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六十七~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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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幾天又無需了,今天下雨,也并不涼。

    我自從雇了一個工人之後,比較的便當得多。

    至于工作,其實也并不多,閑工夫盡有,但我總不做什麼事,拿本無聊的書,玩玩的時候多,倘連編三四點鐘講義,便覺影響于睡眠,不易睡着,所以我講義也編得很慢,而且少爺們來催我做文章時,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了,這似乎是退步,但從别一面看,倒是進步也難說。

     樓下的後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鐵絲攔着,我因為要看它有怎樣的攔阻力,前幾天跳了一回試試。

    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刺了我兩個小傷,一股上,一膝旁,不過并不深,至多不過一分。

    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痊〕愈了,一點沒有什麼。

    恐怕這事将受訓斥;然而這是因為知道沒有危險,所以試試的。

    倘覺可慮,就很謹慎。

    這裡頗多小蛇,常見打死着,腮部大抵不膨大,大概是沒有什麼毒的。

    但到天暗,我已不到草地上走,連晚上小解也不下樓去了,就用磁的唾壺裝着,看沒有人時,即從窗口潑下去。

    這雖然近于無賴,然而他們的設備如此不完全,我也隻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

    黃堅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決計要(在)這裡安身立命。

    我身體是好的,不吸(煙喝)酒,胃口亦佳,心緒比先前較安帖。

    迅十月二十八日 ◎ 七十四 廣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來信後,寫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拿到郵局去,剛投入郵箱,局員便将二十二日發的快信交給我了。

    這兩封信是同船來的,論理本應該先收到快信,但說起來實在可笑,這裡的情形是異乎尋常的。

    平常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内,我們倒早看見;至于挂号的呢,卻秘而不宣,一個局員躲在房裡,一封一封上賬,又寫通知單,叫人帶印章去取。

    這通知單也并不送來,仍舊供在玻璃箱内,等你自己走過看見。

    快信也同樣辦理,所以凡挂号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得遲。

     我暫不赴粵的情形,記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裡說過了;現在伏園已有信來,并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意,既然開學在明年三月,則年底去也還不遲。

    我自然也有非即去不可之心,雖然并不全為公事。

    但事實的牽扯實在也太利害,就是,走開三禮拜後,所任的事擱下太多,倘此後一一補做,則工作太重,倘不補,就有沾〔占〕了便宜的嫌疑。

    假如長在這裡,自然可以慢慢地補做,不成問題,但我又并不作長久之計,而況還有玉堂的苦處呢。

     至于我下半年那〔哪〕裡去,那是不成問題的。

    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無别處可去,就仍在這裡混半年。

    現在的去留,專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時還攻我不倒。

    我很想吃楊桃,其所以熬着者,為己,隻有一個經濟問題,為人,就隻怕我一走,玉堂要立刻被攻擊,所以有些彷徨。

    人就能為這樣的小問題所牽制,實在可歎。

     才發信,沒有什麼事了,再談罷。

     迅十·二九,夜 ◎ 七十五 mydearteacher: 這幾天忙一點,沒有寫信。

    我廿七收到你十月廿一的信,及十·六日的一束《沉鐘》和《荊棘》,廿九又收到廿一寄來的一包書内有《域外小說集》等九本,今日下午(卅)又接到你廿四寫來的信。

     昨日(廿九)下午快要食晚飯(五時餘)的時候,伏園和毛子震(和許先生一同在國務院聽和診脈的那個)來大石街舊校找我,當出見,我忘記了他們是外江佬,一氣說了一通廣東話,伏園笑向我聲明不懂,我才大悟起來。

    在校内我拿出一碟時鮮木瓜及紅瓜子給他們吃,後來約到玉醪春飯店晚餐,看他們總用醬油,大約也嫌菜淡,這恐怕南方是這樣口味吧。

    伏園甚能飲酒,也食,但甚似文绉绉的小姐樣,每食放下箸。

    結賬并不貴,大出我意外的,菜單完給他七元甚歡喜了。

    伏園說,不定今天就回廈,将來也許再來未定。

    我不便向他多講話,或多探問,我想給他探聽也無謂,索性若無其事者然。

     今日(星六、卅)本校學生會召集大會,手續時間都不合,我開始限制并設法引導别的學生起首反抗,自後或引起風潮,好的方面則從此把右派分子打倒,否則我去,去是我早已願意的。

