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一~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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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及,簡單一句,就是一群小孩子在空地耍耍玩意騙兩個錢——人不多,恐怕騙錢的目的有點靠不住——真是不怕當場出采〔彩〕,好笑極了,可憐極了! 近來滿肚子的不平——多半是因着校事。

    年假中,及以前,我以為對校長事主張去留的人,俱不免各有複雜的背景,所以我是袖手作壁上觀的态度。

    開學後,目見擁楊的和楊的本身的行徑實在不由得不叫人怒發沖冠,施以總攻擊。

    雖則我一方面不敢否認反楊的絕對沒有色彩在内,但是我不妨單獨的進行我個人的驅羊運動。

    ——因此除于前期《婦女周刊》上以持平名義投《北京女界一部分的問題》一文外,複于十五期《現代評論》有一個女讀者的一篇《女師大的風潮》,她也許是本校的一位牧羊者,但是她既承認是“局外人”,我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放肆的斥駁她一番,用正言的名義——我向來投稿恒不喜重複用一名字。

    我自知文甚卑淺,裁奪之權,一任編輯者,我絕不以什麼女士……等妄冀主筆者垂青,所以我的稿子常常也白費心血,附〔付〕之虛擲,但是總改不了我不好用重複名字的毛病——自己下筆以後也覺着該稿或不合于“壕塹戰”,然勃勃之氣,不能自已,拟先呈先生批閱,複以久稽恐成明日黃花,因此急急附〔付〕郵,覺骨梗〔鲠〕略吐,稍為舒快,其實于實際何嘗有絲毫脾〔裨〕補?學生曆世不久,但南北人士,同學相遇,亦不乏人,求其頭腦清醒者有幾?明白大勢者有幾?數人聚首,不是談衣飾,便談宴會,談出入劇場,熱心做事的人多半學力差,學粹功深的人,就形如槁木,心似死灰,踢也踢不動,每一問題發生,聚衆讨論時,或托故遠去,或看人多舉手,亦從而舉手之贊成反對,意見毫無也,或功則攘諸身,過則诿諸人,真是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心死莫大之哀。

    今日青年,尚複何望?!!暗沉沉天日無光,慘淡淡神州陸沉。

    同志同志!天壤何處尋?學生肄業小學,時适光複,家中長兄,因負笈南京,在校鼓吹種族思想最力之人,故對于光複民國時對幼小的我輩,恒演解大義,甚悔年幼未能盡力國事,失一良機,勉解識字,大意尚未十分了了時,即在家浸潤于最新思想之《平民報》——革命後民黨人組織——中。

    當民元時,複有一種婦女刊物,亦灌輸女權,解放精神身體諸束縛之言論——俱在粵出版——婦女刊物須親往購取,故每星期我辄與小妹同走十餘裡至城外購歸閱覽,以不得為憾。

    粵地思想較先,故近時所倡之婦女解放,在民元時該處已暢發無餘,因之個人亦大受影響,加之先人性俱豪直,故學生亦不免粗犷,又好讀飛檐走壁,朱家郭解,助弱鋤強,草上霜……之流,更幻想得作劍仙其人者,以殺盡天下不平事。

    當洪憲複辟,以為時機不可失,正效命于國之時,乃竊發書于女革命者莊君,卒以不密為家人所阻,年幼磋砣〔蹉跎〕,直至如今衰頹過甚矣!且近來年較長,社會内幕較有所知,見同侪中實不易得與共事可暢論一切者,相接以虛僞,相處以機械,非不足謀,即不可謀,不能謀,茫茫天壤,荊棘滿塗〔途〕,狐貉一丘,何時掃淨?吾師來書既雲“正在準備破壞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先生吾師,這是真的嗎?我喜極欲狂矣!不知他——準備破壞者——如何結合法,是否即吾師所稱的“做土匪去”呢?我不自量度,才淺力薄,不足與言大事,但願作個誓死不二的“馬前卒”,忠于一種我以為對的主義之下,不管這團體是直接間接,成立與未?總之建設與努力,學生是十分仰望于先生,尤其願得作一個“馬前卒”,以沖鋒陷陣,小镂鑼〔喽啰〕雖然沒大用,也不防〔妨〕令他搖幾下旗子。

