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一~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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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之極! 昨日(星期)看了西滢的《閑話》,造了一篇“六個學生該死”,本想痛快的層層申說該死的各方,但寫了那些就寫不下去,頭涔涔的倒下床上了!今早打算以之還《婦周》評梅所約之債,但不見來,先生閱之,如伏園老子不害怕,而稿子可以對付,可否仍送《京副》。

    但此文多半意思,前人已說得甚多,此文不過爾爾。

     我早知世界不過如此,所以無處不苦悶,而把自身看作廢物,其欲利用之者,猶之屍體之足供醫士解剖,不無小補也。

    “光明”在那〔哪〕裡?老實說,我活那麼大就患色盲,毫末〔未〕有光覺。

    一日未走盡頭,姑且一日做和尚一日撞鐘,所以從前有見船坐船之說,預算即希望,俱是不可見之魔鬼,我且不理它,“活着,就不放心”,是替活着那人個體不放心的,範圍是個人,“死了,就安心”,也是為死人的本體打算,自然是如此說法,即如“鬧潮”,為我本體想自然受賣可以比在外做人之患舒服,不反抗比反抗無危險,但是我一想到我之外的人,我就絕不敢如此這般。

    所以我佛慈悲,“不放心”人投苦海而思渡之,先儒警惕日月逝歲不與,不“安心”于“死”而急起直追前進。

    同是未能免俗,小鬼也是俗鬼,舊觀念還未打破,偶然思潮與先生合,偶爾轉過來就變挂〔卦〕,廢物利用,何嘗不是“消磨生命”之術,或者比較“縱酒”稍勝一籌吧!——可是小鬼也常常縱酒……自然先生的見解比我高,所以多“不同”,但是不必過于歡迎“閻王”吧!閉了眼睛什麼好的把戲也看不見了!幔幕垂下來了!要“搗亂”,還是設法多住些時,褥子下明晃晃的剛〔鋼〕刀,用以殺敵是妙的,用以……似乎……小鬼不樂聞了! 小鬼許廣平 六月一号 ◎ 二十六 廣平兄: 拆信案件,或者它們有些受了冤,因為卅一日的那一封,也許是我自己拆過的。

    那時已經很晚,又寫了許多信,所以自己不大記得清楚,但記得将其中之一封拆開(從下方),在第一張上加了一點細注。

    如你所收的第一張上有小注,那就确是我自己拆過的了。

     至于别的信,我卻不能代它們辯護。

    其實私拆函件,本是中國慣技〔伎〕(我也早料到的,曆來就已豫〔預〕防),但是這類技〔伎〕倆,也不過心勞日拙而已。

    聽說明的方孝孺就被永樂滅十族,其一是“師”,但也許是齊東野語,我沒有考查過這事的真僞。

    可是從西滢的文字上看來,此輩一得志,怕要“滅系”,“滅籍”了。

     明明将學生開除,而布告文中文其詞曰“出校”,我當時頗歎中國文字之巧。

    今見上海印捕擊殺學生,而路透電則雲,“若幹人不省人事”,可謂異曲同工,但此系中國報譯文,不知原文如何。

     其實我并不很喝酒,飲酒之害,我是深知道的。

    現在也還是不喝的時候多,隻要沒有人勸喝。

    多住些時,亦無不可的。

     汪先生的宣言發表了,而引“某女士”言以為重,可笑。

    他們大抵愛用“某”字,不知何也。

    又觀其意似乎說“某籍某系”想将學校解散,也是一種奇談,黑幕中人面目漸露,亦殊可觀,可惜他又要“南歸”了。

     迅 六月二日 ◎ 二十七 魯迅師: 這時小鬼又來搗亂了!也不管您有沒有閑工夫看這搗亂的信,但是我還照舊的寫下去: 上海風潮起後,瞬的“以脫”的波動傳到北京來了;萬人空巷的監視之下,排着隊遊行,高喊着不易索解的無濟于事的口号,自從兩點多鐘在第三院出發,直至六點多鐘到了天安門才算一小結束。

