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六十七~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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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七 廣平兄: 伏園今天動身了。

    我于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郵局裡一直躺到今天,将與伏園同船到粵罷。

    我前幾天幾乎也要同行,後來中止了。

    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卻是為公,我以為中山大學既然需我們商議,應該幫點忙,而且廈大也太過于閉關自守,此後還應與他大學往還。

    玉堂正病着,醫生說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将此意說明,他亦深以為然,約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電報叫他,這時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

    不料昨天又有了變化,他不但自己不說去,而且對于我的自去也借口阻撓,說最好是向校長請假。

    教員請假,向來應歸主任管理的,現在這樣說,明明是拿難題給我做。

    我想了一通,就中止了。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大概因為與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罷,此地實在太斤斤于銀錢,“某人多少錢一月”等等的話,談話中常聽見;我們在此,當局者也日日希望我們做許多工作,發表許多成績,像養牛之每日擠牛奶一般。

    某人每日薪水幾元,大約是大家念念不忘的。

    我一行,至少需兩星期,有許多人一定以為我白白騙去了他們半月薪水,或者玉堂之不願我曠課,也是此意。

    我已收了三月的薪水,而上課才一月,自然不應該又請假,但倘計畫〔劃〕遠大,就不必斤斤于此,因為将來可以盡力之日正長。

    然而他們是眼光不遠的,我也不作久遠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拟于本年中為他們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給他們到學術講演會去講演一次,又将我所輯的《古小說鈎沉》獻出,則學校可以覺得錢不白化,而我也可以來去自由了。

    至于研究教授,則自然不再去辭,因為即使辭掉,他們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别的工作,使利息與國文系教授之薪水相當,不會給我便宜的,倒是任它拖着的好。

     關于銀錢的推測,你也許以為我神經過敏,然而這是的确的。

    當兼士要走的時候,玉堂托我挽留,不得結果。

    玉堂便憤憤地對我道:他來了這幾天就走,薪水怎麼報銷。

    兼士從到至去,那時誠然不滿二月,但計畫〔劃〕規程,立了國學院基礎,費力最多,以廈大而論,給他三個月薪水,也不算多。

    今乃大有索還薪水之意,我聽了實在倒抽了一口冷氣。

    現在是說妥當了,兼士算應聘一年,前薪不提,此後是再來一兩回;不在此的時候不支薪,他月底要走了。

     此地研究系的勢力,我看要膨漲〔脹〕起來,當局者的性質,也與此輩相合。

    理科也很忌文科,正與北大一樣。

    閩南與閩北人之感情如水火,有幾個學生很希望我走,但并非對我有惡意,乃是要學校倒楣。

     這幾天此地正在歡迎兩個名人。

    一個是太虛和尚到南普陀來講經,于是佛化青年會提議,拟令童子軍捧花,随太虛行蹤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蓮花”之意。

    但此議似未實行,否則和尚化為潘妃,倒也有趣。

    一個是馬寅初博士到廈門來演說,所謂“北大同人”,正在發昏章第十一,排班歡迎。

    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銀行可以發财,然而于“銅子換毛錢,毛錢換大洋”學說,實在沒有什麼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罷。

     (二十日下午) 寫了以上的信之後,躺下看書,聽得打四點的下課鐘了,便到郵政代辦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來信。

    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

    邪〔斜〕視尚不敢,而況“瞪”乎?至于張先生的偉論,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許這樣說的;但事實怕很難,我若有公之于衆的東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則不願意。

    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約當在二十五(世)紀,所以決計從此不瞪了。

     這裡近三天涼起來了,可穿夾衫,據說到冬天,比現在冷得不多,但草卻已頗有黃了的,馬〔螞〕蟻已用水防止,紗廚〔櫥〕太費事了,我用的是一盤貯水,上加一杯,杯上放一箱,内貯食物,馬〔螞〕蟻倒也無法飛渡。

    至于學生方面,對我還是好的,他們想出一種文藝刊物,我已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學的人,也隻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來。