    先生能鑒諒他麼?不勝急切之至! 承先生“不客氣”的一封封給我回信,于“小鬼”實在是好比處在盂蘭節,食飽袋足,笑的〔得〕皮開眼合,得未曾有了!謹謝“循循善誘”。

     學生許廣平 三月廿六晚 ◎ 八 廣平兄: 現在才有寫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寫回信。

    那一回演劇時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實與劇的好壞無關,我在群集裡面,向來坐不久的。

    那天觀衆似乎不少,籌款目的,該可以達到一點了罷。

    好在中國現在也沒有什麼批評家,鑒賞家,給看那樣的戲劇,已經盡夠了,嚴格的說起來,則那天的看客,什麼也不懂而胡鬧的很多,都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将它們熏出的。

     近來的事件,内容大抵複雜,實不但學校為然。

    據我看來,女學生還要算好的,大約因為和外面的社會不大接觸之故罷,所以還不過談談衣飾宴會之類。

    至于别的地方,怪狀更是層出不窮,東南大學事件就是其一,倘細細剖析,真要為中國前途萬分悲哀。

    雖至小事,亦複如是,即如《現代評論》的“一個女讀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語,總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許不确。

    世上的鬼蜮是多極了。

     說起民元的事來,那時确是光明得多,當時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覺得中國将來很有希望。

    自然,那時惡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總失敗。

    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敗之後,即漸漸壞下去,壞而又壞,遂成了現在的情形。

    其實這不是新添的壞,乃是塗飾的新漆剝落已盡,于是舊相又顯了出來。

    使奴才主持家政,那〔哪〕裡會有好樣子。

    最初的革命是排滿,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國民改革自己的壞根性,于是就不肯了。

    所以此後最要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zhuanzhi,是共和,是什麼什麼,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

     但說到這類的改革,便是真叫作無從措手。

    不但此也,現在雖想将“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難。

    在中國活動的現有兩種“主義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們的精神,還是舊貨,所以我現在無所屬,但希望他們自己覺悟,自動的改良而已。

    例如世界主義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無政府(主)義者的報館,而用護兵守門,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單知道燒搶,東三省的漸趨于保護雅〔鴉〕片,總之是抱“發财主義”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濟貧的事,已成為書本子上的故事了。

    軍隊裡也不好,排擠之風甚盛,勇敢無私的一定孤立,為敵所乘,同人不救,終至陣亡,而巧滑騎牆,專圖地盤者反很得意。

    我有幾個學生在軍中,倘不同化,怕終不能占得勢力,但若同化,則占得勢力又于将來何益。

    一個就在攻惠州,雖聞已勝,而終于沒有信來,使我常常苦痛。

     我又無拳無勇,真沒有法,在手頭的隻有筆墨,能寫這封信一類的不得要領的東西而已。

    但我總還想對于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行襲擊,令其動搖,冀于将來有萬一之希望。

    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幾個不問成敗而要戰鬥的人,雖然意見和我并不盡同,但這是前幾年所沒有遇到的。

    我所謂“正在準備破壞者目下也仿佛有人”的人,不過這麼一回事。

    要成聯合戰線,還在将來。

     希望我做點什麼事的人,頗有幾個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

    凡做領導的人,一須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細,一仔細,即多疑慮,不易勇往直前;二須不惜用犧牲,而我最不願使别人做犧牲(這其實還是革命以前的種種事情的刺激的結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