    人要做事,先應了可去的心,才有決心與勇氣。

    無論如何,成則學校國家之福,否則我走也沒什麼,總之有文章做。

    馬又到省立女師害群了,可惜隻有一匹在這裡,沒有助手,哈!哈!這回做事外面也有幫助,他們右派也不弱,也許旗鼓相當,你在城上看戲,待我陸續開出戲目吧。

     明天星期,午二時校長請到城外食玩,同去的有各班主任,及三位教,總、訓。

     你們用的聽差甚有良心,聽伏園說,如果離開廈門,他也肯随行,他要是好的,何妨帶他在身邊聽候長期使用呢。

     少爺們的吵嘴,不理也好,因為顧此失彼,兩姑之間難為婦,到底是牽入圈套而不讨好。

     外面北伐事,廣州也說得甚好,說周蔭人已死及北伐,西北軍的進行順利,都是好的,此時大約沒有問題。

     廣州天氣日來不涼不熱,穿二單衣正好,自我回來至今,校内外不斷發生時症,先寒冷交加,後出紅點,點退人愈,我大約在京打了兩針的好處,總是沒有傳染此種輕流行症。

     你能靜坐默念○○嗎?他也喜歡默念,時間是睡不着和早上醒來為多,廣東聽說陰曆年放長,陽曆短,廈門如何呢? 各式人等,處處都是,就是黃金世界也如此,我們隻問世界人的産生上帝為什麼不做同一的模,這是一樣巧妙的事情,使我們不平凡,下次再談了。

     yourH.m.十月卅晚 ◎ 七十六 “林”兄: 十月廿七日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信,也都收到。

    我于廿四,廿九,卅日均發信,想已到。

    至于刊物,則查載在日記上的,是廿一,廿四各一回,什麼東西,已經忘記,隻記得有一回内中有《域外小說集》。

    至于十·六的刊物,則日記上不載,不知道是否失載,還是其實是廿一所發,而我将月日寫錯了。

    隻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沒有,那是我寫錯的了;但我仿佛又記得六日的是别一包,似乎并不是包,而是三本書對疊,像普通寄期刊那樣的。

     伏園已有信來,據說季黻的事很有希望,學校的别的事情卻沒有提。

    他大約不久當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點情形,如果中大很想我去,我到後于學校有益,那我便于開學之前到那邊去。

    此處别的都不成問題,隻在對不對得住玉堂,但玉堂也太胡塗——不知道還是老實——無藥可救。

    昨天談天,有幾句話很可笑。

    我之讨厭黃堅,有二事,一,因為他在食飯時給我不舒服;二,因為他令我一個人挂拓本,不許人幫忙。

    而昨天玉堂給他辨〔辯〕解,卻道他“人很爽直”,那麼,我本應該吃飯受氣,獨自陳列,他做的并不錯,給我幫忙和對我客氣的,倒都是“邪曲”的了。

    黃堅是玉堂的“襄理”,他的言動,是玉堂應該負責的,而玉堂似乎尚不悟。

    現黃堅已同兼士赴京,去接家眷去了,已大有永久之計,大約當與國學院同其始終罷。

     顧颉剛在此專門薦人,圖書館有一缺,又在計畫〔劃〕薦人了,是胡适之的書記。

    但昨聽玉堂口氣,對于這一層卻似乎有些覺悟,恐怕他不能達目的了。

    至于學校方面,則這幾天正在大敷衍馬寅初;昨天浙江學生歡迎他,硬要拖我同去照相,我嚴辭拒絕,他們頗以為怪。

    嗚呼,我非不知銀行之可以發财,其如“道不同不相為謀”何。

    明天是校長賜宴,陪客又有我,他們處心積慮,一定要我去和銀行家扳談,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單上隻(寫)了一個“知”字,不去可知矣。