    至于工作,我不至于拼命,我實在懈得多了,時常閑着玩,不做事。

     你不會起草章程,并不足為能力薄弱之證據。

    草章程是别一種本領,一須多看章程之類,二須有法律趣味,三須能顧到各種事件。

    我就最厭惡這東西,或者也非你所長罷。

    然而人又何必定須會做章程呢?即使會做,也不過一個“做章程者”而已。

     研究系比狐狸還壞,而國民黨則太老實,你看将來實力一大,他們轉過來來拉攏,民國便會覺得他們也并不壞。

    今年科學會在廣州開會,即是一證,該會還不是多是灰色的學者麼?科學在那〔哪〕裡?而廣州則歡迎之矣。

    現在我最恨什麼“學者隻講學問,不問派别”這些話,假如研究造炮的學者,将不問是蔣介石,是吳佩孚,都為之造麼?國民黨有力時,對于異黨寬容大量,而他們一有力,則對于民黨之壓迫陷害,無所不至,但民黨複起時,卻又忘卻了,這時他們自然也将故态隐藏起來。

    上午和兼士談天,他也很以為然,希望我以此提醒衆人,但我現在沒有機會,待與什麼言論機關有關系時再說罷。

    我想伏園未必做政論,是辦副刊,孟餘們的意思,大約以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幹一下。

     北伐軍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确的;浙江确也獨立了,上海近旁也許又要小戰,建人又要逃難,此人也是命運注定,不大能夠安逸的。

    但走幾步便是租界,不成問題。

     重九日這裡放一天假,我本無功課,毫無好處,登高之事,則廈門似乎不舉行。

    肉松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

    我現在買來吃的,隻是點心和香蕉;偶然也買罐頭。

     明天要寄你一包書,都是另另〔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曆來積下,現在一總寄出了。

    内中的一本《域外小說集》,是北新新近寄來的,夏季你要,我托他們去買,回說北京沒有,這回大約是碰見了,所以寄來的罷,但不大幹淨,也許是久不印,沒有新書之故。

    現在你不教國文了,已沒有用,但他們既然寄來,也就一并寄上,自己不要,可以給人的。

     我已将《華蓋集續編》編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季黻終于找不到事做,真是可憐。

    我不得已,已托伏園面托孟餘) 迅。

    二十日燈下。

     ◎ 六十八 mydearteacher: 現時是十點半,是我自己的時間了。

    我總覺得好久沒有消息似的,總是盼望着,其實查一查,十八才收過信,隔現在不過三天。

     舍監十九辭職了,現在由我代她兼任,已經三天了。

    她是因學生不滿意去的,她是高升到國民政府做書記官了,但名目是仍幫學校忙,待聘到人再走,其實是一時找不着住處,晚上回房住,學校事不管。

    現在我代三天,從前所謂舍務,非直由我理,不過晚上查查自習,現在白天查寝室清潔,晚上七至九時走三角形地點的樓及地下共八室(自修在寝室)走東則西不安于自習,走西而南又不安于自習了,如此一圈圈跑馬,自己教課無時候預備,晚至十時餘,她們學生熄燈全都睡下,不偷作工了,然後我回房始得少〔稍〕息,以圖明之 A為我住之樓,B學生住樓,C樓上下俱學生住,D學生住樓,每走一次,稍耽擱即半小時,走三四次則學生自習之時,即我兜圈子之時。

    睡後學生得休息而我不得息。

    現在未找到人,如能找人,至快亦要十一月一号始能來,因現還有十天,不便算薪,即找人亦不易,初師畢業,學生以其資格相等,不配〔佩〕服,專門以上畢業,人又不肯要挂名數十元薪而領不到十餘元,又兼舍監為人所不肯做的苦事,所以其勢是找不到好人。

     這校以舊預算(師範)分配于新預算(中學),如舊用一千,現加至千五,則不敷,更有公債,庫券,是以每月所謂至少能得一半(90元)者大約至多不過得一半之一半(45),九月份實得現款三十七元即其例矣。