    所以,其結果,終于不外乎用空論來發牢騷,印一通書籍雜志。

    你如果也要發牢騷,請來幫我們,倘曰“馬前卒”,則吾豈敢,因為我實無馬,坐在人力車上,已經是闊氣的時候了。

     投稿到報館裡,是碰運氣的,一者編輯先生總有些胡塗,二者投稿一多,确也使人頭昏眼花。

    我近來常看稿子,不但沒有空閑,而且人也疲乏了,此後想不再給人看,但除了幾個熟識的人們。

    你投稿雖不寫什麼“女士”,我寫信也改稱為“兄”,但看那文章,總帶些女性。

    我雖然沒有細研究過,但大略看來,似乎“女士”的〈的〉說話的句子排列法,就與“男士”不同,所以寫在紙上,一見可辨。

     北京的印刷品現在雖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卻少。

    《猛進》很勇,而論一時的政象的文字太多。

    《現代評論》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卻顯得灰色。

    《語絲》雖總想有反抗精神,而時時有疲勞的顔色,大約因為看得中國的内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罷。

    由此可知見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莊子所謂“察見淵魚者不祥”,蓋不獨謂将為衆所忌,且于自己的前進亦有礙也。

    我現在還要找尋生力軍,加多破壞論者。

     魯迅三月卅一日 ◎ 九 魯迅師: 收到一日的信,直至今日——六日——才拿起筆來寫字,寫那久蓄于中所欲說的那些話。

     日來學校演了一幕活劇,引火線就是教部來人,薛先生那種傻瓜的幼稚行徑,末了他自己覺着情理上說不下去,于是反咬一口,想拿幾個人和他一塊玉石俱焚,好笑極了!這種卑下的心地、複雜的問題,我們簡單的學生心理,如何能防避得過他們狐鼠成群,狼〔狠〕毒成性的惡辣手段。

    兩方面的信,想先生必定已經見及,我們學生五人信中的話,的确一點也沒有虛僞,不知對方又将如何設法對付。

    魯迅師!現時已到“短兵相接”的時候了!老實人是一定吃虧的,臨陣退縮,勇者不為,無益犧牲,知者不可,中庸之法,其道為何?先生世故較後生小子為熟識,其将何以教之? 那回演戲的結果,聽說該班每人隻均分得廿餘元,往日本旅行,固然一點也得不到多大補助,就是南方各處參觀之用,也是不見得解決,鬧了半天,幾乎等于○,那真真沒得法子。

    看客的胡鬧,幾乎是中國劇場裡一種積習,尤其女性是在表演,他們不是過高的藝術眼光來(?),就是一種普通性的好奇心來,真真是無所為而來觀劇的,實在狠〔很〕少狠〔很〕少,惟其如此,所以“應該用大批的蚊煙,将它們熏出”,惟其如此,它們果真早早的被人“熏出”,那麼把戲演不成了!這就是目前社會相因的怪現狀,可歎! 學校的事件愈來愈複雜起來了!步東大後塵的,恐怕就是女師大,在這種空氣裡頭,是要染成肺病的,看不過眼的人就出來反動,反動就當場吃虧,不反動!不反動就永遠沉墜下去,校事、國事……都是如此,人生!人生是多麼可厭的一種如将死的人,服了參湯,死不能、活不可的半麻醉瘋狂狀态呀!“一個女讀者”的文章,先生“總疑心是男人做的”,這自然有一種見解在裡頭,其實《現代評論》執筆的人物,他的背景是英美派,在前幾期中也有一篇關于風潮的帶色彩的論調,的确我也聽見人說某大那一派的人很替她出力,我想自然有一點蛛絲馬迹之可尋,但是學校中一部分的人确也有“一個女讀者”的那種不通之論,所以我的推想,錯中也不全是無的放矢的。

     民元的時候,頑固的盡管頑固,改革的盡管改革,兩派相反,隻要那〔哪〕一派占優勢,自然就成功起來,而當時改革的人,個個似乎都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一種國爾〔而〕忘家、公爾〔而〕忘身的氣慨〔概〕,身家且不要,遑說權利思想……所以那時的人心容易号召,旗幟比較的鮮明。

    現在呢?改革分子與頑固派打成一起,處處不離“作用”,損人利己的事情一生,惡劣分子自然多起來了!目前中國人為家庭經濟的壓迫,不得不謀升官發财,而賣國賊以起,賣國賊是不忠于社會,不忠于國,而忠于家庭的。