    這會要開國民大會,席地而坐以休憩的“它們”,忽的被指揮的揮起來,意思是這個危急存亡、不顧性命的時候,還不振作起精神來,一緻對外嗎?!對的,骨碌的個個筆直的立正起來!哈哈,起來看耍把戲呢!說是什麼北大、師大的人争做主席,争做總指揮,台下兩派呐喊起來助威勢,且叫打者,眼看舞台上開幕肉搏了!我們氣憤的高聲喝住,這不是争作主席的時候,這是什麼情形,還競争各自雄長。

    然而衆寡不敵,鬧的隻管鬧,氣的隻管氣,這種情形,記得前些時天安門開什麼大會,也是如此,這真算“古已有之”不圖更見于今日。

    那我隻得廢然而返學校中。

    國要亡,還不能犧牲私見,做了指揮,主席……向那〔哪〕裡施展你首領的風頭于仰人氣息之亡國幟下! 所可稍快心意的,就是走至某一大街時,迎頭看見楊婆子笑迷迷〔眯眯〕的瞅着我們大隊時,我登即無名火起轉口高喊打倒楊蔭榆,打倒楊蔭榆,驅逐楊蔭榆,同侪聞聲響應,直喊至楊車離開了我們,這雖則似乎因公濟私,公私混淆,而當時迎頭一擊的痛快,比遊過“午門”的高興,快活,可算是過之無不及。

    先生!您看這匹害群之馬,簡直不羁至不可收拾了呀!這可怎麼辦? 既封了信,再有話說,最好還是另外多寫一封;“多多益善”,免緻小鬼疑神疑鬼,移禍至東吳,——其實東吳确有可疑之處——但前信“第一張上”确“加了一點細注”。

    經這次考究獲得破案,省掉聽半截話一樣的“别〔憋〕悶”,也好。

     “勸喝”酒的人是時時刻刻都有的,下酒物亦随處皆是的;隻求在我,外緣可以置之不聞不問嗎? 小問題(校長)還未解決,大問題——上海事件——又起來!平時最顧忌的提前放假,現在自動的罷課起來了!雖則每日有講演,募捐,宣傳……的工作,但是暑假期到了!恐怕男女的在校的辦事人,設法拆學生之台,相率離去,那時電燈不開,自來水不流,……飯自己可以往外買,其餘怎辦呢?這是一件公私(國,校)相連的問題,政治又呈不安之象,現時“救死惟恐不暇”,這個教育的部分小問題,誰有閑情逸緻打掃這不香氣的“毛〔茅〕廁”呢?無怪我們在“毛〔茅〕廁”坑的人,永陷不拔了! 黑幕中人陸續星散,确是“冷一冷”“冷一冷”……的秘訣,校長去了,教務、總務辭職了!自以為解決種種重要問題的,評議、教務聯席會議,不能振作旗鼓了!最末一着就是拆學生之台,個個散去,使學生不能在校存在,像這種大有人在的極端破壞主義者,前途何堪?! 罷課了!每星期的上“苦悶的象征”的機會也随之而停頓了!此後幾時再有解決風潮、安心聽講的機會呢? 小鬼許廣平 六月五夕 呈文已有副稿,原紙今即奉上。

     伏園老大賣氣力于《京副》,此時此境,此君究算難得,是知有其師必有其弟。

     ◎ 二十八 魯迅師: 六月六日發去一封信,内附回面交的一篇文稿;不知是否今有洪喬?念念! 學校的一波未平,上海的一波又起;小鬼心長力弱,深感應附〔付〕無方,日來逢人發皮〔脾〕氣,——并非酒瘋——長此以往,将成狂人矣!幸喜素好诙諧,于滑稽中減去許多苦悶,這許是苦茶中的糖罷,但是,真的“苦之量如故”。

     今夕“微醉”(?)之後,草草握筆,做了一篇短文,即景命題,名曰“酒瘾”。

    好久被上海事件鬧的〔得〕“此調不彈久矣”!故甚覺生澀,希望以“編輯”而兼“先生”的尊位,斧削,甄别,如其得逃出“《白光》”而鑽入第十七次的及第,則請賜列第■期《莽原》的紅榜上坐一把末後交椅,“不勝榮幸感激涕零之至”! 敬領 罵好!!!! 小鬼許廣平 六月十二夕 ◎ 二十九 廣平兄: 六月六日的信并文稿早收到了,但我久沒有複。