     據伏園信說,副刊十二月開手,那麼他到廈之後,兩三禮拜便又須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後 但我對于此後的方針,實在很有些徘徊不決,就是:做〔作〕文章呢,還是教書?因為這兩件事,是勢不兩立的。

    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

    兼做兩樣時,倘不認真,便兩面都油滑淺薄,倘都認真,則一時使熱血沸騰,一時使心平氣和,精神便不勝困憊,結果也還是兩面不讨好。

    看外國,做教授的文學家,是從來很少有的。

    我自己想,我如寫點東西,大概于中國怕不無小好處,不寫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種關于中國文學的事,一定也可以說出别人沒有見到的話來,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

    但我想,或者還不如做些有益于目前的文章,至于研究,則于餘暇時做,不過如應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研究系應該痛擊,但我想,我大約隻能亂罵一通,因為我太不冷靜,他們的東西一看就生氣,所以看不完,結果就隻好亂打一通了。

    季黻是很細密的,可惜他文章不辣。

    辦了副刊鼓吹起來,或者會有新手出現。

     你的一篇文章,删改了一點寄出去了。

    建人近來似乎很忙,寫給我的信都隻草草的一點,我疑心他的朋友又到上海了,所以他至于無心寫信。

     此地這幾天很冷,可穿夾袍,晚上還可以加棉背心。

    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還是不能吃,這在這裡是無法可想的。

    講義已經一共做了五篇,從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我想在離開此地之前,給做一篇季刊的文章,給在學術講演會講演一次,其實是沒有什麼人聽的。

     迅十一月一日燈下。

     ◎ 七十七 廣平兄: 昨天剛發一信,現在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不過有一些小閑事,可以随便談談。

    我又在玩,——我這幾天不大用功,玩着的時候多——所以就随便寫它下來。

     今天接到一篇來稿,是上海大學的曹轶歐(女生)寄的,其中講起我在北京穿着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看不出是有名的文學家的事。

    下面注道:“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親口對我說的。

    ”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卻奇怪,我總想不出是那〔哪〕一個學校來,莫非就是女師大,和我們所用的是同一意義麼?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一個留學生在東京自稱我的代表去見鹽谷溫氏,向他要他所印的書,自然說是我要的,但書尚未釘成,沒有拿去。

    他怕事情弄穿,事後才寫信到我這裡來認錯。

    你看他們的行為是多麼荒唐,無論什麼都要利用,可怕極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

    先前顧颉剛要薦一個人到國學院,(是給胡适抄寫的,冒充清華校研究生)但沒有成。

    現在這人終于來了,住在南普陀寺。

    為什麼住到那裡去的呢?因為伏園在那寺裡的佛學院有幾點鐘功課(每月五十元),現在請人代着,他們就想挖取這地方。

    從昨天起,顧颉剛已在大施宣傳手段,說伏園假期已滿(實則未滿)而不來,乃是在那邊已經就職,不來的了。

    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這裡來探聽伏園消息。

    我不禁好笑,答得極其神出鬼沒,似乎不來,似乎并非不來,而且立刻要來,于是乎終于莫名其妙而去。

    你看研究系下的小卒就這麼陰險,無孔不入,真是可怕可恨。

    不過我想這實在難對付,譬如要我對付,就必須将别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機,本業抛荒,所做的事就浮淺了。

    研究系學者之淺薄,就因為分心于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十一月三日大風之夜,迅。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

    馬又要發脾氣,我也無可奈何。

    事情也隻得這樣辦,索性解決一下,較之天天對付,勞而無功自然好得多。

    叫我看戲目,我就看戲目;在這裡也隻能看戲目;不過總希望不要太做得力盡筋疲,一時養不轉。

     今天有從中大寄給伏園的信到來,那麼,他早動身了,但尚未到,也許到汕頭,福州遊觀去了罷。

    他走後給我兩封信,關于我的事,一字不提。

    今天看見中大的考試委員(?)名單,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内,郭,郁也在,大約正不必再需别人,我似乎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了。