    做事本不應過于功利主義,然而實在影響生活,食少事繁,實在難以為繼。

     至于家庭,四個侄讀書費,寡嫂夥食略為幫助,幼妹又催讀書了,她住在我的妹妹處,姑媳之間,常因幼妹住而冷言閑語,其勢我又不能不顧,而久未通信之兄,忽然從滬來,說是謀事未就,要我給費作盤川找事,此外遠親近戚,破舊不堪的女人,跑到學校,硬要借貸,叫我顔面不堪,苦惱透了,他們以為我發大财,其實我磨命磨到寝食不安,不過月得30餘元,他們硬說我二三百元的事,何常〔嘗〕相信這底細,至快學校明年底才能将現在以前的教員欠薪發清,則我現在所未領的,明年底才能一些些慢慢派回多少,這樣情形,我能維持到陽曆一月,還要看我身體能否支持得住。

     mydearteacher!人是那麼苦,總沒有比較的滿意,自然我也曉得,樂園是在天國,人是沒有滿足的,然而我們的境遇,像你到廈,我到粵所曆的,都算例外吧!人總是向荊棘叢中尋坦途,然而永沒有坦途能存在,因為荊棘的量實在占住路途的空間而永沒有隙。

     今晚又是星四,先想寫信,後想等一兩天接來信再寫,後受刺激(舍監辭而不走,仍住室中,但人不在,學生電門在她房,我不好去關電門(睡時),叫她的女仆也睡了不理我,我一人跑來跑去,難過極了),所以向你發牢騷,一會要心平氣和的,勿念。

    十九日收到十三寄的《語絲》99期,十九又寄去一信并文稿在内,想已到。

     yourH.m.十月廿一晚十一時十分 ◎ 六十九 mydearteacher: 我昨晚寫了一信,也在盼你的信,我感覺着今日多數可以得你的信,早上到辦公處,果然見桌上有你信,我歡喜的讀,現在是将食晚飯的下午五時餘,我飯還未開來,打開你的信,有說的話就寫在下面。

     廈門廣州不過一兩天的路,而接信常時與北京寄來擔〔耽〕擱相同,真叫人莫名其妙,可惡。

     職務實在不堪,我自然在設法,但聘書寫一學期,隻好勉強做,而且我的訓育事最重責為宣傳黨義,如果無結果而去,出校也叫人看不起,所以得工作,做得不好再說。

    今日學校請好一個暫代舍監的人(廣大畢業,女的),她的使命是為的對黨工作,對舍務不大負責,每星期有三四天不住校,約定是短期的,至多一學期,少則一二月,這樣我還是忙,不過稍好些較現在。

    而此幫忙之人,要十月過了,十一月一号才來做事,現在還是我獨當其沖,每晚十時多後才得預備功課或做私事。

    而近來又新添一件工作,就是徐謙提議改良司法,男女平等後,廣州的各界婦女聯合會推舉我校校長為代表說話,并推八個團體為修改法律委員會,我校是一份,我是管公共事業的,所以昨日開會,叫出席,後天星期還開會,大約也是我去,你看,連禮拜天也沒得空,但有什麼法呢,我是訓育主任,也等于叫我變把戲,而且要像孫悟空,搖身一變,化為七十二個,才夠應付。

     用款自然量入為出,不夠也不至于,我沒有開口,你不要以對三先生方法對我,因我多些用,表面多闊綽,更使我應付環境困難,你曉得嗎?我甚悔不到汕頭去,那裡離開這些,接近那些,也省好多耳目是非。

     伏園遇安來,如要我招呼不妨通知他們一聲,但我的時間甚忙,也請先告訴。

     這些天沒有雨,天氣暖,隻穿二單衣夠了。

     中山大學(舊廣大)全行停學改辦,委員是顧孟餘(副委員長),戴季陶(正委員長),徐謙,朱家骅、丁維汾,徐謙可靠,朱大約也不壞,其餘是否右,不敢知,所以這回中山大改辦是有希望否,現時不敢說,但如果他有聘你的話,我想你不妨試一下,重新制造,未始不佳。