    今天又收到十二日信。

    其實我并不做什麼事,而總是忙,拿不起筆來,偶然在什麼周刊上寫幾句,也不過是敷衍,近幾天尤其甚。

    這原因大概是因為“無聊”,人到無聊,便比什麼都可怕,因為這是從自己發生的,不大有藥可救。

    喝酒是好的,但也很不好。

    等暑假時閑空一點,我很想休息幾天,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看,但不知道可能夠。

     第一,小鬼不要變成狂人,也不要發脾氣了。

    人一發狂,自己或者沒有什麼,——俄國的梭羅古勃以為倒是幸福,——但從别人看來,卻似乎一切都已完結。

    所以我倘能力所及,決不肯使自己發狂,實未發狂而有人硬說我有神經病,那自然無法可想。

    性急就容易發脾氣,最好要酌減“急”的角〔程〕度,否則,要防自己吃虧,因為現在的中國,總是陰柔人物得勝。

     上海的風潮,也出于意料之外。

    可是今年的學生的動作,據我看來是比前幾回進步了。

    不過這些表示,真所謂“就是這麼一回事”。

    試想:北京全體(?)學生而不能去一章士釘〔钊〕,女師大大多數學生而不能去一楊蔭榆,何況英國和日本。

    但在學生一方面,也隻能這麼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候意外飛來的“公理”。

    現在“公理”也确有點飛來了,而且,說英國不對的,還有英國人。

    所以無論如何,我總覺得鬼子比中國人文明,貨隻管排,而那品性卻很有可學的地方。

    這種敢于指摘自己國度的錯誤的,中國人就很少。

     所謂“經濟絕交”者,在無法可想中,确是一個最好的方法,但有附帶條件,要耐久,認真。

    這麼辦起來,有人說中國的實業就會借此促進,那是自欺欺人之談。

    (前幾年排斥日貨時,大家也那麼說,然而結果不過做成功了一種“萬年糊”。

    草帽和火柴發達的原因,尚不在此。

    那時候,是連這種萬年糊也不會做的,排貨事起,有三四個學生組織了一個小團體來制造,我還是小股東,但是每瓶八枚銅子的糊,成本要十枚,而且總敵不過日本品。

    後來,折本,鬧架,關門。

    現在所做的好得多,進步得多了,但和我輩無關也。

    )因此獲利的卻是美法商人。

    我們不過将送給英日的錢,改送美法,歸根結蒂,二五等于一十。

    但英日卻究竟受損,為報複計,亦足快心而已。

     可是據我看起來,要防一個不好的結果,就是白用了許多犧牲,而反為巧人取得自利的機會,這種事在中國也常有的。

    但在學生方面,也愁不得這些,隻好憑良心做去,可是要緩而韌,不要急而猛。

    中國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小鬼即其一,——因此,就難于耐久(因為開首太猛,易于将力氣用完),也容易碰釘子,吃虧而發脾氣,此不佞所再三申說者也,亦自己所實驗者也。

     前信反對“喝酒”,何以這回自己“微醉?”了?大作中好看的字面太多一點,拟删去些,然後“賜列第■期《莽原》”。

     伏園的态度我日益懷疑,因為似乎已與西滢大有聯絡。

    其登載幾篇反楊之稿,蓋出于不得已。

    今天在《京副》上,至于指《猛進》、《現代》、《語絲》為“兄弟周刊”,簡直有賣《語絲》以與《現代》拉攏之觀。

    或者《京副》之專載滬事,不登他文,也還有别種隐情,(但這也許是我的妄猜)《晨副》即不如此。

     我明知道幾個人做事,真出于“為天下”是很少的。

    但人于現狀,總該有點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

    隻這一點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

    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别人,又給别人做點事,說得好看一點,就是“互助”。

    但是,我總是“罪孽深重,禍延”自己,每每終于發見純粹的利用,連“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後,隻剩下耗了氣力的自己而已。