     關于我所用的聽差的事,說起來話長了。

    初來時确是好的,現在也許還不壞。

    但自從伏園要他的朋友給大家包飯之後,他就忙得很,不大見面。

    後來他的朋友因為有幾個人不大肯付錢(這是據聽差說的),一怒而去,幾個人就算了,而還有幾個人要他續辦,此事由伏園開端,我也無法禁止,也無從一一去接洽,勸他們另尋别人。

    現在這聽差是忙,錢不夠,我的飯錢和他的工錢都已豫〔預〕支一月以上,又伏園臨走宣言:他不在時仍付飯錢。

    然而是一句話,現在這一筆賬也在向我索取。

    我本來不善于管這些瑣事,所以常常弄得頭昏眼花。

    這些代付和豫〔預〕支的款,将來如能取回,則無須說,否則,在十月一月之内,我就是每日早上得一盆臉水,吃兩頓飯,共需大洋約五十元。

    這樣貴的聽差,那〔哪〕裡用得下去呢。

    解鈴還仗系鈴人,所以這回伏園回來,我仍要他将事情弄清楚,否則,我大概隻能不再雇人了。

     明天是季刊交稿的日期,所以昨夜我寫信一張後,即動手做文章,别的東西不想動手研究了,便将先前弄過的東西東抄西撮,到半夜,今天一上半天,做好了,有四千字,并不吃力,從此就豫〔預〕備玩幾天;默念着一個某君,尤其是獨坐在電燈下,窗外大風呼呼的時候。

    這裡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廣州冷。

    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見他買魚肝油,便趁熱鬧也買了一瓶。

    近來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試用魚肝油,這幾天胃口仿佛漸漸好起來似的,我想再試幾天看,将來或者就吃魚肝油(麥精的,即“帕勒塔”)也說不定。

     迅。

    十月〔十一月〕四日燈下。

     ◎ 七十八 mydearteacher: 我前信已經說,我這個學校發生事情了,現在告訴你這幾天的好玩工作,現在雖然似乎更多事做,但也不見得一個空間同時不能容二物的,所以我現時之忙,不在彼而在此,可是興趣多,我的精神快樂起來了。

     我們不滿意于這校學生,自入校至前幾天,個個教職員都提心吊膽來順從委曲将就她們,而不特不得小姐滿意,至我們辦事的弄得筋疲力竭,叫苦連天,忽然間一個機會來了!原來陽十月廣州學生聯合會例須召集各校開全體大會,每校卅人中選舉一人出席,我校學生會為右派把持,右派自樹的派沈洪慈被逐出境,各校樹的派(以手杖——粗的——為武器,以攻打敵黨,有似意大利棒喝團)分子次第消滅,惟我校餘孽仍存,且把持學生會,在十月廿九(星五)接廣州學聯會通知派出席代表後,我校學生會主席李秀梅,先不将函公布,暗中策劃己派分子若幹人為預選人物,布置妥當,然後于(星六)卅日早在黑闆布告學生會開全體大會選舉代表會,時間是下第二時之十分鐘,但不依校規先通知學校,當由我叫學生會代表來質問,始答應将時間改至午飯後,由我探聽,始知選舉大會為選舉出席學生聯合會事,而黑闆不明寫,顯見含有作用。

    我想,這關系于學生界及學校前途甚重,因急向與我們同意見之學生聯絡,希望其有法對待這次選舉黑幕。

    及星六上午學生會主席名李秀梅的因早上開會被幹涉,乃改于午十二時開全體大會,但仍不先得學校允可,并候至十二時半人全到校上課時始搖鈴開會,而有些學生則因先生已到教室,照舊上課,有些則在會場旁彈劾這次會議主席舞弊違法。

    及星期日(卅一)該違法學生大會所選出之代表到學聯會出席時,反對之學生則親攜公函向大會否認其代表資格,由青年部判決,認有糾紛不許出席,是日學生會更因有别校同此情形,變成流會,改本星期日(七号)再召集大會,而代表學校之學生廿五人則如何解決?該學生會主席自知罪設法遮掩耳目,更于七号午後代表出席學聯會之前二三時召集合法班代表會議,追認該日選出之代表為合法,更開大會讨論,兩派引起糾紛,學校強制,而反右派之學生則貼标貼,發傳單以宣布李秀梅主席罪狀。