    我看你在那裡實在勉強。

     我昨晚寫一字也是向你發牢騷,本想不寄,但也是那時的思想曆程,我不向你說說豈不可惜,但是你知道我現在有快樂了,今日找到幫我的一人(舍監)雖則十一月一号才來,我盼望那時合起來對于黨有貢獻,然後把學校學生整頓一下再走,也不枉此次來校一行。

    現食完飯了,這封信是分二次寫的,就要洗身,洗完又要查自習預備教課(明天有兩堂),下次再說。

     yourH.m.十月廿二下午六時 ◎ 七十 mydearteacher: 昨廿二晚寫寄一信,或者和這信同到或後到未可知。

     今早到辦事處見你十九寄來的信,你一号的信及《莽原》已随後收到,前信說及了。

     朱家骅既電約你來,我甚歡喜,你何妨來呢,不須覓薦引而适有此機會,不是可喜的嗎?我以前說廣大(中大)情形,現在是從新起來過,自然比較有希望,五委員中,徐謙恐怕将來右傾,就不肯就職,戴季陶表示态度,徐就職了,大約将來中大是好現象。

    現時教員一概停職從新聘,學生也從新甄别,開學是在下學期,現在是開始籌備,我想如果朱等再約你,則不妨來籌備幾天,再回廈教完這半年,待這邊開學再來,廣州雖雲複雜,但思想也較自由,可發展的機會多。

    現代派此處是禁止的,所以不妨來,不然下半年上那〔哪〕去呢?上海雖則可去,北京也可去,然而你因“難于啟口”就不好意思來嗎?未免太孩子氣了。

     廈大成了現代派真可笑,玉堂對之如何呢? 我讀了你這封信,我以為最急要的是上面的話了,所以一時想不起還要說什麼。

    哦,顧孟餘之流不見得也如前信說右傾,都是傳聞,所謂左右,共産人說左派也是右,而右派人說左派人則非右了,非黨人說黨人則為非右了,總之你打聽清楚,可以抽空來參觀的,則不妨來,或者你回複朱等年假來幫忙,這樣他們給你留機會,你來看過可做則做,否則離開這裡好麼,我所說我的苦處,是因為我那女師特别情形,别的地方卻不如此。

     我寫這信是從新校辦公處跑回舊校寝室寫的,現在我急于去辦事,别的話也想不起,或者想起一句,就是我每日至遲十一時睡早七時餘起,食飯也加多,能食能睡,自然好了。

     yourH.m.十月廿三 上午九時 我這信也信〔是〕希望你來,故說得天花亂墜,也由你洞鑒可矣。

     ◎ 七十一 廣平兄: 我今天(二十一)上午剛發一信,内中說到廈門佛化青年會歡迎太虛的笑話,不料下午便接到請柬,是南普陀寺和閩南佛學院公宴太虛,并請我作陪,自然也還有别的人。

    我決計不去,而本校的職員硬邀我去,說否則他們以為本校看不起他們。

    個人的行動,會涉及全校,真是窘極了,我隻得去,隻穿一件藍洋布大衫而不戴帽,乃敝〔鄙〕人近日之服飾也。

    羅庸說太虛“如初日芙蓉”,我實在看不出這樣,隻是平平常常。

    入席,他們要我與太虛并排上坐,我終于推掉,将一個哲學教員供上完事。

    太虛倒并不專講佛事,常論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員們,偏好問他佛法,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隻配作陪也欤。

    其時又有鄉下女人來看,結果是跪下大磕其頭,得意之狀可掬而去。

     這樣,總算白吃了一餐素齋。

    這裡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間鹹菜,末後又上一碗甜菜,這就完了,并無飯及稀飯。

    我吃了幾回,都是如此,聽說這是廈門特别習慣,福州即不然。

     散後,一個教員和我談起,知道那些北京同來的小鬼之排斥我,漸漸顯著了,因為從他們的口氣裡,他已經聽得出來,而且他們似乎還同他去聯絡(他也是江蘇人,去年到此,我是前年在陝西認識的)。