    我的時常無聊,就是為此,但我還能将一切忘卻,休息一時之後,從新再來,即使明知道後來的運命未必會勝于過去。

     本來有四張信紙已可寫完,而牢騷發出第五張上去了。

    時候已經不早,非結束不可。

    止此而已罷。

     六月十三夜迅 然而,這一點空白,也還要用空話來填滿。

    歐陽蘭據說不到歐洲去了。

    我近來收到一封信,署名“捏蚊”,雲要加入《莽原》,大約就是“雪紋”(也即歐陽蘭)。

    這回《民衆文藝》上所登的署名“聶文”的,我想也是她(?)。

    有麟粗心,沒有看出。

    它們又在鬧琴心式的玩藝了。

     這一點空白,即以這樣填滿。

     ◎ 三十 魯迅先生,吾師左右: 接到六月十三的信又好些天了。

    有時的确“并不做什麼事”,但總沒機會拿起筆來寫字,這不知何故,人為什麼會“無聊”呢?原因是不肯到外面走走散步不是呢?“休息”的實現而不至受阻,最好還是到西山去,避一避塵嚣。

    要是在“秘密窩”中想“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看”,恐怕“敲門”聲一響,逃躲也脫不掉罷!能夠“閑空”“休息”,也須有這個地位和機會;像我,現在和六人同進退,不至八大爺到來,不得越雷池一步,“行不得也哥哥”,真是苦極。

    就我自己想,如果長此以往,接觸的實在有令人發狂的必要,為自己打算,自是暫行離開此地些時好,但是不能夠,可見有可以離開的地位和機會的,還是及早玩玩好。

     設法消滅自己的辦法,無論如何我以為與廢物利用之意相反,此刻不容這種過激思想存在了,但自己究是神經質,禁不起許多刺激而不生反應。

    于是,第一步無論對誰也開槍,第二步誰也不能容納見諒,自己如不懷沙自沉,舍狂瘋無第二法,這是神經支配肉身,感情勝過理智,沒奈何的一件事。

    自然我不以為這是“幸福”,但也不覺得可怕,所希望的,假使有那一天,那麼希望在我旁邊的人,痛快的給我一個黑鐵丸,或者一針聖藥,比較送到什麼醫院中,麻木的活下去強得多。

    但是這不過說得好聽一點,故作驚人之論!其實小鬼還是食飽睡足的一個凡人,玩的玩,笑的笑,與常人何異呢。

    有的人志大言誇,往往流于虛僞,結果一點也不符事實,言行是不合一的,小鬼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吾師說過,不能受我們小學生的話騙倒,這回也有一點相信謊語了,可見要高人一等的不受愚,還得仔細的“明察秋毫”才行。

     在現政府之下而不壓抑民氣,我總有點懷疑不是暗中向外人低首認過,就是另外等機會先揚後抑,使得文章警策一點。

    總之,上海的事,大約有擴大而無縮小的希望,遠東的歐戰,恐怕這次是發轫,否則自認吃虧,死了人還得賠款道歉,這真是蒙羞萬代,遺臭千年,生不如死了。

    蘇俄最新的政府,經我承認後而遷延不肯交涉,是知“意外飛來的‘公理’”是做夢也不容易盼到的。

    洋鬼子雖然也有自知不對的覺悟,但是不是掌權的人,猶之中國今日之一品大百姓,話是好聽的,恐怕于事無補吧!先生總不肯叫後生小子失望灰心,所以發出來的談吐,總設法找一點有辦法有希望的話,可是事實究是不如此之簡單容易,自然有些人聽了安慰話不敢放心,但有些人便以為安慰話即是可靠的不足懼的依附穩妥的滿足,而寬放下來,也未始不是常遇見的事,還請吾師注意一下子罷。

