。

    這份文件極其重要,因此辦這件事不能露出絲毫破綻而引起别人的懷疑。

    彼得-帕夫洛維奇,您應當完成這件事。

    您一定,一定要親自把這件事做好。

    您交給我材料的時間是星期五,2月16日。

    2月16日,您帶着錄有定稿文件的磁盤回家去。

    在路上我向您迎面走過來,接着我就把磁盤拿走。

    到2月16日還有三天。

    這三天内我向您發功,使您處于迷睡狀态,您照樣去上班,履行自己的職責,作出決定,在這種情況下,您有一種意念:我是您的一部分,是您知覺的一部分,我在密切注視着您對于我所吩咐的事情的完成情況。

    您不要把我們見面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但您要念念不忘您應做的事情。

    您要竭盡全力在指定的期限前出色地把事情辦完。

    您聽懂了我的話嗎?” “聽懂了。

    ”謝爾貢木讷地應了一句。

     星期五,2月16日,在回家的路上彼得-帕夫洛維奇,謝爾貢再次同那個眼睛又黑又亮、頭發花白的男人相會并将一個磁盤交給他,磁盤上錄有長達六十頁的一份分析材料。

    這一次,陌生男人帶了一隻大書包,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台便攜式計算機,把它打開,裝入磁盤進行檢查。

    謝爾貢把自己應該帶的東西都帶來了。

    一般說來,卡爾從不懷疑,經他發功進入迷睡狀态的人會不服從命令,但是為防備萬一,還是應當進行一下檢查為妙。

    他心生疑窦,要是磁盤沒有巧妙的保護裝置,使人無法複制甚至沒法看可怎麼辦?如果謝爾貢把磁盤弄混了,匆忙之中從桌上拿來的不是需要的那張磁盤又怎麼辦?這些也許還算不上最要緊的,倘若磁盤是拿到手了,也解除了謝爾貢的迷睡狀态,才發現磁盤是假的,那以後可怎麼辦呀? 然而,一切都正常。

     “您将永遠回憶不起來,我是如何對您進行暗中監視的,”卡爾-裡菲尼烏斯盯着謝爾貢的臉并握住他的手說,“但是,您将記得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一切事情。

    記得交給我一張錄有重要材料的磁盤,兩天後您将把這份材料呈送給領導。

    無論何時您知道了,有人使用了這份材料,您也不要大驚小怪和生氣。

    您就說,這種事情隻是一般的巧合。

    因為當一種想法在一個人的頭腦中出現的時候,這種想法完全可能在另一個人的頭腦中也出現。

    隻不過是有的人先想到,而有的人後想到,這都是正常現象,在科學上這樣的情況也屢見不鮮。

    因此絲毫不值得氣憤,也用不着說三道四。

    我希望您能充分理解我做的事情,隻有這樣您才能信任我。

    我可以抹掉您的記憶,使您再也想不起,我們曾經會晤過以及您還給過我一個磁盤。

    但是,明天您就得去上班,并且您還得再次修改這份材料。

    可是,幾天之後您将從新聞媒體中知道,有人把您的這份文件中的思想觀點說成是自己的。

    當然,您會因此而感到氣憤,揮舞拳頭說要追查,在工作人員中查找吃裡扒外的家夥、洩密者,一句話,要找出走漏消息的人。

    然而這類人好像沒有找到。

    您使好人蒙受委屈,您煽起了自己部屬的反感情緒,都來反對您。

    這件事最終也會查個水落石出的,原來這是您自己搗的鬼。

    于是您作為學者、領導人和軍官将身敗名裂。

    因此,您應當牢記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不要幹蠢事。

    如果您能正确把握自己,任何人休想知道一點情況。

    如果您不聽我的話,那倒黴的隻能是您自己。

    因為您回憶不起我長得是什麼模樣,您永遠不會認出我來。

    這樣一來,人們還會把您送進精神病診療所。

    您相信我嗎?” “是的,”謝爾貢壓低了嗓音說,“我相信您。

    ” “您能照我說的去做嗎?” “能,我一切照辦。

    ” “您重複一遍,您應當做些什麼。

    ” “我不認識您,我也不記得您如何進行暗中監視的。

    我們從未見過面。

    我曾向某人提供了一個磁盤,可是,已完全不記得交給了誰和為什麼這樣做。

    我應當對此守口如瓶。

    ” “好極了,彼得-帕夫洛維奇。

    現在我就解除您的迷睡狀态,請跟我走,慢一點,别着急,我為您引路,我認識路,請您信任我……”
0.07515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