    他于是歎息,說:玉堂敵人頗多,對于國學院不敢下手者,隻因為兼士和我兩人在此;兼士去而我在,尚可支持,倘我亦走,則敵人即無所顧忌,玉堂的國學院就要開始動搖了。

    玉堂一失敗,他們也站不住了。

    而他們一面排斥我,一面又個個接家眷,準備作長久之計,真是胡塗雲雲。

    我看這是确的,這學校,就如一坐〔座〕梁山泊,你槍我劍,好看煞人。

    北京的學界在都市中擠軋,這裡是在小島上擠軋,地點雖異,擠軋則同。

    但國學院中的排擠現象,反對者還未知道(他們以為小鬼們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們是給他們來打地盤的),将來一知道,就要樂不可支。

    我于這裡毫無留戀,吃苦的還是玉堂,玉堂一失勢,他們也就完,現在還欣欣然自以為得計,真是愚得可憐。

    我和玉堂交情,還不到可以向他說明這些事情的程度,即便說了,他是否相信,也難說的。

    我所以隻好一聲不響,做我的事,他們想攻倒我,一時也很難,我在這裡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興。

    至于玉堂,大概是愛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燈下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

    文是可以用的,據我看來。

    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處,這是小姐的老毛病,其病根在于粗心,寫完之後,大約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

    過一兩天,改正了寄去罷。

     兼士拟于廿七日動身向滬,不赴粵;伏園卻已走了,問陳惺農一定可以知道他住在那〔哪〕裡。

    但我以為你殊不必為他出力,他總善于給别人一點長遠的小麻煩。

    我不是雇了一個工人麼?他卻給這工人的朋友紹介,去包“陳原〔源〕之徒”的飯,我叫他不要多事,也不聽。

    現在是陳源之徒對我罵飯菜壞,工人是因為幫他朋友,我的事不大來做了。

    我總算出了十二塊錢給他們雇了一個廚子的幫工,還要聽費〔廢〕話。

    今天聽說他們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季黻的事,除囑那該死的伏園面達外,昨天又和兼士合寫了一封信給孟餘他們,可做的事已做,且聽下回分解罷。

    孟餘的“後轉”,大約頗确而實不然,兼士告訴我,孟餘的肺病,近來頗重,人一有這種病,便容易灰心,頹唐,那狀态也近于後轉;但倘若重起來,則黨中損失也不少,我們實在擔心,最要的是要休息保養,但大概未必做得到罷。

    至于我的别處的位置,可從緩議,因為我在此雖無久留之心,但現在也還沒有決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從容。

    既無“患得患失”的念頭,心情也自然安閑,決非欲“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的,切祈明鑒為幸。

     理科諸公之攻擊國學院,這幾天已經開始了,因國學院屋未造,借用生物學院屋,所以他們第一着是讨還房屋。

    此事和我輩毫不相關,就含笑而旁觀之,看一堆泥人兒搬在露天之下,風吹雨打,倒也有趣。

    此校大概很和南開相像,而有些教授,則惟校長之喜怒是伺,妒别科之出風頭,中傷挑眼,無所不至,妾婦之道也。

    我以北京為污濁,乃至廈門,現在想來,可謂妄想,大溝不幹淨,小溝就幹淨麼?此勝于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

    然而“校主”一怒,亦立刻可以關門也。

     我所住的這麼一坐〔座〕大洋樓上,到夜,就隻住着三個人,一張頤教授(上半年在北大,似亦民黨,人很好),一伏園,一即我。

    張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裡去了,伏園又已走,所以現在就隻有我一人。

    但我卻可以靜坐着默念HM,所以精神上并不感到寂寞。

    年假之期又已近來,于是就比先前沉靜了。

    我自己計算,到此剛五十天,而恰如過了半年。

    但這不隻我,兼士們也這樣說,則生活之單調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話,可以形容這學校的,是“硬将一排洋房,擺在荒島的海邊上”。

    然而雖然是這樣的地方,人物卻各式俱有,正如一點水,用顯微鏡看,也是一個大世界。

    其中有一班“妾婦”們,上面已說過了,還有希望得愛,以九元一盒的糖果送人的老外國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結婚,三月複離的青年教授;有以異性為玩藝兒,每年一定和一個人往來,先引之而終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聽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好事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華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沒有多大關系。