    國與家二重壓迫的矛盾狀态,所以人們不是犧牲了國,就是犧牲了家,然而國之關系,總沒有家那麼直接,所以國民性的堕落,是愈多而愈難處理。

    這種“貨色”,如何能有存在的價值。

    亡國,就是最終的一步。

    雖然超社會性的人們大倡最新的無國界主義,然而歐美先進之國,是否能照大同的眼光待遇這種劣貨?這是亡國也不能解決的問題,奈何?! 先生信中言:“在中國活動的有兩種‘主義者’……我現在無所屬”,學生以為雖“無所屬”不妨有所建,那些不純粹不高尚不徹底的團體,我們絕不能有所希望于他們,在先生不願有所屬于“兩種主義者”,在學生也覺得于女性中所組織之什麼參政,國民促進,女權運動……等等的人才的行徑,實在不敢加入,以為她們的團體,不但是“舊貨”和“兩種‘主義者’”一樣的二五等于一十,也許更有不足稱的,就是事情一點沒有建設出來,對于該團體根本上,而結果多半做成“英雄與美人”的養成所(也許不可必〔避〕免的吧!然而我真不解),慚愧!說起來真是叫人倒咽一口冷氣,其差強人意的,隻有一位秋瑾,什麼唐群英、沈佩貞、石淑卿、萬璞……喲!都是應當用蚊煙熏出去的。

    眼看那些人做事是那樣的,自然不能與之合作,自己單人隻手,如何能賣得出大氣力來,所以終有望于我師了!土匪雖然是“發财主義”但是能夠“大秤分金銀”,能夠分的〔得〕公平,也比較做變相的丘八強多了!因為土匪還算能貫徹他的目的的人,不是名不附〔副〕實的丘八所〈能〉望塵可及的。

    丘八何嘗不是“發财主義”。

    如果不想發财,就不能占有地盤發展欲望。

    如果改革者欲置身其中,相機行事的進行他一種主張,以冀占得勢力,獲一種武力作公理的後盾的辦法。

    我想,衆寡不敵,你要收效也許無異與虎謀皮,所以雖則一向有許崇智許崇清……等四五個哥兒在廣東活動(孫死現在可變動了),但是我絕不希望在他們面前有多大的陳述意見和發生關系,我隻很平常地每日自上午至下午三四時上課,下課趕即跑到哈德門之東作“人之患”直至晚九時返校,再在小飯廳自習至午夜始睡。

    這種刻闆的日常行動,我以為身心很覺舒适。

    這就是《語絲》所說的,應當覺悟現時“隻有自己可靠”,而我們作事的起點,也在乎每個“隻有自己可靠”的人聯合起來,成一個無邊的“聯合戰線”。

    先生果真自以為“無拳無勇”而不思“知其不可為而為”乎?孫中山雖則未必是一個如何神聖者,但他的确也純粹“無拳無勇”的幹了幾十年,成敗得失,雖然另是一個問題。

     “做點什麼事的人”,自然是“勇猛”分子居多,但這種分子總容易血氣過高,所謂有勇無禮,易招失敗,正惟領導的人,用“仔細”的觀察,處置調劑之,始免輕舉妄動之弊,于“勇往直前”正所以助其成功的成分,減其失敗的成分,那麼第一種的“不行”請先生不必過慮了!至于第二種“犧牲”,在這一面是犧牲,在那一面何常〔嘗〕不是“建設”,不過觀察點不同罷了!固然在“我”的方面“不願使别人犧牲”,而在“彼”一方面,或者正以為值得犧牲,而且“壕塹戰”采取了以後,或者事情的代價比犧牲的總量多出若幹倍,那麼何樂而不為?何懼而不為?“空論發牢騷”固然不可少的,但是紙上談兵,不免書生之見,況且現時的昏天暗地,你打開窗子說亮話,還是免不了犧牲,關住門來長籲短歎,也實在叫人氣短。

    先生雖則答應我有“發牢騷”的機會,使我不至悶死,然而如何的能把牢騷發洩得淨盡,又恐怕自己無那麼大的一口氣,能夠照心願的吐出來,粗人是幹不了細活計的,所以前函有“馬前卒”之請也。