     提起做“萬年糊”我也回憶起可笑了。

    那時在天津,收集些現成的雪花膏瓶子,做出許多多的“萬年糊”,廉價的托着盤子向各處賣,不用本錢買瓶子,該可以不吃虧了吧!結果還是賠錢不讨好,因為做的成績究不如市上賣的好,人也不肯來熱心買,又想法拿石膏模鑄空心的臘〔蠟〕囡囡,洋狗,獅子……小品玩藝,希圖替換市上化學的日本式的輕薄皮的玩具,然而總是敵不過,終于同樣的失敗。

    不賣日本貨是好的,可是陽奉陰違的和事過境遷就買洋貨的實在不少,近來不是日本花紋的各色布又便宜又時興嗎?小姐們一個個一套一套的買進來,在上海事件發生以前,已經罪在不赦,而況在近日還是買的買,穿的穿,穿起來在街頭高喊不買英日貨物,低頭一看,豈不羞死?——于此有應聲明的,小鬼現用的信紙也是日貨,但在去年友人送來的,勉強可以說是例外吧?!—— “白用了許多犧牲,而反為巧人取得自利的機會”,這是小鬼所常懼慮的,即如我校風潮,寒假時的确不敢說辦事的人沒色彩,所以我不敢做,不過袖手旁觀,現在也不敢說她們沒色彩,但是對方也太不像樣了!忍無可忍,先做第一步攻擊,再設法第二步建設的防備,這是我個人的自我見解,但是攻擊已成俘虜之勢,建設不敢言矣,所以我的目标是不滿于楊,但也許第三者因我們的行為而收漁人之利,不勞而獲,那麼我的行動,也甚似被人“利用”,這是世界的黑暗,傻子的結果,可見事情還是不要“有點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免得自己吃苦,而且公舉你出來做事時,個個都說做後盾,個個都在你面前塞火藥,等你灌足了,火線點起了!他們就遠遠的趕快跳〔逃〕跑,結果你不果〔過〕做一個炸彈殼,五花粉碎。

     《京副》有它的不得已苦衷,也實在可惜,聽說凱明先生還有一篇攻楊的未露布,自然其他的也不少,蛛絲馬迹,不問可知,但也不必因此“無聊”,其實這是人情(即面子)之常,何必多責呢!由它去罷!吾師以為“發見純粹的利用”對□□有點不滿意(不知是否誤猜),但是幾次的接着紅色的頭銜的信封時的後悔,和當面的“碰壁”是不是為激于義憤之利用呢?橫豎是一個利用,且請息怒吧!一笑,再浮一大白可也。

     不到歐洲去的人,大約是等第二個泰戈兒〔爾〕來,成了詩哲再去。

    其實文壇甚多,如《婦周》之類,盡有伸展餘地,何必向外發展呢?這是必然的趨勢。

     長虹君的《精神與愛的女神》,草草看了一遍,篇首的《精神的宣言》,其前半多可觀,以後即遜色了,其餘的詩,我不懂得好處在那〔哪〕裡,别人也是這樣,這大約是青年人的粗心,不能一口口的細細咽下去,緻發銷不暢呢?還是好似《工人綏惠略夫》的深奧,不為群衆所領會呢?還是此君宜于行文不宜于作古詩呢?那我可不曉得。

     小鬼許廣平 六月十七下午六時 ◎ 三十一 如何在世上混過去的方法 一、走“人生”的長塗〔途〕,最易遇到的有兩大難關。

    其一是“岐〔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傳是恸哭而返的。

    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岐〔歧〕路頭坐下,歇一會,或者睡一覺,于是選一條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見老實人,也許奪他食物充饑,但是不問路,因為我知道他并不知道的。

    如果遇見老虎,我就爬上樹去,等它餓得走去了再下來,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餓死在樹上,而且先用帶子縛住,連死屍也決不給它吃。

    但倘若沒有樹呢?那麼,沒有法子,隻好請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

    其二便是“窮途”了,聽說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卻也像岐〔歧〕路上的辦法一樣,還是跨進去,在刺叢裡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荊棘毫無可走的地方過,不知道是否世上本無所謂窮途,還是我幸而沒有遇着。