     浙江獨立,是确的了,今天聽說陳儀的兵已與盧香亭開仗,那麼,陳在徐州也獨立了,但究竟确否,卻不能知。

    閩邊的消息倒少聽見,似乎周蔭人是必倒的,而民軍已到漳州。

     長虹和韋素園又鬧起來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飚》上大罵,又登了一封給我的信,要我說幾句話。

    他們真是吃得閑空,然而我卻不願意陪着玩了,先前也陪得夠苦了,所以拟置之不理。

    (鬧的原因是因為《莽原》上不登培良的一篇劇本。

    )我的生命,實在為少爺們耗去了好幾年,現在躲在島上了,他們還不放。

    但此地的幾個學生,已組織了一種出版物,叫作“波艇”,要我看稿,已經看了一期,自然是幼稚,但為鼓動空氣計,所以仍然慫恿他們出版。

    逃來逃去,還是這樣。

     此地天氣涼起來了,可穿夾衣。

    明天是星期,夜間大約要看影戲,是林肯一生的故事。

    大家集資招來的,共六十元,我出了一元,可坐特别座。

    林肯之類的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這裡,能有好的影片看麼?大家所知道而以為好看的,至多也不過是林肯的一生之類罷了。

     這信将于明天寄出,開學以後,郵政代辦所也辦公半天了。

     H.M.十月二十三日燈下 ◎ 七十二 mydearteacher: 十九,廿二,及廿三早的快信你都收到了吧? 今早(廿七)到辦事處,在我的桌上見有你廿一寄來的信,及十·六寄的一束書,裡面有第三、四期的《沉鐘》各一,又《荊棘》一冊,這些書十月六日寄而隔二十天才到,真也奇怪。

     伏園到粵第二天,即廿四星期日,我到陳啟修住處訪李之良,見長胡子的伏園在坐,我說:我能當翻譯,可幫忙,并告他我住的學校。

    他說改天到校相訪,我一方是客氣應酬,但我也不敢極力招呼他,聽說他已于先一日到了(廿三),則他是廿日動身,廿三就到,而你廿日信則廿七才到,這因為廈門郵局和這裡郵局一樣不行,一樣擔〔耽〕擱。

    至于你十八寄我的信,則确是“與伏園同船到粵”廿三到的。

    而我即于當日複一快信,是告訴你不妨來助中大一臂,現在我又陸續聽說,顧不是變态,還與在京一樣。

    又聽說,這回改組,是絕對左傾,右派分子已在那裡抱怨了,這回又決意多聘北大教授,關于這一層,我希望你們來,否則這裡急不暇擇,你們不來,郭沫若做官去了,文科人才是否不得你們就去請高一涵,陳源之流,也未可知,豈非大糟其糕。

    此間對于研究系實在還不大注意到,而研究系又善于作僞,善于挂體面招牌,他們作事心細,無孔不入,甚至圖書館也攢〔鑽〕,而我們則不注意,及事情發生大家罵他一通完事,究竟對于他們沒多大影響,即有影響,他們立刻換湯不換藥,再挂一個招牌,人家又當他新開張了。

    這種無恥,也惟有研究系做得到。

    科學會之在廣州,也是利用這一點,現時廣州對國家主義(=研究系)由政府下令攻擊,并叫黨報指摘攻擊,似乎留心一點,但政府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隻知到〔道〕國家主義的周刊《醒獅》應禁,而不知變相的《醒獅》,随處皆是。

     玉堂也可憐,他請了許多人,中用的又想走,他自然急不擇言了,而且校長也許有話叫他難堪,就是出氣,他也自然向你們發。

    至于計較金錢,我以為處處都是此情,即如我在這裡,月薪數與校長同,如果不特别賣力氣,别說校長不願,即同事也側目,但實際現時也不過幾十元,這是人們不算的,人們隻算月薪若幹。

     你要寄我“一包另另〔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的書,現在收到隻上面說的三本,想是另外還有一包,此時未寄到,想不會失,收到下次信中再告你可矣。