    現在先生既不馬而車,那麼我就做那十二三歲的小孩子跟在車後推着走,盡我一點小氣力吧!雖則,餓壞了的燈草般的手臂,賣不出多大氣力,然而兩三個子兒的代價——事情——先生是不忍過拒的吧! 言語就是表示内心的一種符号,自己寫和說出來的,總帶有他的個性,但是環境的熏染,耳目所接觸,那麼“說話的句子排列法”,自然“女士”與“男士”有多少不同,我願意免掉“酒壺式”的說話,其餘詞句末節,似乎無多大關系。

    所可慮者,恐不免昔日“婦人之見”,識者所譏,是以放大眼光,開拓思想,深造學問的途徑,還乞吾師千萬“不屑〔吝〕教誨”,又“‘女士’的說話的句子排列法,就與‘男士’不同”,是因為她們好用唉,呀,喲……的字眼,還是她們純帶詩詞的句法而無清白的主腦命意在說話的詞句中,還請先生指示出來,以便改善。

     《語絲》前一期金心異先生寫給劉複先生那篇作品很痛快淋漓,讀了叫人拍案稱絕,但是他前半篇教人“遠其子”,而後半篇則教人“前輩(尤其是中國現在的前輩)應該多聽些後輩底教訓才是”,我如果做着錢〔金〕先生的公子哥我真是害怕,(也許錢〔金〕師兄不“聞詩聞禮”所以不至于被“遠”吧!)同時我也替錢〔金〕先生那十八九歲的師兄捏一把汗。

    好在末後錢〔金〕先生又承認“多聽些後輩底教訓”。

    究竟做錢〔金〕先生的“子”好呢?還是做他的“後輩”好呢?先生亦有異聞乎?《猛進》圖書館沒有,本身也不曉得有這份報,不知是何處出版,敢請示知。

    其餘各種書籍之可以針治脾〔痹〕麻的,還乞先生随時通知!“看得中國的内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做事即失其勇。

    ”話雖如此,還希望先生本“有不平而不悲觀”的精神,領導着奔向大道上。

     學生許廣平 四月六日 ◎ 十 廣平兄: 我先前收到五個人署名的印刷品,知道學校裡又有些事情,但并未收到薛先生的宣言,隻能從學生方面的信中,猜測一點。

    我的習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所以我疑心薜〔薛〕先生辭職的意思,恐怕還在先,現在不過借題發揮,自以為去得格外好看。

    其實“聲勢洶洶”的罪狀,未免太不切實,即使如此,也沒有辭職的必要的。

    如果自己要辭職而必須牽連幾個學生,我覺得這辦法有些惡劣。

    但我究竟不明白内中的情形,要之,那普通所想得到的,總無非是“用陰謀”與“裝死”,學生都不易應付的。

    現在已沒有中庸之法,如果他的所謂罪狀不過“聲勢洶洶”,殊不足以制〔緻〕人死命,有那一回反駁的信,已經可以了。

    此後隻能平心靜氣,再看後來,随時用質直的方法對付。

     這回演劇,每人分到二十餘元,我以為結果并不算壞,前年世界語學校演劇籌款,卻賠了幾十元。

    但這幾個錢,自然不夠旅行,要旅行隻好到天津。

    其實現在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面雖說發達,内情何嘗佳,隻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

    不如買點心,日吃一元,反有實益。

     大同的世界,怕一時未必到來,即使到來,像中國現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門外,所以我想無論如何,總要改革才好。

    但改革最快的還是火與劍,孫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國還是如此者,最大原因還在他沒有黨軍,因此不能不遷就有武力的别人。

    近幾年似乎他們也覺悟了,開起軍官學校來,惜已太晚。

    中國國民性的堕落,我覺得不是因為顧家,他們也未嘗為“家”設想。

    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遠,加以“卑怯”與“貪婪”,但這是曆久養成的,一時不容易去掉。

    我對于攻打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為,現在還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遲,我自己看不見了。