     二、對于社會的戰鬥,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勸别人犧牲什麼之類者就為此。

    歐戰的時候,最重“壕塹戰”,戰士伏在壕中,有時吸煙,也唱歌,打紙牌,喝酒,也在壕内開美術展覽會,但有時忽向敵人開他幾槍。

    中國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法是必要的罷。

    但恐怕也有時會迫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這時候,沒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總結起來,我自己對于苦悶的辦法,是專與苦痛搗亂,将無賴手段當作勝利,硬唱凱歌,算是樂趣,這或者就是糖罷。

    但臨末也還是歸結到“沒有法子”,這真是沒有法子! 魯迅師: 以前給我的信中有上面的一大段,我總覺得“獨食難肥,還想分甘同味”(二句是粵諺),以公同好,現在滬案事起,應有百折不撓的精神,所以我以為上面的一段話有公開之必要,因之抄錄奉呈,以光《莽原》篇幅,至于标題,仍本吾師原文錄下,署名一節,自不待言是有宗主權矣,然而發表權仍屬于作者,小鬼不敢僭為,故仍乞斟酌也。

    (據小鬼愚見,還希批準為幸!) 今早禮堂開大會——包括音操在内——當以利便滬案進行,通過懇請各先生來校指導,一同合作,并以校事負責無人,兼請先生負責維持,當由文書股起草,函至各先生處,約于星期一上午到校開大會,但不悉能否如願也。

     楊婆子在新平路十一号大租其辦事處,積極準備招生,學生方面往各先生處接洽,結果由在京四位主任親到教部催促早日處理解決校事,一方另呈文至執政處請其早日選人至教部負責,然後解決校事。

    在京四人,居然能做到這一點,真不容易。

    至于到校維持一節,礙于婆子手段,恐不易肯辦,出來說話做事的,都往往吃力不讨好,也惹一身髒,好比七個先生的事,就是前車,以後的人,自然不願意輕舉妄動。

    結果,還是大家不管的女師大。

     然而主任的先生說,非不肯管,實有願管而負責之人在,其餘的自然沒法了。

    這也是不管的一個原因,而且要管的人,日來趾高氣揚了。

    原因是狼狽為奸,互相利用的巴結上司的成功,聽說有人親口言:我能上台,你就能返校,而我之能上台者,以天津為背(景)也,犭比〔貔〕貅十萬,孱弱書生何足畏哉,況此外還有袁世凱從中作祟。

    此事一實現,小學生無噍類矣。

    世界真是應該把“真理”二字的鉛字消〔銷〕毀,免得騙了小孩子上當。

    目前滿布了武裝到校,文理二預科解散,再開除教預及國三教預,指教育系預科;國三,指國文系三年級。

    學生共十八人——一說十二——之說,又雲某某定端節前一日到部,反之者即拒之以孔方兄自不成問題,無論如何,最小的限度,交換條件,學生六與婆子一共同犧牲,為彼方最低要求,亦可見破壞教育之堅決,但有益于校,(可惜六人走了,未必有益于校耳)死且不悔,六人不以為惜悔也。

     小鬼許廣平 六月十九晚 ◎ 三十二 訓詞: 你們這些小姐們,隻能逃回自己的窠裡之後,這才想出方法來誇口;其實則膽小如芝麻(而且還是很小的芝麻),本領隻在一齊逃走。

    為掩飾逃走起見,則雲“想拿東西打人”,辄以“想”字妄加羅織,大發揮其楊家勃谿式手段。

    嗚呼,“老師”之“前塗〔途〕”,而今而後,豈不“棘矣”也哉! 不吐而且遊白塔寺,我雖然并未目睹,也不敢決其必無。

    但這日二時以後,我又喝燒酒六杯,蒲桃酒五碗,遊白塔寺四趟,可惜你們都已逃散,沒有看見了。

    若夫“居然睡倒,重又坐起”,則足見不屈之精神,尤足為萬世師表。

    總之:我的言行,毫無錯處,殊不亞于楊蔭榆姊姊也。

     又總之:端午這一天,我并沒有醉,也未嘗“想”打人;至于“哭泣”,乃是小姐們的專門學問,更與我不相幹。

    特此訓谕知之! 此後大抵近于講義了。

    且夫天下之人,其實真發酒瘋者,有幾何哉,十之九是裝出來的。

    但使人敢于裝,或者也是酒的力量罷。

    然而世人之裝醉發瘋,大半又由于倚賴性,因為一切過失,可以歸罪于醉,自己不負責任,所以雖醒而裝起來。

    但我之計畫〔劃〕,則僅在以拳擊“某籍”小姐兩名之拳骨而止,因為該兩小姐們近來倚仗“太師母”之勢力,日見跋扈,竟有欺侮“老師”之行為,倘不令其喊痛,殊不足以保架子而維教育也。