    學校借口(避)免糾紛,禁止兩方開會,一面請中央、省、市三青年部長到校演說反動派情形,學校不準學生開會,而學生強要求,答應令其開會,兩方有二人布告意見,更由學校布告實情,然後宣告散會,但右派不受約束,仍要繼開,并呼校長反gemin,當将說話者記住,後組織特别裁判委員會,議決主席(違)犯校章開除,說校長反gemin的那個,則謂其侮辱師長,亦開除,立即布告。

    今日(星四,十一月四日)為開除學生之第一日,看來各班照常上課,無舉動,更不令開會,但右派暗中活動,請各班人簽名。

    聞明日(星五,五号)或有遊行散傳單訴冤,或硬擁已開除之主席回校主持開會,但未必更有何種重大行動,因中山大學的反gemin右派分子如樹的黨沈洪慈等,平日在廣州以中大為大本營,操縱各校學生會,現中大改組,中大學生會亦為左派支配,而中央,省市各青年部長(管轄學校)亦多與左派接近,故我校反動派雖設法求助,結果學校或者由右而向左轉,姑無論其辦法,是否先停辦,或另有他法,總之,離開此校,我早亦願意,現天假機會,能稍盡力于黨,使學校改變舊日右傾而左轉,則不枉我回母校一次,白捱數月,這是成功的話,若說失敗,被學生攻倒,也沒有什麼,反正我并未打算在這裡多擔〔耽〕擱。

     今日閱報說閩南已被革命軍肅清,閩周兵逃回廈門,那麼,廈門交通不知有沒有變,此信能早日到否? 李遇安日前來一信,說見伏園,知我來粵約時一見。

    他是老實人,我回信給他,有空到校來了。

     廣州陸續涼起來,早晚穿夾(衣),中午穿單衣二件可矣。

     伏園已回廈否?他既由廈來粵作事,又回去,有什麼原故? 這些天我在校加倍用心對待敵人,閑的時候也想起沒有來信,今晚一查,則卅才收過你的一信(二十四寄),可見這是我孩子氣了。

     你也孩氣十足,所以我雖然困倦,也歡喜寫幾句話,但以後或多隔幾日寫信,必是有趣的向敵人奮鬥事忙,稍閑即複,不須挂念,要說的話大約夠了,先暫“帶住”。

     yourH.m.十一月四晚十一時半 ◎ 七十九 mydearteacher: 這幾天因為學校有事,又引起我的毛病,有事即寫不出字來,所以五日接到你廿九、卅日二信,幾次想執筆而仍擱下。

     上面是昨晚寫的,但仍繼續不下,今早(星期)再寫以下的話。

     五号寄一信,不是把我校風潮說及了嗎?現時還未止,但也不十分激烈,因樹的派(右)自中大停辦改組後,大本營已鏟除,我校把持學生會的分子,實在命在垂危,無多大力量,不過我覺女子總是比較和黑暗接近,判斷力薄弱,所以學校現象,中立一部分,反對一部分,而反動者占勢力,中立者為學校所壓,不敢動,而心則同情于反動,謂學校開除為太忍,而尤可笑者,她們因學校禁止其一切集會,昨日乃在校之四周标貼開會解決,請求學校收回開革二生,否則(行)第二策(罷課)再否則行第三策(十二個B隊署名,即十二響駁殼槍對待也),這是卑劣的威吓,同時校長又接到一封信,是英文的,信中左右畫一劍一槍,末問校長喜歡要那〔哪〕一個,這可見右派末日,無處伸〔申〕訴,隻得用恐吓以希冀收效,這是廣東學潮的一段新穎的事。

    你想,懦弱膽怯的女學生,學校開除了二人,她們還不敢有罷課驅校長之事,仍安然上課,向校長要求恢複學籍,如果她們有強硬的手段,何必如此?不過自從學潮起後,那些學生(多數)以為我袒護一方,或從中主持,而且我地位是訓育,直接禁罰她們,所以衆矢之的,她們以前見我十分客氣,表示歡笑的,現時或勉強招呼,或強作不見,或怒目而視,總之感情破裂,難以維持,此學潮一日不完,我自然硬幹不去,但一完了,我立即走,此時如汕頭還請我去,即往汕,否則另覓事做。