    由我想來,——這隻是如此感到,說不出理由,——目下的壓制和黑暗還要增加,但因此也許可以發生較激烈的反抗與不平的新分子,為将來的新的變動的萌蘖。

     “關起門來長籲短歎”,自然是太氣悶了,現在我想先對于思想習慣加以明白的攻擊,先前我隻攻擊舊黨,現在我還要攻擊青年。

    但政府似乎已在張起壓制言論的網來,那麼,又須準備“鑽網”的法子,——這是各國鼓吹改革的人照例要遇到的。

    我現在還在尋有反抗和攻擊的筆的人們,再多幾個,就來“試他一試”,但那效果,仍然還在不可知之數,恐怕也不過聊以自慰而已。

    所以一面又覺得無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氣,“小鬼”年青〔輕〕,當然是有銳氣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麼? 我所謂“女性”的文章,倒不專在“唉,呀,喲,……”之多。

    就是在抒情文,則多用好看字樣,多講風景,多懷家庭,見秋花而心傷,對明月而淚下之類。

    一到辯論之文,尤易看出特别。

    即舉出對手之語,從頭至尾,一一駁去,雖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對“論敵”的要害,僅以一擊給與緻命的重傷者。

    總之是隻有小毒而無劇毒,好作長文而不善于短文。

     做金心異的公子是最不危險的,因為他已經承認“應該多聽後輩的教訓”,而且也決不敢以“詩禮”教其子,所以也無須“遠”。

    他的公子已經比他長得多,衣服穿舊之後,即剪短給他穿,他似乎已經變了“子”的“後輩”,不成問題了。

     《猛進》昨已送上五期,想已收到。

    此後如不被禁止,我當寄上,因為我這裡有好幾份。

     魯迅 四月八日 萬璞女士的舉動似乎不很好,聽說她辦報章時,到加拉罕那裡去募捐,說如果不給,她就要對于俄國說壞話雲雲。

     ◎ 十一 魯迅師: 昨夕——九日——接到先生的一封信,前天更收到寄來的一束《猛進》共五份,打開紙卷一看,原來出版就是北大,當時不覺失笑其何以孤陋寡聞一至于是,登即至号房處令訂一份備閱,及見師函,謂“此後如不被禁止,我當寄上”,備感師誘掖之殷,然師殊大忙,何可以此鎖〔瑣〕屑相勞,重抱不安。

    既已自訂,還乞吾師勿多費一番精神,此屬先後未關照的實情,與客氣異,是例外的不同,望勿一概看待。

     薛先生當日撕下一大束紙條,滿捧在雙手中,前有學生,後有教部人,他則介乎二者之間,人物俱在,我想教部人見他這種進退維谷的狼狽景狀,着實好看煞人。

    而學生充分的質問,他又苦于置答,退而不甘吃虧,令我至教務處質問,恫吓,經我強硬的答複,末〔無〕法對付,最終的毒計,就是以退為進,先發制人,所謂惡人先告狀,意思是責備學生,引起一部分人的反感。

    當他辭職的信分送至各班,我們以為他一定在各先生面前另有表示,今乃專對學生辭職,居心何在?我以為薛先生之辭職是自知越俎辦事,不免清議,因出此下第〔策〕,不得不一走,不得不架(駕?)〔嫁〕罪他人而走。

    風傳風潮一發生,他的新夫人即勸他辭職,勿被人利用,而他終竟未辭,至三十六着,水窮山盡時,始出此上着,固然走得滑稽,但總較不走的算是痛快一點,如此則此次些少犧牲甚便宜也。