    然而“殃及池魚”,竟使頭罩綠紗及自稱“不怕”之人們,亦一同逃出,如脫大難者然,豈不為我所笑?雖“再遊白塔寺”,亦何能掩其“心上有杞天之慮”的狼狽情狀哉。

     今年中秋這一天,不知白塔寺可有廟會,如有,我仍當請客,但無則作罷,因為恐怕來客逃出之後,無處可遊,掃卻雅興,令我抱歉之至。

     “……者”是什麼? “老師” 六月二十八日 那一首詩,意氣也未嘗不盛,但此種猛裂〔烈〕的攻擊,隻宜用散文,如“雜感”之類,而造語還須曲折,否,即容易引起反感。

    詩歌較有永久性,所以不甚合于做這樣題目。

     滬案以後,周刊上常有極鋒利肅殺的詩,其實是沒有意思的,情随事遷,即味如嚼蠟。

    我以為感情正烈的時候,不宜做〔作〕詩,否則鋒铓〔芒〕太露,能将“詩美”殺掉。

    這首詩有此病。

     我自己是不會做〔作〕詩的,隻是意見如此。

    編輯者對于投稿,照例不加批評,現遵來信所囑,妄說幾句,但如投稿者并未要知道我的意見,仍希不必告知。

     迅 六月二十八日 ◎ 三十三 廣平兄: 昨夜,或者今天早上,記得寄上一封信,大概總該先到了。

    剛才接到二十八日函,必須寫幾句回答,便是小鬼何以屢次誠恐惶恐的賠罪不已,大約也許聽了“某籍”小姐的什麼謠言了罷,辟謠之舉,是不可以已的。

     第一,酒精中毒是能有的,但我并不中毒。

    即使中毒,也是自己的行為,與别人無幹。

    且夫不佞年屆半百,位居講師,難道還會連喝酒多少的主見也沒有,至于被小娃兒所激麼?!這是決不會的。

     第二,我并不受有何種“戒條”,我的母親也并不禁止我喝酒。

    我到現在為止,真的醉隻有一回半,決不會如此平和。

     然而“某籍”小姐為粉飾自己的逃走起見,一定将不知從那〔哪〕裡拾來的故事(也許就從“太師母”那裡得來的)加以演義,以緻小鬼也不免賠罪不已了罷。

    但是,雖是“太師母”,觀察也不會對,雖是“太太師母”,觀察也不會對。

    我自己知道,那天毫沒有醉,并且并不胡塗,擊“房東”之拳,案〔按〕小鬼之頭,全都記得,而且諸君逃出時可憐之狀,也并不忘記,——雖然沒有目睹遊白塔寺。

     所以,此後不準再來道歉,否則,我“學笈單洋,教鞭17載”,要發宣言以傳布小姐們膽怯之罪狀了。

    看你們還敢逞能麼? 來稿有過火處,或者須改一點。

    “假日本人……”等話,大約是反對往執政府請願,所以說的罷。

    總之,這回以打學生手心之馬良為總指揮,就可笑。

     《莽原》第10期,與《京報》(舊曆六日)同時罷工了。

    發稿是星期三,當時并未想到須停刊,所以并将目錄在别的周刊上登載了。

    現在正在交涉,要他們補印,還沒有頭緒;倘不能補,則舊稿便在本星期五出版。

     《莽原》的投稿,就是小說太多,議論太少。

    現在則并小說也少,大約大家專心愛國,到民間去,所以不做文章了。

     迅 六·二九,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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