    能夠把學校轉過來,也不枉我委曲吃苦的回來的收效。

    如她們鬧得太兇,沒法處理,則打算照中大辦法,重新考試,總之,我們是具十二分堅決心,校長教職員,有力者都是左的,事甚好做。

     昨日領到十月份薪,小洋45元另外有庫券及公債,但前月庫券,日間兌現,可得廿金,共六十餘元,省的〔得〕給人,未嘗不夠用,我相信我很能花錢,但又無時手中不有幾文錢,所以太多不好,勉強夠就是了,而且前月還剩下十餘元。

     你以前實在太傻,就不知到〔道〕個人娛樂,一天勞精耗神于為少爺們做當差,現時知到〔道〕覺悟,這是你的好處。

     對于親戚本家,我早已感覺其情,如你所說,所以一提到回粵,我在京即向你說回粵做事不好對付,但我現時不怕他們,我量力而來,硬來我當決然不理,不過有時并不硬,可憐之狀,凄慘之情,令人心痛,而我的哥哥的死實在可憐,聽說似乎有人固作圈套令他勞死的,見着寡嫂幼侄,心中難過了,所以我有時想不理她們,有時又想努力助她們為哥哥出一口氣給仇人看,兩種心情沖突,這是叫我難于決斷的,在現時内。

     戰事沒有甚新聞,惟昨日報載江西之九江已攻下了。

    今日為蘇俄十月革命紀念日,農工各會社組織紀念會,星二(9日)為廣州光複紀念,放假一天,星五(十二)為孫中山生日紀念,此處有大慶祝,屆時又有一番忙碌了。

     你說:“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也許是進步,但何以上半年還要急進呢,是因為有人和你淘氣嗎?請你不要以别人為中心,以自己為定奪。

     在有刺的鐵絲欄跳過,我默然在腦海中浮現那一幅圖畫,有一個小孩子跳來跳去,即便怕到跌傷,見着的也沒有不歡喜其活潑潑地的,如果這也“訓斥”,則教育原理根本謬誤,兒童天性好動,引入正軌則可,固〔故〕意抑裁則不可,我是辦教育的人,主張如此。

     打算安身立命的人都來安居起來,何以玉堂不感覺一些,把在北京時的态度變了。

     你廿九,卅兩信同時到的,又收到十月廿四寄的一束《語絲》,内共有四期。

     快信變成慢信,真是無法可想,廣東的郵政電報也不好,所以兩方擔〔耽〕誤。

     你暫不來粵也好,我并不決欲聳擁〔慫恿〕你來,不過聽說廈門情形,我怕你受不住人家氣,自己獨自悶着,無人在旁慰籍耳。

     我身體好,日來每飯三碗,因為害馬又害起群來了,心中高興,不覺多食些。

    現時背後有國民政府,自己是有權有勢,處置一些反動學生,實在易如反掌,貓和耗子玩,終久是吞下去的,你可知其得意了。

     外面鼓聲冬冬,是蘇俄革命紀念日的工會遊行吧!下午也許偷空去訪人。

     要說的都寫出來了。

     yourH.m. 十一月七日早十時半 ◎ 八十 廣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

    下午伏園就回來了,關于學校的事,他不說什麼,問了的結果,所知道的是(1)學校想我去教書,但并無聘書;(2)季黻的事尚無結果,最後的答複是“總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編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書;(4)學校又另電請幾個人,内有顧颉剛。