    茲付〔附〕上他的信一閱。

    貼在教務處罵他的條紙,确有點過火,所以五人的信也隻可推開這層不提,因為實非五人參與而知者,但也是他的形迹可疑招人罵的。

    固然寫的人欠幽默,可是群衆的事,一時未預先防備得到,總不免鬧出有失慎重的時候。

    隻怪我們當時沒有眼見,不及防事未然,其實平心論之,罵他一句“滾蛋”也不算希奇,橫豎堂堂“國民之母之母”可以任意罵人“豈有此理”,上有好,下必甚,何必大驚小怪呢!先生!你說對嗎? 現在所最愁不過的,就是風潮鬧了數月,不死不活,又遇着仍抱以女子作女校長為宜的頭腦冬烘閉着眼問學生,你們是大多數人反對嗎〈?〉的人長教育,在此君手裡能夠得個好校長麼?一鼈不如一鼈,則豈徒無益,而又害之,遷延不決,則戀棧人的手段益完全,學生軟化消極的愈多,終至事情無形打消,隻落得一場瞎鬧,何苦如此的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無處不是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苦悶…… 攻打現時“病根的工作”,欲“改革最快的”,“使有效”而不“很遲”的唯一捷徑,自然還是吾師所說的“火與劍”。

    自從二次革命,孫中山逃亡于外時即已覺悟此層,所以極力設法組織黨軍,但是軍人中頭腦較新的,自然在中山幟下,但是其中可有多大建設?多少成績?一團糟的五十步笑百步!即有清醒者,一投入黑越越〔魆魆〕的帳幕内,便爾暗沉沉昏無天日,找臘〔蠟〕炬來尋光還來不及,何況還想他分光去照料他人!而且現時所最急切的問題待解決者正刻不容緩,如果必俟若幹時籌備,若幹時進行,若幹時收效,恐索國魂于枯魚之肆矣,此杞人之憂也。

    小鬼有慮于此,故急不擇言,誠思得若幹同志,暗中進行博浪一擊,對于将簽字于金佛郎(金佛郎問題曲解法律且一惟武人馬首是瞻,以決從違而不采納民意,是可忍孰不可忍?),及違反民意的亂臣賊子,仗三寸〔尺〕劍,殺萬人頭,飲千盞血,然後仰天長嘯,伏劍而殉。

    雖碌碌諸子或且不足污吾之劍,然以此三數人之犧牲,足以寒賊膽使有所畏而不敢妄為,然後迫得他不敢不稍從民意,此時再起而聯絡國中軍民各界,昭以大義,振以利害,加以輿論鼓吹,緩急先後或取于此。

    自然去犧牲的人,要有膽有勇,但不必取學識優越者,蓋此輩人不宜大材小用。

    如小鬼者,竊願供犧牲——實則無所謂犧牲,反過來說,也許是勝利——此舉雖則有點粗急,但現在這種麻木狀況之下,不可無此項舉動。

    五四一把火,可以令賣國賊銷聲匿迹數年,惜乎當時人多犧牲大。

    如其有勇士給他任何一個人,送他一個黑餅,就算兩三個拼一個,也是怪有意思的。

    在太平洋會議時學生适在天津女師肄業,曾建議舉行此種組織于十人團中,未見采擇,或者未能以身先之,緻不見用欤?抑謀之不臧欤? 青年急待攻擊,較老年為甚——尤其女青年——因為他們是承前啟後的中間媒介者,國家的絕續,全在他們肩上,而他們的确能有幾分覺悟?不要多題〔提〕起來吧!實在氣煞人!想“鼓吹改革”他們,一方固然為國家人材根本計,然而假使緩不濟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亦杞人之憂也。

    小鬼以為此種辦法可列于次要,或者與上述的雙管并下,現時不妨起頭“試他一試”,見得到,做得出,愈速愈妙,今其時矣。

     “柴愚參魯”,早在教者目中,必曰:“盍各言爾志”,以下問者,小鬼隻得放肆“率爾而對”。

     “講風景”是騷人雅士的特長,“秋花明月”是兒女子的病态。

    四海為家,何用多懷,今之懷者,什麼母親懷中……搖籃裡,想是言在此意在彼,滿篇“好看字樣”的“抒情文”(主腦命意何在?),的确是今日女文學家(?)的特征——最顯的例子,評梅的文詩,晶清的詩,冰心,廬隐,廷玫,俱帶此種色彩。

    好在我還未有文學家的資格和夢象〔想〕,對于這類文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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