     昨日(廿六)為援助韓國獨立及萬縣慘案,我校放假一日,到中大開會,在中大操場搭講台二個,人數十多萬,下午三時巡行,回校本想寫信,太倦未有實行。

     以中大與廈大比較,中大易發展,有希望,因交通便,民氣發揚,背後有政府幫助,周圍北大畢業人多,勢力大,又為各省注意的新校。

    如下期不在廈大,此處誠意請來,可否一試,但薪未必多于廈大,而生活應酬多且貴,不似廈大的閉關,以旅行的辦法設想,一面教人,一面玩,或者可以,且思想上言論界受政府監督完全左傾,共産書與人,在此明目張膽,來此看看也好玩。

    現時是午飯後一點鐘,在寝室寫此,急于去辦公,下次再詳述。

     yourH.m.十月廿七午一時 ◎ 七十三 廣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後,廿四日即發一信,想已到。

    廿二日寄來的信,昨天收到了。

    閩粵間往來的船,當有許多艘,而郵遞信件的船,似乎專為一個公司所包辦,惟它的船才帶信,所以一星期隻有兩回,上海也如此,我疑心這公司是太古。

     我不得許可,不見得用對付三先生之法,請放心。

    但據我想,自己是恐怕未必開口,真是無法可想。

    這樣食少事繁的生活,怎麼持久?但既然決心做一學期,又有人來幫忙,做做也好,不過萬不要拚〔拼〕命。

    人自然要辦“公”,然而總須大家都辦,倘人們偷懶,而隻有幾個人拚〔拼〕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該适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幾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幾件,這并非昧了良心,自己也是國民之一,應該愛惜的,誰也沒有要求獨獨幾個人應該做得勞苦而死的權利。

     我這幾年來,常想給别人出一點力,所以在北京時,拚〔拼〕命地做,不吃飯,不睡覺,吃了藥校對,作文。

    誰料結出來的,都是苦果子。

    一群人将我做廣告自利,不必說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鬧架。

    長虹因為他們壓下(壓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論,而他們則時時來信,說沒有稿子,催我作文。

    我才知道犧牲一部分給人,是不夠的,總非将你磨消完結,不肯放手。

    我實在有些憤怒了,我想至二十四期止,便将《莽原》停刊,沒有了刊物,看他們再争奪什麼。

     我早已有點想到,親戚本家,這回要認識你了,不但認識,還要要求幫忙,幫忙之後,還要大不滿足,而且怨憤,因為他們以為你收入甚多,即使竭力地幫了,也等于不幫。

    将來如果偶需他們幫助時,便都退開,因為他們沒有得過你的幫助,或者還要下石,這是對于先前吝啬的罰。

    這種情形,我都曾一一嘗過了,現在你似乎也正在開始嘗着這況味。

    這很使人苦惱,不平,但嘗嘗也好,因為更可以知道所謂親戚本家是怎麼一回事,知道世事就更真切了。

    倘永是在同一境遇,不忽而窮忽而有點收入,看世事就不能有這麼多變化。

    但這狀态是永續不得的,經驗若幹時之後,便須斬釘截鐵地将他們撇開,否則,即使将自己全部犧牲了,他們也仍不滿足,而且仍不能得救。

     以上是午飯前寫的,現在是四點鐘,已經上了兩堂課,今天沒有事了。

    兼士昨天已走,早上來别,乃雲玉堂可憐,如果可以敷衍,就維持維持他。

    至于他自己呢,大概是不再來,至多,不過再來轉一轉而已。

    伏園已有信來,雲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吃了酒,活該!)現寓長堤廣泰來客店,大概我信到時,他也許已走了。

    浙江獨立已失敗,前回所聞陳儀反孫的話,可見也是假的。

    外面報上,說得甚熱鬧,但我看見浙江本地報,卻很吞吐其詞,似乎獨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并不如外間所傳的轟轟烈烈。

    福建事也難明真相,有一種報上說周蔭人已為鄉團所殺,我想也未必真。

     這裡可穿夾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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