    顧之反對民黨,早已顯然,而廣州則電邀之,對于熱心辦事如季黻者,說了許多回,則懶懶地不大注意,似乎當局者于看人一端,很不了然,實屬無法。

    所以我的行止,當看以後的情形再定,但總當于陰曆年假去走一回,這裡陽曆隻放幾天,陰曆卻有三禮拜。

     李遇安前有信來,說訪友不遇,要我給他設法介紹,我即給了一封紹介于陳惺農的信,從此無消息。

    這回伏園說遇諸途,他早在中大做職員了,也并不去見惺農,這些事真不知是怎麼的,我如在做夢。

    他帶一封信來,并不提起何以不去見陳,但說我如往廣州,創造社的人們很喜歡,似乎又與那社的人在一處,真是莫名其妙。

     伏園帶了楊桃回來,昨晚吃過了。

    我以為味并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氣,出于各種水果之上。

    又有“桂花蟬”和“龍虱”,樣子實在好看,但沒有一個人敢吃;廈門有這兩種東西,但不吃。

    你吃過麼?什麼味道? 以上是午前寫的,寫到那地方,須往外面的小飯店去吃飯。

    因為我的聽差不包飯了,說是本校的廚房要打他(這是他的話,确否殊不可知),我們這裡雖吃一點飯也就如此麻煩。

    在店裡遇見容肇祖(東莞人,本校講師)和他的滿口廣東話的太太。

    對于桂花蟬之類,他們倆的主張就不同,容說好吃的,他的太太說不好吃的。

     六日燈下 從昨天起,吃飯又發生問題了,須上小館子或買面包來,這種問題都得自己時時操心,所以也不大靜得下。

    我本可以于年底将此地決然舍去,但所遲疑的怕廣州比這裡還煩勞,認識我的少爺們也多,不幾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樣。

     中大的薪水比廈大少,這我倒并不在意。

    所慮的是功課多,聽說每周最多可至十二小時,而作文章一定也萬不能免,即如伏園所辦的副刊,我一定也就是被用的器具之一,倘再加别的事情,我就又須吃藥做文章了。

    前回因莽原社來信說無人投稿,我寫信叫停刊,現在回信說不停,因為投稿又有了好幾篇。

    我為了别人,犧牲已〈不〉可謂不少,現在從許多事情觀察起來,隻覺得他們對于我凡可以使役時便竭力使役,可以诘責時便竭力诘責,将來可以攻擊時便自然竭力攻擊,因此我于進退去就,頗有戒心,這或者也是頹唐之一端,但我覺得也是環境造成的。

     其實我也還有一點野心,也想到廣州後,對于研究系加以打擊,至多無非我不能到北京去,并不在意;第二是同創造社連絡,造一條戰線,更向舊社會進攻,我再勉力做一點文章,也不在意。

    但不知怎的,看見伏園回來吞吞吐吐之後,就很心灰意懶了。

    但這也不過是這一兩天如此,究竟如何,還當看後來的情形。

     今天大風,為一點吃飯的小事情而奔忙;又是禮拜,陪了半天客,無聊得頭昏眼花了,所以心緒不大好,發了一通牢騷。

    望勿以為慮,靜一靜又會好的。

     迅。

    十一月七日燈下 明天想寄給你一包書,沒有什麼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給别人。

     昨天信上發了一通牢騷後,又給《語絲》做了一點《廈門通信》,牢騷已經發完,舒服得多了。

    今天已經說好一個廚子包飯,每月十元,飯菜還可以吃,大概又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罷。

     昨夜玉堂來打聽廣東情形,我們因勸其将此處放棄,明春同赴廣州,他想了一會說,我來時提出的條件,學校一一允許,怎能忽而不幹呢?他大約決不離開這裡的了,所以我看他對于國學院現狀,似乎頗滿足,既無決然舍去之心,亦無徹底改造之意,不過小小補苴,混下去而已。

    他之不能活動,而必須在此,似與太太很有關系,太太之父在鼓浪嶼,其兄在此為校醫,玉堂之來,聞系彼力薦,今玉堂之二兄一弟,亦俱在校,大有生根之概,自然不能動彈了。

     浙江獨立早已灰色,夏超确已死了,是為自己的兵所殺的,浙江的警備隊,全不中用。

    今天看報,知九江已克,周鳳岐(浙兵師長)降,也已見于路透電,定是确的,則孫傳芳仍當聲勢日蹙耳,我想浙江或當還有點變化。

     H.M. 十一月八日午後 ◎ 八十一 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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